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朱樓雨/9 有你便夠了
34.
陸陽的眼神變得愈發防備, 緊緊盯著陸瑄承,手用力抓著一旁的軟枕。
陸瑄承看向麗妃,沒有向她低頭的意思。
後宮中人得寵得勢, 終有一日會有人成為皇后。
可陸瑄承絕不會承認那人是自己的母親。
因而,麗妃此刻擺出的架子並沒有將陸瑄承震懾住。他只言辭嚴肅道:“後宮不得參政,還請娘娘注意言行,當心禍從口出。”
“孤與父皇如何,無需外人置喙。”
他再看向陸陽,深吸了口氣, “兒臣會處理好欒城事宜,發生任何事、兒臣做任何決策,都會第一時間稟告父皇。這段時間, 您就安心在萬蝶宮養病, 外面的事交給兒臣。”
話說到這份上, 陸陽一時也想不出理由拒絕。
眼下他每天躺在萬蝶宮, 身邊有美人相伴,總覺得此生從未有如此舒坦的時候。
欒城的事本只是件小事, 陸陽怎麼都沒想到自己派出去的人這麼沒用。
到頭來, 還是要陸瑄承來收拾爛攤子。
旁人乍眼看,還以為是他陸陽比不上自己兒子。
他清了清嗓, 眼神垂視著陸瑄承。
“既然你如此執著,此事便交給你處理。記住,若欒城生亂,後果不堪設想。”
陸瑄承平淡道:“兒臣知道。”
-
陸瑄承重新派了一隊人馬前往欒城,很快便有了收穫。
臨風急匆匆帶著密信回來時,宋姝正在陸瑄承書房中理賬目。
為了防止旁人打擾,陸瑄承特意在她的桌前擺了一張屏風, 屏風前珠簾垂落,將外人的視線遮擋住。
臨風把信交到陸瑄承手上,看著他的神色一點點沉下來。
那信上不過寥寥幾筆,卻引得他沉默許久。
“殿下,屬下現在能做甚麼?”
陸瑄承搖搖頭,“此事容孤再想想,沒別的事你先退下歇息吧。”
臨風沒動,接著說:“緊急的事沒有,小事倒是有一樁。”
“崔氏被罰一事已經被崔大人知道,這幾日他們頻頻派人前來討要一個說法。還要親自見崔氏,否則便要到陛下面前告御狀,治殿下的罪。”
陸瑄承神色平淡,手緩緩揉著鬢角,“他想見便讓他見,孤沒空理會這些閒雜事。”
他抬眼,眸光微冷,“若非看在崔槐面上,孤豈會留他女兒的命。將東宮攪得烏煙瘴氣,令人生厭。”
臨風微微俯身,清楚了陸瑄承的態度。
讓在外面等待的幽蘭將補品送進來,便帶著她一起離開。
人走後,宋姝的算盤聲又開始啪嗒作響。
陸瑄承在那坐了許久,沒等到人出來,只好自己走過去。
左手拿著新熬的阿膠桂圓羹,右手撩開珠簾。
垂眼看去,宋姝原來沒有在記賬。
人懶懶地趴在桌前,左手無聊地隨意撥弄著算盤上的金珠子,雙眼望著陸瑄承過來的方向,倒像是陸瑄承中了她的計。
“殿下和陛下連日爭吵,若崔槐真的跑去萬蝶宮挑撥,殿下有幾成把握能辯贏?”
陸瑄承在她身邊坐下,她的目光被那身玄色袍角的金絲飛鶴紋吸引,看了許久,眼眸才重新看向他。
陸瑄承說:“十成。”
他把宋姝扶起來,將她摟到自己懷中。
呼吸比往日沉重些,累的一直閉著眼。
宋姝本還想追問,見狀,便默默靠在他肩前,看著眼前微動的喉。
臨風剛才來送信後,陸瑄承便變得有些沉默,好似加重了疲乏,整個人都變得有些頹靡。
“累了便回房歇息吧。”
宋姝輕推開他,自己拿起桌上的補品,正要送到嘴邊,被陸瑄承攔了攔。
他拔出一根銀簪,先探了毒,確認沒問題才讓她吃。
“東宮已經危險到如此地步了麼?”她輕笑,低頭快速把碗裡的東西吃完。
這陣子她吃的補品實在太多,開始還有些新鮮,覺得味道很好。到現在,只覺得每日都在喝藥,動作都變得生硬了。
陸瑄承用拇指擦去她唇角殘留的一點湯液,“孤派去欒城的人險些遭人暗算,交手過後抓到了那批刺客的活口,那人沒幾下便招了。”
宋姝看著他,等待那個答案。
眼前人聲音微沉,喃喃道:“父皇為何要斷孤臂膀。”
她頓時後背發涼,眼瞳驟縮。
怎麼可能?
明明陛下已經下旨讓陸瑄承接手欒城慘案,為何派去的人反而被陛下殺了?
“會不會是先前屠村的人故意的,想挑撥陛下和你的關係?”她頓了頓,眉間微蹙,“若你們父子不合,誰能最終獲益呢......”
陸瑄承:“老臣中不乏有想復辟者,先帝兄弟眾多,雖都已收權流放,可難保有忠心的部下伴隨左右。現在敵暗我明,很難迅速確定對方身份。”
陸瑄承看著眼前的空碗,“可若他們說的是真的,父皇真的參與了,又當如何?”
曾經為了大梁上陣殺敵的定國公,如今的陛下,若他真的參與了屠戮欒城村落,勢必引得萬民共憤。
當初在先帝面前義正言辭,如今也變成他曾最憎恨的模樣了嗎?
