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朱樓雨/6 她是孤的妻子
31.
書房裡夾雜了一股不同尋常的味道。
崔予蘭素來愛用味道濃烈的香粉, 陸瑄承走過她時,不免皺了下眉。
這是她進東宮後第一次離陸瑄承這麼近,抬頭看他時, 有些愣神。
臨風在一旁說:“崔良娣說剛才在永樓附近被一群登徒子出言輕薄,有一個還動了手。”
臨風剛說完,崔予蘭就十分委屈地說:“殿下,那人還口出狂言,羞辱了臣妾,您一定要為妾身做主啊!”
陸瑄承看著她, “此事孤會處理。”
他頓了頓,接著說:“只是,孤給你們下了禁足令, 誰允許你擅自出去的?”
崔予蘭怔了怔。
原以為從雪院那個偏僻的地方過來, 便是殿下對她們的態度有了鬆動。
可他的意思, 竟是禁足令依舊存在嗎?
“殿下, 臣妾以為,以為——”
陸瑄承不知為何, 對她沒甚麼耐心。
書房中的氣味過於濃重, 他覺得很不舒服。正準備起身離開,臨風硬著頭皮叫住他, “殿下。”
崔予蘭還跪在那,眼珠子左右轉動,飛快思考著如何延續現在的相處。
想了一記裝暈,軟綿綿倒在地上。
可她的伎倆破綻百出,陸瑄承看她摔下去前還護了護自己的玉手鐲,直接說:“病得重就丟出東宮去,莫讓旁人染了病氣。”
一聽, 崔予蘭趕緊咳了兩聲,虛弱地坐起來,“殿下,臣妾身子有些不適......”
“崔氏擅離東宮,罰每日抄經五卷;其婢女,杖責十。”他收回視線,側身看著一旁新掛的畫,“太醫可正常出入治病,其餘人不得擅自探視。”
陸瑄承說完,兩個等在外頭的嬤嬤便趕緊進來將人帶走。
其中有一位,就是今日在門前勸過她的那個。
人走後,書房的窗戶大開。
外面灌進風雨,沒壓好的紙張四處飄飛。
臨風沒急著走,走過去把沾溼的信件重新放置好後,低聲對陸瑄承說:“殿下,屬下去核實過,良娣說的是事實,可屬下還有比這更煩心的發現。”
陸瑄承略顯慵懶地靠在桌邊,看著被仔細裝裱好的、宋姝的畫卷,語氣悠悠道“說。”
臨風:“那群在街上調戲民女的人裡,有娘娘弟弟的一份。”
“......”陸瑄承偏頭,語氣立刻帶上不滿,“宋庭?”
臨風頭壓得更低了,“自從他知道太子妃有殿下護著以後,只安分了一段時間便又開始為所欲為。”
“他是個沒腦子的,調戲人也沒個度。見個女子便撩撥兩句,已經有好幾次冒犯到朝中命婦,都是看在太子妃的面子上才暫且饒恕,可一直這樣下去,對娘娘的名聲也不好啊。”
陸瑄承:“宋庭是教訓吃少了,家中長輩供佛一樣供著他,做甚麼都好聲好氣哄著,就連如今,也要拉出自己輕賤過的長姐為自己擋箭,真是荒唐。”
臨風其實早就看宋家人不順眼了,他們三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
“要我說,殿下就該讓他們長長記性!”
陸瑄承想得很多,最終沒有按照臨風說的做。
懲治宋庭事小,可宋庭到底是因為崔氏才牽扯進來,若是被宋姝誤會了,得不償失。
陸瑄承第二次準備往外走,又被臨風攔住。
他知道殿下現在一刻也不想離開娘娘,奈何前朝事情就是多得很,必須要先處理完。
“暗樁來訊息,陛下的確派了從前鎮北軍的心腹前去查探欒城的情況,可探子說感覺那隊人馬有問題。”
“皇宮裡派出去的人,又是從前心腹,難不成還想反了不成?”
臨風:“不是,恰恰相反,陛下明面上只出動了一支大約兩百人的軍隊,可到玉州後,東西兩面各出現了兩支五百人的小隊,在玉州匯合後一起進入欒城。如果只是為了處理欒城被屠殺的慘案,就算是揪出兇手也不用使出這樣的陣仗。”
陸瑄承很清楚父親調兵遣將的習慣,按照他的部署,此行的確不只是為了去安頓無辜死者,更像是要率軍攻打甚麼地方一樣。
陸瑄承:“陳辜的人逃到哪裡去了?”
臨風聽到這,直接跪下,“殿下恕罪,我們的人又跟丟了。按照他們當時撤離的路線,應當順著北境的邊界線往西面去了。”
梁國西面是一片巨大的荒原,佔地面積很大,卻因為沒有條件農耕,氣候惡劣,導致那一塊完全空置。
從開國以來,就沒有人能成功在那建設起城鎮,故而將那命名為柱墟。
陳辜的人馬敢往柱墟跑,更證明他們有古怪。
“殿下當初重傷時,曾誤入柱墟,或許,殿下可以請旨親自前去檢視情況!陛下如今尚且不知曹栩墨供出的事,萬一線索斷了,日後再要抓住把柄就太難了!”
