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朱樓雨/12 你放開我
37.
金玉堂被砸這件事, 順理成章為皇帝整治民商撕開一條口子。
陸陽不傻,深知商賈帶來的稅收有多可觀。
因而他所謂的整治,不過是讓商賈受到更多束縛的前提下向上繳納更多的錢財填充國庫。
陸陽做下這個決定時, 人還在萬蝶宮。
陸瑄承因為屢次阻攔他的決策,已經被他禁止隨意出入,無召不得進宮。
這個訊息,是陸瑄承的近臣告訴他的。
理由簡單,這次變動波及到許多人,包括陸瑄承暗中操持的金玉堂。
得知這個訊息, 陸瑄承並不意外。
閒散地坐在桌前緩緩擦拭著自己的佩劍,“上次暴行,陛下命羽林軍強制帶走一批人, 一半斬首示眾, 一半流放嶺南。商賈苦不堪言, 眼下還不打算消停。”
他話語一頓, 輕哼笑一聲:“說說,到底是他身邊的賢妃挑唆的, 還是麗妃?”
幕僚連連躬身, 不敢妄議。
“陛下見國庫虧空,加上前不久才結束戰役, 此舉應該只是為了解燃眉之急......”
“上一次他解燃眉之急欠下的,到現在還沒還清。孤的弟弟妹妹都要出世了,這也叫前不久麼?”
自從陸瑄承在朝中被排擠,他對於這些政事的態度都十分直白。
尤其覺得陛下做錯的決定,挖苦起來像不要命般放肆。
身邊幕僚怕他失了心氣,常安慰他說來日方長。
可陸瑄承在意的並非這個。
當初陸陽想起兵造反,陸瑄承毫不猶豫助他, 讓他成了九五之尊。
可他到了那位置上,許是高處不勝寒,總覺得他糊里糊塗的,就連自己的親兒子也跟賊一樣防著。
陸陽寧可聽信寵妃家人的讒言,也不放心交權給陸瑄承。
原先他手中的軍權,也早已一去不回。
如今民心動盪,他卻沉浸在自己的溫柔鄉中流連忘返。
暴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百姓寧可白白喪命,也不願在他的威壓下屈辱存活。
君王做到這份上,他還自詡一代明君,真是笑話。
幕僚們聽到一半已經全部跪在地上不敢出聲。
他們能明顯感覺到太子殿下連日心情不佳,性情也變得有些狠戾。
向東宮中人打聽,他們都不敢說,卻會不約而同看向那間常年緊閉門窗的院子。
後來他們才突然意識到,的確有很長時間沒見到太子妃了。
他們順著連廊,望向盡頭。
——啪嗒
宋姝又對完一本賬,這個月盈利創了新高,可需要向上交的稅銀也翻了一番。
她合上賬本時,掩唇咳了幾聲。
自從之前生病了,陸瑄承夜夜睡不安穩。時不時就被她夢魘時的動靜弄醒,宋姝乾脆自己搬到偏院去。
陸瑄承不傻,自是知道她此番行為帶了些情緒的。
只是,他想不明白宋姝到底在氣甚麼。
兩人就這般冷淡著,誰也沒主動找過誰。
落在旁人眼裡,太子與太子妃情感不合,便是見縫插針的好時機。
秦夏暖收到母親的信件,叫她帶上太子一同赴三日後的百花宴。
她清楚母親的意思,可因雪院裡瘋了那位,她一直遲遲不敢有動作。
別說去找殿下,她現在走出房門都需緩幾口氣。
就這樣走一步回兩步,誤打誤撞看見宋姝一個人在偏院,不知為何,她總覺得心裡毛毛的。
宋姝抬頭看過來,秦夏暖轉身便走了,快步跑回自己的房間,把門鎖上。
幽蘭從廚房端回湯藥,見地上掉了一把釵子,順手撿了回來。
“娘娘,需要奴婢送回去嗎?”