宋姝少見陸瑄承這樣傷神的時候,跪坐起身,繞到他身後去,手輕輕揉他的額角。
“殿下只需想清楚,您是向父親忠誠,還是向大梁忠誠,想明白了,便不會覺得為難了。”
陸瑄承緩緩抬手拽下她的左手,抵在唇邊輕吻了一下,溫熱的呼吸拂過雪肌,宋姝止不住顫了顫。
“那你呢,你忠於甚麼?”
她一瞬啞然。
若是在玉州時問她,她會為了得到庇佑,告訴他,她忠於自己的丈夫,忠於他陸瑄承。
可回上京後,她發覺縱使是陸瑄承都有那麼多身不由己。而他的不可為,終將讓她也沉陷於痛苦中。
她的答案,悄然間被自己修改。
只不過出口時,仍淡淡說:“自然忠於殿下。”
陸瑄承抬眼看著她的臉,眸中神色令人琢磨不通。良久,他才閉眼,鬆了她的手,任她再替自己揉了揉額角。
夜裡回房,宋姝說自己身子不適,不便侍寢。
陸瑄承沒說甚麼,將人摟在懷裡輕輕撫著她的小腹入眠。
臨入睡前,他低聲告訴宋姝:“若有一日兵戈相見,孤的身側,有你便夠了。”
她沒有睡著,卻閉著眼,沒有應他。
-
六月,已是盛夏。
距離陛下墜馬入住萬蝶宮養病,已過去兩月。
正值酷暑,他直接下旨宣佈今年夏日都會在萬蝶宮避暑。
大臣提議將太后也請來,陸陽卻以她年邁不宜走動拒絕。
東宮主理國事多日,除欒城之事仍在收尾調查,其餘大小事務都被太子處理得十分妥當,這才平息下朝臣對陛下怠政的諸多不滿。
只是欒城的事情查出後,陸瑄承遲遲不知如何向眾人開口。
不僅是百姓,還有陸陽。
這兩月間,欒城的人在焚燬的村落中找到了一枚刺客留下的陳府令牌,陸瑄承得以名正言順將龜縮府中的陳辜押入刑部審理。
只是那日,陸瑄承將曹栩墨帶出來與陳辜當面對質時,曹栩墨突然像瘋了一般,險些掙破鐵鏈和對方打起來。
第一次審理不得已停止。
單獨審訊時,陳辜說得含糊。他受不住刑,看到刀時腿已經軟了。
“殿下,我說!我說!”他嚥了咽口水,把自己嗆得咳了好一陣,“其實也不是甚麼殺人放火的大事,我哪裡知道他們那群商人會這麼較真……”
“當年敵方封鎖我方運糧要塞,士兵們已經飢腸轆轆。上面下令讓我們想辦法向附近的村落求助,那碰巧是個商賈輾轉的小鎮,糧草取之不盡。”
“那時我們便跟他們商量借糧,那群商人本就富庶,人也大方,說可以將糧草送給我們,也當是給大梁國出一份力……”
陸瑄承有些不耐煩地皺了皺眉,猛拍一下醒木,“說重點。”
陳辜嚇一哆嗦,聲音越說越小,“重點就是,後來我們再去借糧,他們態度變得有些猶豫,可週圍已經沒有別的選擇,情急之下,我就強收了一批。”
陸瑄承記得他說的那次戰役,是個大雪天,將士們飢寒交迫,每每到彈盡糧絕時,負責飲食起居的屬下總能想到辦法補充糧草。
他當時不是沒有懷疑過,可聽彙報的下屬說,是附近富庶的商人們募捐的,確認情況後便沒有繼續深究。
陸瑄承眉目凜冽,盯著眼前的人,“只是強收一批糧,怎會引得百姓怨聲載道?你還做了甚麼!給孤從實招來。”
陳辜臉上褶子皺得層層堆疊,“就是,就是後來又再收了幾回……他們沒糧了,我就讓他們捐銀票,統共捐了五六次,其他的再沒有了!”
“原是你打著鎮北軍的名號在欒城當了回吞金獸,瞞了這麼久,你膽子不小啊!”
陸瑄承的醒木拍斷了,餘下半截飛到他膝前,猛地砸到陳辜骨頭,引得他哀嚎一聲。
他可顧不上腿上的痛,誰能想到派出去的人原本都處理得乾乾淨淨,結果還是被陸瑄承抓住了馬腳。
眼前這個從前在軍中便素愛用刑,他手底下的人沒一個敢隨意造次。
逃離鎮北軍這麼多年,竟然還是落回他手裡。
“可此事,我和定國公……就是陛下!我和他說過,他默許了的!”
說到這,他變得多了幾分底氣。
陸瑄承抬眼望去,手在桌上攥緊拳。
“你強迫商人為軍隊捐糧為一錯,事情敗露後追去欒城殺人滅口為二錯!數以千計的人命死在你手上,你究竟有何臉面還同孤狡辯的?”
“來人!”
“別!!”
陳辜把陛下搬出來本只是想給自己爭取點時間,順便僥倖看看陸瑄承會不會因此網開一面。
沒想到直接將他激怒了,眼看著一副要即刻行刑的樣子,嚇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殿下,我這些年經營賭坊掙了不少錢!梁國之前打仗消耗不小,現在國庫應當並不充盈吧?”
“我可以捐!我甚麼都能捐!”
陸瑄承皺眉,被他撕心裂肺的吼叫弄得十分心煩。
“將人拖下去!”
“是!”
“殿下!殿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可以補償——”
聲音消失在走廊拐角,陳辜被丟進二層地牢等候發落。
陸瑄承手中的摺子已經寫完,他抬眼,望著正前方即將燃盡的香炷。
該去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