陸瑄承冷哼一聲,腦海裡出現方才在御書房時,自己父親警惕的眼神。
“陛下有令,孤不得插手,這件事,我們且在一旁看著。叫西邊的探子小心些,別被人發現了。”
“是!”
臨風再說了關於之後皇家圍獵的事,便轉身走出門。
屋外簷下,雨如串珠不斷。
幽蘭從廊前走過,陸瑄承順勢叫住。
“她可睡下了?”
幽蘭搖搖頭,“回殿下,娘娘才叫奴婢給她拿了兩卷書,應該不打算睡的。”
聞言,陸瑄承直接回了房裡。
她覺得冷,已到春末,還在榻邊放了一個小火盆。
人穿著白色的寢衣,上面用金絲勾勒著繁雜的團紋,顯得精美又貴氣。
床榻上的被褥全換了,她窩在乾爽伴著玉蘭香的被褥裡,壓低手中的書卷,露出一雙眼望著來者。
“怎麼這麼快?”
“又不是甚麼大事。”
陸瑄承走到她身邊,又想靠過來。這次宋姝學乖了,直接將人推得遠遠的。
“再這樣,今夜我會將房門上鎖。”
“孤只是有點累,也想躺下休息一下,這都不允麼?”
宋姝心想,你哪次不是這麼開頭的?
“我都能察覺到的古怪,殿下不可能毫無察覺。前朝危機四伏,從上次玉州開始,好像就隱隱透露著不對勁,殿下一定要萬分小心。”
陸瑄承目光落在她頸上,上面有幾道斑駁的紅痕,像極梅花散落下墜時,在半空的樣子。
“......”
宋姝用力扯起被子,將自己蓋得嚴嚴實實,欲蓋彌彰,聲音悶悶的從被子下傳出來。
“殿下若是沒事做,不如想想我之前那批被扣下的貨物。”
那批釵子潛藏巨大的商機,眼看著金山就堆在那,自己卻不可觸及,實在難受得緊。
陸瑄承沒想到她對這批貨有這麼深的執念。
要說難辦,其實也簡單。
金玉堂的那批貨,被金陵官府認定為暗器,不允許在市面上流通的理由,說是為了維持秩序,以防生亂,其實他們真正的目的,不過是看中了這單生意的商機,想從中分一杯羹罷了。
明佑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只不過,他一直沒有出手。
他和宋姝關係再好,也不敢以明家作賭。若是官商勾結被發現,他們一代商賈大家便會隕落。
“你想孤幫你,孤能得到甚麼好處?”他漫不經心抬眼,眼神中帶了幾分審視。
“......”宋姝望著他,一時語塞,“殿下需要甚麼好處?我有的你都有。”
眼下明佑還在地牢裡關著,無法與外界通訊,真要對商鋪做甚麼事,他也只能眼睜睜看著。
陸瑄承用極其平淡的語氣開口:“將明佑從商鋪踢出,他的份額孤來承接,如何?”
宋姝一瞬間顧不上遮掩脖子上曖昧的痕跡,猛地坐起來,“當然不行!”
眼前男人眼眸暗下一點,靜靜凝著她。
宋姝:“如果沒有明佑在暗中打點,金玉堂不會有如今的成就。現在將他踢出,和過河拆橋有何分別?”
她看到陸瑄承臉色微微沉下來,嚥了咽喉,有些緊張地趕忙補充說:“若是殿下對金玉堂感興趣,我和他商量讓出些份額就是了......只要您能幫我。”
陸瑄承聽完,情緒不明地笑了聲。
一旁宋姝惴惴不安地等待著他的回答,最後,意料之中聽到他說:“那便免談。”
“......”
宋姝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繼續爭取,就這樣呆坐在那,和他僵持了許久。
臨風在外面傳報,說相爺來了。陸瑄承側目再看了宋姝一眼,起身離開。
袍角輕輕刮過她的手背,宋姝不由得蜷了蜷指尖。望著他離開的背影,心中有些落寞。
可她想不懂。
如果真的將明佑從金玉堂踢出,她以後要如何面對這個無數次救自己於水火的朋友?
說起來,他鋃鐺入獄也是為了趕來救自己。陸瑄承的所作所為,實在令她難辦,她不可能做得到。
宋姝在房中睏意全無,手邊的書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輾轉反側,叫來幽蘭附耳叮囑幾句,她神色嚴肅地點頭,即刻轉身出去。
...
幽蘭前腳剛走,臨月便悄然到書房給太子傳報。
他正和謝丞相聊到欒城的事,面不改色點點頭,轉而繼續提起欒城附近的幾個重要關隘。
這天宋姝獨自一人用完晚膳,回了房便沒再出來。
亥時,陸瑄承送別謝知正,回院子時遠遠瞧見廊上左右踱步的幽蘭。神色緊張,時不時看眼視窗的方向。
陸瑄承一靠近,她嚇了一激靈,勉強維持神色,“殿下,奴婢去被您備沐浴的熱水。”
他微抬抬手,隔著窗戶往屋內床榻的方向看。屏息須臾,聲音壓沉,“她人呢?”