宋姝看著那簪子,覺得樣式眼熟。拿到手中仔細看了一圈,“竟是金玉堂的簪子。”
幽蘭低聲解釋:“如今後院的起居都是袁嬤嬤安排的,自從知道娘娘是金玉堂的老闆,她便統一了後院小主們的釵飾,用的都是您挑選售賣的款式。”
宋姝看著眼前的釵子,思緒凝結片刻。
“磕壞了一個角,找工匠補好再給她送回去吧。”
幽蘭點點頭,拿著簪子往外走。
不巧,在門前撞見太子和臨風。
太子殿下近日神色陰沉,誰都不敢靠近他,生怕說錯話。
可幽蘭越怕甚麼,就越會發生甚麼。
還沒走幾步,她就被臨風叫了過去。
“......”
幽蘭戰戰兢兢走到他們二人面前,不敢抬頭,“太子殿下。”
臨風看了眼身側冷臉的人,咳了咳,“你這是要去哪?”
“奴婢要去金玉堂找工匠修簪子。”
陸瑄承視線往下,看到她手裡的飾物。
幽蘭怕他誤會,趕緊說:“是秦承徽的簪子,娘娘見磕壞了,便想著修了再送回去。”
陸瑄承示意她離開。
幽蘭總覺得哪裡怪怪的,惴惴不安離開。
...
當晚,宋姝坐在庭前納涼。
手裡正剝著一顆葡萄,卻突然因隔壁的哭聲嚇得抖了手,圓滾滾的葡萄砸在地上,留下半圓的印子。
她背脊僵直,坐起身。
幽蘭已經去查探情況了,結果便是聽到秦夏暖委屈地哭著,聲音又不敢太大,只能壓著嗓。
“我不過是在外面走動了一下,連你們的院子都沒過!太子妃為甚麼還要向殿下告發我,害我又捱了五板子,我已經很小心了,你們到底怎樣才肯放過我!”
幽蘭聽完有些生氣,皺著眉說:“你怎麼能這樣汙衊娘娘!虧娘娘還將你摔壞的簪子拿去修補,你就這樣恩將仇報!”
說著,幽蘭有些生氣地把簪子放到門口地上,轉身氣鼓鼓出去了。
回來時,她眼眶紅紅的。
宋姝聽到秦夏暖還在哭,眼前的人也委屈。
她問幽蘭今日出去時有沒有遇到甚麼人,幽蘭抽抽噎噎說遇到太子殿下了。
“......”
宋姝一聽完,便微蹙著眉直接走出院子,徑直往他的房間走去。
書房滅了燈,臨風在後院巡邏,整個院子靜悄悄的。
她看寢殿那邊點了燈,以為陸瑄承準備歇下,走快兩步想進去。
結果就在她準備推門時,燈滅了。
“......”
她下意識就覺得陸瑄承是故意的,直接推開了他寢殿的門。
只是,她大步往床榻方向走時,掀開床帳,裡面空無一人。
“人呢?”
