第38章 朱樓雨/13 百日宴
38.
宋姝流的淚比以往都多, 可卻沒有哭出聲。
陸瑄承問她,她語氣有些虛弱的說自己喘不上氣。
這夜潦草結束,陸瑄承抱她到浴桶中洗乾淨, 回榻上時,她已經閉眼沉沉睡去。
晚上,她沒有再像之前那樣突然在夢中驚叫。
只是眉間仍然皺著不見舒展。
陸瑄承覺得現下自己宮中的情形不比外面好多少,第二天便稱病沒有上朝。
他和父皇如今相看兩相厭,本身上朝便只是走個過場。
他說甚麼都會被忽略或者駁回,省去這步驟, 自己反倒一身輕。
宋姝不知道,第二天醒來時看到他的背影嚇了一跳。
自己還是懵的,便趕緊爬起來推醒他。
“你睡過了——啊!”
話說到一半, 手被他握住。
陸瑄承翻回身, 將人穩穩抱在自己懷裡。
宋姝低叫一聲, 疼得又攥緊拳, 眼神嗔怪。
陸瑄承的手極自然地搭上她的腰,輕柔地按著, “最近孤都不上朝了。”
“為何?”她又想坐起來, 被他事先料到,抱著沒讓她動。
“孤與父皇政見不同, 分歧頗多,不去惹他心煩,孤自己也不想這麼勞累。”
宋姝一時不知這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
只知道從這天開始,他竟直接罷朝多月。
朝中都快忘記太子這個人。
直到宮中傳出小皇子誕生的訊息,福來小心翼翼地前來問殿下要不要去見見自己皇弟,再給他的百日宴備些薄禮。
已是秋末,涼風瑟瑟。
宋姝和陸瑄承的精神都比幾月前好了很多, 兩人感情似乎也比從前更好。
福來看著眼前正教太子妃射箭的太子,匆匆瞥一眼,便又深深伏低身子,等待他的回答。
陸瑄承不緊不慢,帶宋姝射完手中一箭才有些失了興致地把長弓放下,拿起一旁的帕子給宋姝擦汗。
“小二十幾歲的弟弟,說是兒子都有人信。”
宋姝輕嘖一聲,拍了拍他胸膛。
他無所謂地抬抬眉,看向福來。
“讓臨風帶你去庫房隨便拿兩樣走。”
“殿下,這......宮中設宴,咱們去還是不去呀?”
陸瑄承:“當然不——”
宋姝:“去。”
她淡淡笑著,用力掐緊陸瑄承的手。
“太子好不容易得了個弟弟,自是要親自去瞧瞧的。”
福來這才鬆了口氣,臉上浮起笑意,“是!奴才這就去稟報。”
陸瑄承看著福來一顛一顛離開,偏頭頗有些閒散地跟宋姝說:“他快比父皇都胖了,皇宮就這麼養人?”
宋姝真是惱了,仰頭看著他:“殿下,你近日愈發不正經了。若讓你曾經的同僚看見你如今模樣,都要認不出來了。”
陸瑄承淡笑幾聲,“孤從前便是這樣。”
宋姝:......
太子不再參與朝事商議,許多事情進展都順利起來。
尤以欒城一案,刑部的摺子遞上去後,刪改幾處才昭告天下。
陸瑄承不用想都知道,陸陽刪的是甚麼。
原先對他不滿的百姓紛紛說陛下英明,只有那些受了他苛待又死了家人的一小部分商賈仍然心懷不滿。
宋姝沒有挽髮髻,髮間插著素雅的簪子,坐在庭前給陸瑄承煮茶喝。
“太后如今知道自己有新孫兒的事了麼?”
陸瑄承的手有一下沒一下的繞著她的髮尾玩,漫不經心說:“應是沒有的。”
“她老人家雖痴呆,在這件事上卻十分堅持,恐怕連父皇納了一後宮妃子的事都還不知情。”
“......”
陸陽可謂老當益壯,賢妃的孩子快臨盆時,麗妃肚子裡又有了一個。
若非原先昭儀被人陷害小產,今年皇宮不知要辦多少次喜宴。
“殿下,你不擔心嗎?”
“擔心甚麼?”
宋姝看了眼東宮周圍,這裡十分冷清,卻無處不透露這莊嚴。
東宮到底和普通皇子是不同的。
“你的太子之位。”
陸瑄承牽起她的手,反問:“你呢,你喜歡當太子妃麼?”
宋姝沉默下來,右手扔在往紫砂壺中倒熱水,險些溢位來燙到自己。
陸瑄承壓住她的手,皺眉叮囑她當心些。
兩人在庭院中用完午膳,宋姝要去金玉堂看新進的一批貨。
自從上次金玉堂出事,往後去哪裡陸瑄承都會親自跟著。
這次也沒有例外。
金玉堂只和永樓隔了一條街,也處於十分熱鬧的地段。
東宮的馬車在門前停下後,不少男女紛紛走進來湊熱鬧。
尤其今日太子妃還在,便想聽她親自講解這次的首飾有甚麼特殊之處。
先前被扣留在金陵的那批貨運到上京後,陸瑄承幾經考量,最終還是讓工匠對一些過分銳利的地方進行打磨。
眼下手上的這批,便是當初的那些貨。
原本介紹貨品是交給金玉堂一位口才很好的小廝做的,可今天,宋姝很想自己親自講。
看向陸瑄承時,還沒擺出求人的可憐表情,他便淡笑著點了頭。
宋姝對這批簪子熟悉得閉上眼都能摸出它的款式。
在描述釵面的材質、圖紋時,站在遠處的客人們有的已經轉身走了。
“賣首飾的多的是,她這賣的那麼貴,戴著也沒差別。”
“嗐,金玉堂服務的可都是王公貴族,哪是你一個普通人買得起的......”