幽蘭格外懼怕陸瑄承,只聽到這三個字,便腿一軟跪下來,“殿下,娘娘,娘娘她去地牢了......”
臨風皺眉:“地牢那地方潮溼陰暗,到處是穢物老鼠,娘娘去那做甚麼?”
陸瑄承冷哼一聲,“自是去尋人的。”
聲音冷冰冰落下,幽蘭臉色又白了幾分。等緩過神來,殿下已經大步離開東宮。
秦夏暖如今住得近,每夜總站在廊前遠遠望著他們的動靜。
看陸瑄承這麼晚往外跑,趕緊讓婢女去打探訊息。這次,她不再失望而歸。
聽到宋姝還有這檔子“髒事”,秦夏暖手中把柄又多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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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外重兵把守,宋姝的身份,要進去十分容易。
只是,她有些不想讓陸瑄承知道此事,因而好一通喬裝才矇混進去。
門外計程車兵看她進去後,有些不解地對視一眼,手握長槍,警惕地掃視周圍。
牢房很大,她在裡面轉了好幾圈,才看到消瘦了好幾圈的明佑。
他身上血跡斑斑,看樣子,陸瑄承手下的人沒少折磨他。
“明佑!”她壓低聲音衝裡面喊,明佑聽到聲音後,一瞬睜開眼。
確定來的真的是宋姝,幾乎是連滾帶爬到了門前。聲音有些啞,上來卻是在關心她的安危。
“你怎麼來了?要是被姓陸的知道,你怎麼辦!”
宋姝:“你先不要管我,我有事和你說。”
她將明佑名下商鋪的大致情況說了一遍,再挑了幾個重要的生意理了理賬目。
說到最後,她卻始終無法將金玉堂的事告訴他。
明佑聽完,神色並沒有太大變化,“就算我死了,明家也會有人來接手我管理的商鋪。我不在,你切勿與明家人單獨往來。”
宋姝點點頭,“我知道。”
明佑看著她,總覺得她的氣色比之前好了許多,臉上也長了一點肉,看上去更漂亮了。
“你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的?”明佑眉間越皺越深,“陸瑄承的眼線比你想象中多得多,他不是甚麼善類,你離開的事瞞不了太久的,你趕緊回去。”
“好,我——”
“晚了。”
低沉的聲音伴隨著石門關閉的重音落下,他的腳步出現在廊裡,踩過水坑與碎石,一步步朝他們的方向來。
宋姝原想站起身,卻不慎踩到裙角,反而跌坐在地上,顯得她此行目的越發捉摸不透。
陸瑄承看著她,眸光像籠著一層寒霧,沒有上前扶起她,只隔了段距離,看她狼狽的模樣。
“太子妃這麼晚不在房中歇息,跑來牢房做甚麼?”他語氣陰冷,壓根沒有給明佑一個眼神,“就為了見他麼。”
他緩緩蹲下,屈指擦去她臉頰上不知何時蹭到的灰,“還是,你是來和他商量金玉堂的事的?”
宋姝雙眼睜大,很小幅度地搖頭。
她根本沒有和明佑說這件事,她沒打算開口的!
明佑看著陸瑄承,巴不得立刻出去將他殺了。
“陸瑄承,恐嚇一個女子,你就這點本事?”
“她可不是尋常女子。”陸瑄承唇角噙著滿是寒意的笑,伸手摟住她肩膀,將人壓到自己懷中,“她是孤的妻子。”
陸瑄承重重讀出那兩個字,用最尖銳的方式打他的七寸。
“孤同自己夫人溝通,何須你一外人插手,你說呢?愔愔。”
他的尾音像飄蕩在空中,明明那麼輕,宋姝卻覺得心口被無數重石積壓著,無形地壓迫著自己。
宋姝眼眶忽的滑落幾滴眼淚,雙手握住他的手臂,“殿下,我......”
“孤知你是心急才來的,那你和他說了麼?將金玉——”
宋姝在聽到這後,突然撲上前吻住他的唇,生生打斷了他要說的話。
陸瑄承穩住身,垂眸看到她顫動的眼睫,和接連不斷劃過面板的淚滴,心中如同被一雙手抓皺般,竟是痛的。
她用極小的聲音乞求,“不要說,不要說......”
陸瑄承的下頜緊緊繃著,越過她的肩膀,對上明佑同樣通紅的眼。
與她不同的是,明佑是生生氣紅的。
陸瑄承順勢將宋姝橫抱起,手將她的腦袋摁在自己肩側,沒讓明佑再看到一眼。
“往後誰敢擅自探視明氏,來一個,殺一個。”
陰冷的命令如鞭聲,重重砸在每一個人耳裡。
懷抱中的人,不知是哭得發抖,還是恐懼地顫慄。
黑影被白光吞噬,兩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溼漉的石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