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朱樓雨/11 親手結束
36.
萬蝶宮裡的爭吵沒有向外漏出半點風聲。
陸陽以此為恥不準任何人提起, 陸瑄承也沒有和宋姝說。
回東宮時,院子裡擺開了幾個竹架,上面攤開晾曬了很多書。
宋姝站在一旁悠悠搖著扇子, 時不時讓幽蘭調整一下書卷的位置。
陸瑄承站在門邊看了會兒,等宋姝回頭看見自己,驚訝地微歪了歪頭,才抬步朝她走過去。
“你怎麼站門口不進來?”宋姝邀功似的,今天見了他也不生疏行禮了,隔著衣袖握住他的手腕, 把他拉到竹架前,“你的這些書都潮了,原本臨風說要去書鋪買全新的回來。”
“但我看你在上面都有些註解, 總覺得丟了可惜, 問了問商鋪的朋友, 竟真的洗掉了黴菌, 現在只等晾曬乾就好了!”
她抬頭看陸瑄承,眼睛亮晶晶的。
眼前人呼吸停住, 望進這雙眼時, 腦裡忽而一片空白。
懵了一瞬,陸瑄承方清了清嗓, 說:“這些讓他們做就是了。”
他低頭摸摸宋姝的手,“隨孤來。”
陸瑄承回來的路上原本心事重重,滿腦子都是父皇剛才說的話。
可看到宋姝的一瞬間,心煩的情緒一下就放下了。
他帶著宋姝到書房,讓臨風去庫房取來一罐珍珠膏。
“這是之前得的貢品,孤不用這些,給你正合適。”
說著, 他開啟瓷瓶,抹了一點到她手背上,動作輕柔地揉開。
宋姝悄悄看他一眼,他雖動作很輕,眉毛卻微微皺著。
想必剛才覲見應當又鬧得很不愉快。
宋姝沒有問,只是雙手抹上潤膚的珍珠膏後,自己不便做甚麼。連喝茶吃點心,都讓陸瑄承喂到自己嘴邊。
偏偏他也沒有怨言,直接將摺子拿到羅漢床上的小几上,和宋姝坐在一側,隨叫隨到。
中途臨風進來,說崔槐得知自己女兒被太子拔了舌,回府後便一病不起。
有許多人聽到他口中罵出許多大逆不道之言,仗著監察史的官位毫無顧忌。
“屬下聽說,他已經在寫文書,準備明日上朝時參您一本了......”
這幾日,宋姝總會在夢中聽到崔氏那日的哀嚎。
每每驚醒都會出一身冷汗。
此事無論怎麼界定,好像都超出了大梁的律法。
現在陛下正和殿下生氣,陸瑄承只會被罰得更重。
可陸瑄承毫不在意地嗯了聲,“見完記得將雪院看好了,別讓甚麼人混進來。”
臨風微微俯身,“是。”
他走出門後,和臨月去後院巡邏。
宋姝在一旁看不進賬簿,乾脆抱著軟枕斜靠在那,眼神擔憂。
陸瑄承無意瞥見,淡笑一聲,“你這樣看著孤做甚麼?”
“......”宋姝抿抿唇,問他:“殿下一點都不擔心麼?崔氏雖大逆不道,可東宮擅用私刑,跳過刑部,只怕會被朝臣群起攻之吧。”
“此事無需擔心,孤應付得了他們。”他頓了頓,忽而有些突兀地說,“不過近日,你出門小心些。尤其少待在金玉堂,要去取甚麼,做甚麼,都讓臨月代你去。”
宋姝有些疑惑,“為甚麼?金玉堂出甚麼事了嗎?”
陸瑄承沒有告訴她萬蝶宮中的事,只含糊說:“欒城之事後,多處出現商賈暴起。你身份特殊,不便露面,待風頭過了再去也不遲。”
宋姝聽完點點頭,認真應下。
-
次日,陛下稱病罷朝。
第三日,只召見了正三品以上的朝臣覲見,特命太子去往皇宮處理事務,無需參加。
欒城的事一直壓著,外人眼裡,是東宮始終不報。
那些商人們的耐心達到極限,最終,以打砸金玉堂為先,將起義撕開了一個口子。
那一天,宋姝正巧和幽蘭經過,見前面人群擁擠,官兵拔刀維持秩序,她們第一反應便是繞路離開。
可人群中不知誰注意到了她,突然大聲喊道:“那不是太子妃嗎!”
“兄弟們,這金玉堂就是她宋姝的!快去把她抓起來!!”
宋姝一聽,恍然發覺眼前的景象比陸瑄承叮囑過她的情況嚴重得多。
她差點以為是前朝官員起義了。
她和幽蘭趕緊往回跑,一路上十分混亂。臨月趕到時,東宮的馬車裡沒有人,周圍只剩一地狼藉。
只是去買件衣裳的時間,兩個活人便不見了!