宋姝聽到後沒有停頓,隨即開始介紹每一把簪子防身的玄機。
“姑娘們應當都有過情況危急的時刻,或忘帶鑰匙困於某處,或被歹人威脅性命攸關。這次這批簪子的設計初衷,便是能讓女子能在危難時刻靠自己的力量脫困。”
她讓小廝逐一展示,有的女子驚喜地看了又看,有的女子則轉身說多的是人保護她,根本不需要這東西。
嘈雜的人群裡,有個侍從樣子的人從外面進來,大聲說:“我家公子說了,金玉堂這次新上的釵子很合他的意,娘娘,煩請每一樣都包起來一件!”
宋姝看向門外,路對面果真有一臺做工精緻的馬車,連木柱上都纏了金絲。
眾人一聽,紛紛也開始找小二買貨。
宋姝回到屏風後,伸手拿起桌上的茶一飲而盡。
陸瑄承指尖輕輕敲著桌面,看她今日很高興,自己心情也不錯。
只是頓了片刻,忽而壓低聲說:“宋掌櫃,你都有如此成就了,還要偷旁人的茶飲喝水麼?”
他下巴指了指剛被放下的杯子。
宋姝反應過來,揚手就往他肩上砸了一下。
“喝你一口水怎麼了!”
陸瑄承失笑,帶著她從金玉堂側門先一步離開。
坐在馬車裡拿到第一批貨的人,正仔細端詳著那根簪子。
腰帶上只掛了一個香囊,沒有玉佩。
“殿下,他們走了。”
他淡淡嗯了聲,馬車往另一個方向駛離。
-
陸瑄承現在在朝臣眼中,已經成了遊手好閒的無用儲君。
自從小皇子降生,不知是他們真心實意認可,還是賢妃的家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總之,不利於太子的言論頻頻出現。
父子兩人再見面,陸陽已經胖得他認不出。
走路時,身旁一左一右要有兩個身強體壯的侍衛攙扶,後面還得跟一個太監,防止他摔了,得第一時間墊著。
他身邊的妃嬪像嬌花一樣美豔,三個並排站一起才和陸陽一樣寬。
陸瑄承唯有沉默。
走上前,他和宋姝一起向陸陽行禮。
陸陽好像根本不在意從前的恩怨,十分高興地讓陸瑄承去看看自己的弟弟。
陸瑄承照做,隔著一段距離,看了眼被嬤嬤緊緊抱著的小皇子。
嬤嬤說:“殿下,小皇子和您、和陛下的眉眼間都十分相像。”
陸瑄承低笑聲,“是麼?”
嬤嬤笑說:“當然是的呀。”
陸瑄承:“可曾有人說過,孤的眉眼與孤的母親最像。”
這話一出,眾人皆是一默,片刻後用旁的話題掠去,都沒當回事。
可陸陽卻聽得一清二楚,坐在高臺上,眼神愈發冷淡,之後看都不再看太子一眼,只顧著和賢妃的家人飲酒。
他們三言兩語間便給賢妃的弟弟討了個官職,賢妃的表妹在御前獻舞一支,差點便被陸陽納入後宮。
是賢妃不知同他說了甚麼,陸陽才有些不情願地封了個縣主了結束此事。
一群人載歌載舞,宋姝和陸瑄承基本沒怎麼動桌上的東西。
桌下,陸瑄承倒是一直玩著她的手,宋姝怎麼掙都掙不開。
有人來敬酒,他才會鬆開一會兒,等人走了,又抓住她。
“......”
東宮廚房裡正燒火做著飯菜,他們原本打算找時機走了。
可一個步履匆匆的太監從外面進來,直接走到了陸陽身邊不知稟報了甚麼。
陸陽的眼神也幾乎在一瞬間看向陸瑄承那邊,皺緊眉一臉震怒的樣子。
“竟有此事?”他喉間掛著濃重的痰,咳了幾聲,才繼續說:“今日是朕兒子的百日的大喜日子,此事明日早晨再議,將人扣押進地牢!”
太監低聲說:“那......他們呢?”
陸陽冷哼一聲,擺手讓太監下去。
看著遠處一副要離席的人,聲音帶了幾分威嚴。
“太子,你稱病罷朝多月,明日,也該回來參政了。”他語氣強制,“你如今是有弟弟的人,當哥哥的豈能不做好表率?”
“父皇的意思,明日兒臣的弟弟也會一同上朝麼?”
“你!!”他怒而拍桌,卻因為太胖一時沒有站起身,“朕原想給你留幾分面子,既然這樣,也無需等到明日了。”
他遣散了嬪妃,留了幾位朝中說得上話的大臣。
“將告御狀的人給朕帶上來!朕要親自看看,你們兩個人都做了甚麼好事!”
陸陽看著宋姝和陸瑄承,眼眸中的神色已全然像第二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