宋姝正疑惑,忽而捕捉到屏風後的流水聲。
她緩緩將視線移過去,看到那隻隨意搭在木桶外的手。
而桶中的人,正微偏著頭看過來。
宋姝和陸瑄承已經很久沒有好好說話。
從她之前自己搬出陸瑄承的院子後,他們就陷入了冷戰。
現在宋姝大半夜過來,還直接往床榻上找,容易引起誤會。
她微蹙了下眉,抬步走到屏風前,沒繞進去。
“你今日不應該罰秦夏暖,她只是經過我的院子便折返了。”
屋裡很安靜,靜得只有他呼吸的聲音。
良久,他才開口:“孤下的禁令,是不得踏出院子半步。”
宋姝沉默地站在一旁,不知為何,覺得喉嚨酸得發疼。
這麼久以來第一次對話,連正式一面都沒看到。
隔著一張花鳥屏風,兩人語氣也不似從前那樣,總暗暗流露冷意。
宋姝覺得煩躁,皺眉轉身便離開。
水聲譁然,一隻手繞過屏風將離開的人直接攬回身前。
宋姝驚呼一聲,被直接抱進浴桶中。
身上的衣服浸溼水變得尤為沉重,髮間的簪子砸到他身上,沉入水底。
她看到陸瑄承的第一眼,原本氣得眉頭緊皺,脫口而出想指責。
可不知為何,如此昏黑的房間裡,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眼下的烏青。
人本就瘦,兩顴下有些微微往裡凹,臉上的稜角比從前還銳利幾分。
於是開口時的話變成:“怎麼瘦了。”
陸瑄承靠在桶的木板前,手扶著她,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她不至於滑倒。
他的右手,仍然牢牢抓著宋姝的左手,有些用力,面板被壓紅了。
陸瑄承望著她,沒有像以前一樣詳細地告訴她自己做了甚麼,陛下下發了甚麼任務,只是有些生硬地回答她:“累了。”
宋姝渾身被打溼,實在狼狽。
她試圖將自己的手從他指下抽走,“那不打擾殿下休息了。”
陸瑄承沒有鬆手,垂眼看她做著無謂的掙扎。
“你放開我。”
她抬頭,臉上掛著幾滴水珠,眼瞳漆黑。
陸瑄承少有見她如此有對抗性的一面,沒想到這樣的情形裡,會與自己有關。
“太醫說,太子妃近來夢魘之症已經基本消失,明日便搬回來住吧。”
他聲音很淡,像只是在下達一個命令,她沒有拒絕的餘地。
宋姝的手還在試圖掙脫,眼眶微微泛紅。
靠近他就像靠近了殺戮。
不管是被刺殺,還是看著他動手殺別人。
好似這人身上無時無刻不帶著血腥味,她很害怕。
她有些牽強地說:“我的病還沒好。”
“那便由孤親自照顧你。”他雙眼狹長,流露出的眸光比劍光還冷。
宋姝身子微微發抖,左手已經被他握得有些沒了知覺。
“手......”她用另一隻手想推開他的控制,“手麻了。”
陸瑄承一瞬收了力氣,順勢將人拉到自己身前。
宋姝身上的衣物已經全部浸溼,很不好受,眉毛一直微微皺著,手抵著他胸口,不願看他。
眼前人呼吸有些沉重,更像疲憊得無可奈何。
向前慢慢靠在她纖瘦的肩上,氣息挨著她耳畔落下。
“孤到底做錯甚麼了,你告訴孤。”
她又抖了抖身子,沉默著,看著他後背的水珠順著背脊滑落到浴桶中。
“是在怨孤那日解救你時晚了一步麼?”他自己想過無數遍,可無法驗證,只得一條一條拎出來問她,“那日孤在皇宮,聽到訊息便封了上京城門,趕到時,永樓附近已經兵馬密佈,絕不會允許他們傷你一分一毫。”
宋姝被迫勾起那日逃竄的記憶,心跳又跳快幾分。
“還是覺得崔氏一事處理得不合你意?崔氏仗著家中官職,在東宮中小動作不斷。許多事讓袁嬤嬤自己處理了,只是未曾與你說。”
“不然,還能因為明佑嗎?”他停頓片刻,聲音不自覺沉下來,“孤已經留他一命,關在了城外的私宅中。除了不能出門、同外人溝通交流,起居飲食同常人無異。”
他擰著眉,往後撤,被迫抬起宋姝的頭,讓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孤還有哪裡做得不好。”
“......”
宋姝的心口像被緊緊揪住。
他說的,她的確有大半都不知情。
他的做法她也能理解。
她唯一所求,是不再被捲入其中罷了。
她的身體僵直許久,緩緩伸出手,落在他的一邊臉上。
隨即上前,主動吻了吻他的唇。
“殿下,我只是驚嚇過度了。”
陸瑄承根本不信,可她已經再次上前,渾身的重量都壓在他身前。
一時纏綿,不再有他說話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