臨月頭痛欲裂,快馬回東宮報信,可殿下也不在,她只能叫了幾個東宮中的暗衛一起找人。
宋姝拉著幽蘭一路在街道間穿梭,竟一路跑到永樓。
自從明佑被陸瑄承抓住,她就再也沒有來過這裡。
可眼下,最混亂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
酒樓門口的小廝認得宋姝,見她來,還齜著牙笑問:“娘娘,許久不見你了,明公子呢?怎麼沒和你一起。”
宋姝沒時間和他解釋這麼多,“小二,給我開一間上房,不準向任何人透露我的行蹤。”
說完,她讓幽蘭趕緊回東宮報信,自己一個人上了隱秘性最好的房間。
進門後,她立刻上了鎖,在房中找能防身的物件。
轉了半天,突然想起她髮間的那根長簪。
宋姝毫不猶豫取下來,握在手中。
胸腔中的心臟快要跳出來,尤其聽到那幾個氣勢洶洶的人闖進永樓後,她連呼吸都不敢,雙眼緊緊盯著門口的方向。
“剛才我看到她就是往這跑了,不會錯!”
“一個個房間搜,我就不信了,她一個女人還能在老子眼皮子底下溜走!”
搜查的聲音越來越近,宋姝慌極了。
旁邊房間花瓶砸碎的聲音接連不斷,眼看著那些凶神惡煞的影子就要來到自己這間房門口。
突然,宋姝聽到咚一聲,門口的幾個影子同一時間震了震。
其中有個人抖著向前走了半步,在那木樁上瞧了會兒。
“該死!被騙了!快走!!”
宋姝就這樣懵懵地看著他們又走了。
永樓因為這幾人的陣仗,此刻一個客人都沒有。整棟樓靜悄悄的,好像只剩她一個人。
宋姝腿是軟的,深深呼吸幾次,才扶著床邊將自己挪到床尾坐下,整個人十分狼狽。
可就在這時,她又清晰地聽到了腳步聲。
來者繞著這一層的圓廊,從她房間正對著的房間出來,走了半周,停在她門前。
隔著窗,能看見對方戴著精緻的發冠。
只瞧這一眼,便知道他絕非尋常人。
他十分有禮貌地叩了叩門,不等裡面的人應聲,便自己推門進來。
“......”
宋姝重新握緊了掌心的簪子,看著門前出現的那個人。
他面上戴著銀色的面具,遮住眉眼,卻擋不住那雙含著陰笑的眼。
男人一步步走過來,在她前面的圓桌前坐下,給自己倒了一壺茶。
“太子妃莫慌,本......我不是來害你的。”
宋姝根本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誰,沒有放下手裡的簪子,只警惕地盯著他。
“你是甚麼人!剛才那群人是你引走的?”
那人正準備說話,眼神忽而一凜,微偏頭看向樓梯的方向。
取下腰間的一枚玉佩拋給她,“藏好了,別讓你身邊那人知道。”
剛說完,他便徑直從視窗躍下。
宋姝嚇得摔了玉佩,根本無力思考藏不藏。
那玉佩,她看都沒來得及看一眼。
陸瑄承進來時,她便是一副臉色蒼白大受驚嚇的模樣。
手因長時間緊握簪子,指甲深深嵌了幾道印子。
“愔愔,沒事了。”
眼前人跟自己說沒事,而她的心跳仍然止不住狂跳。
這樣割裂的感覺,已經不知是第幾回有了。
宋姝看著陸瑄承,毫無預兆地落淚。
縱使陸瑄承上前用力抱緊她安慰也無濟於事了。
喉間幹得刺痛,一股血腥味在口中瀰漫開。
在這之後,宋姝便病了。
一病便在床榻上躺了半個月。
她的精神沒有好轉的跡象,夜夜夢魘,時常夢見甚麼人在追殺自己。
有時是宋庭,有時是段芙蓉。
有時是那個看不清面容的神秘男人,有時,甚至是陸瑄承。
太醫開的藥方沒有辦法將宋姝治好,引得陸瑄承逐漸失了耐心,眼睜睜看他變得愈發薄情。
有一日,宋姝隔窗聽見臨風對太醫說,治不好娘娘的病就別想活命之類的話語。
她又被嚇到了,那一日,直接吐了一口血出來。
東宮內,一切都變得和之前不同了。
唯一能調和殿下心虛的人倒下,侍女太監們做事都如履薄冰,出一點錯便容易被重罰。
陸瑄承每日早出晚歸,偶爾碰上她還沒睡的時候,便會仔細關心她身體,抱著她讓她不要擔心旁的事。
宋姝閉上眼,便會看到那些殘忍血腥的畫面,聽到很多人無助的慘叫。
她身體微微發抖,低聲問他:“殿下,之前打砸金玉堂的那群人......”
陸瑄承摸了摸她的後頸,“不是說了好好休息,別胡思亂想麼?金玉堂如今已經恢復如初,一切正常運作。”
宋姝眼睫都在顫動,呼吸愈發急促。
“我聽說他們都被殺了,連同前去搭救的無辜百姓,是不是?”
陸瑄承微斂了下眉,眼神冷淡片刻。
“大梁律法,參與起義暴行者,殺無赦。”
宋姝盯著他的眼睛,沉默地流了幾滴眼淚。
兩人成婚這麼久,陸瑄承頭一次將她的手輕推開,放回被子裡。
他起身穿上外袍,沒有看她。
“這裡是東宮,不是定國公府。行差踏錯半步,便會葬送許多性命。孤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更何況——”
他停頓片刻,“他們傷的是你。”
宋姝不再說話,看著他轉身離開了房間。
她盯著床帳,耳邊又響起那些慘絕人寰的聲音。
她沒有立場指責陸瑄承。
可她心中那個曾萌發過的念頭,如今愈發堅定。
如若一眼到頭都是這樣的日子,那她寧可親手結束掉這一切。
作者有話說:愔愔:我只想過平靜的生活。(緩緩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