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朱樓雨/5 無休止的暴雨
30.
陸瑄承不僅在“大婚”那日沒有去雪院, 接下來的每一日,都和以前一模一樣,下朝便回來和宋姝待在一起。
雪院的人坐不住, 想方設法想要引起陸瑄承的注意。
又是派丫鬟火急火燎過來說自家主子病得很嚴重、又是求著陸瑄承陪她回門的。
陸瑄承總有辦法應對她們,最後結局都是她們無奈離開。
短暫的安寧的確給宋姝帶來不小的安全感,只是,眼下她有更擔心的事情。
眼看著就要到明家商鋪彙總賬目的日子,明佑至今被陸瑄承控制在手上,明家的人竟然也不慌不忙, 從未有一人前來找他。
算日子,他也快失蹤兩個月了!
從前核算金玉堂的賬目都靠明佑在其中溝通才能順利進行,現在的宋姝對金陵商鋪的情況知之甚少, 心中一日比一日焦慮。
可她又不敢直接在陸瑄承面前提明佑。
每每提起, 他都像被拔了鬍鬚的老虎一樣, 最後總需耐下心哄很久。
自從上次在永樓賭坊差點出事後, 她已經基本沒有獨自外出。
因而再次和陸瑄承提起這件事時,他愣了愣, 放下手中的紫毫, 語氣盡量若無其事地問她:“要去見誰?”
宋姝如實告訴他:“商鋪的人。”
沒有說完整,但陸瑄承也知道那些是明家的人。
“明家還不知道明佑在孤手上, 若是被他們察覺端倪,你會很危險。”
他的意思很明顯,他並不想讓宋姝出去。
“可商鋪總得要有人打理。”她頓了頓,迅速補充說:“臣妾不會與他們待太久的,你放心好了。”
陸瑄承察覺到她的言外之意,眼眸微深,“不是不讓你和人交際。”
“永樓本就是上京最混亂的地方, 孤不放心你自己出去。”
宋姝凝著他,輕眨了眨眼,試探地問:“那......殿下陪我?”
“行。”
回答得飛快,好似就在等著一句。
“......”
她半響說不出話來,轉身出門去自己小院裡取回自己的算盤,回到書房時,他已經命人收拾出半邊桌子,筆墨都準備好了。
宋姝坐下,把算盤推到桌前時,他還伸手摸了摸。
“之前進你院子的人已經找到了,是秦夏暖的人。”
陸瑄承目光落在她白皙的手上,看她沒戴手上的飾品,頓了頓才繼續說:“她容易被人煽動,聽信旁人言論誤入歧途,人已經處置了。”
宋姝想起第一次見秦夏暖時她那副有恃無恐、鼻孔看人的樣子。
那時候,她不覺得生氣,也沒有被人看不起的屈辱,只在感嘆她是個被全家人捧在手心中長大的人,不管做甚麼荒唐事,都有愛和家人兜底。
她時常覺得唏噓,人與人之間的差距為甚麼會這麼大。
“多謝殿下。”
陸瑄承聽完皺眉,手直接搭在她纖瘦的腕上,阻止她撥算盤。
“以後不用那麼客氣,孤不想再從你口中聽到‘謝’字。”
“......是臣妾生疏了。”
陸瑄承嘖了聲:“敬語也不行。”
宋姝:“?”
她眸光閃動。
在她的成長曆程中,多的是因為漏說一句敬語就被傳家法的時候。
可陸瑄承不再打算和宋姝糾結這些,手指敲了敲桌上的賬本,“你頗通商賈之術,教教孤?”
“你學這個做甚麼。“她眼神詫異,甚至有幾分警惕。
他無所謂道:“多學些東西總沒錯。”
“……”
陸瑄承隨手指了賬本上的數目,“這一把釵子是這頁紙上利潤最高的,有甚麼特別之處麼?”
“殿下到底是想知道怎麼算賬,還是想知道不同首飾的設計特點?”
宋姝不喜歡別人在自己算賬時一直打擾,陸瑄承東一句西一句,根本不像誠心求學的。
他果然微挑了下眉,“都想知道。”
宋姝忽的一皺眉,撥開他的手,自顧自開始忙自己的事。
陸瑄承的手被推走,玉扳指磕了磕桌面,將瑩潤的玉石擦出微小的瑕疵。
人也不惱,只調整了下坐姿,託著一側下頜靜靜看她。
宋姝理賬很快,左手撥算盤,右手拿筆在紙上寫東西。她寫得一手好字,字跡娟秀,比很多自詡才女才子的人還要好。
陸瑄承看得入神,直到門口傳來有些急促的敲門聲。
臨風進來時神色凝重,看到宋姝在這,更要開的口又猶豫了。
陸瑄承淡聲說:“日後的事都不用顧及她。”
“是!”臨風得了這命令自是開心得不得了的,只是,他現在沒有心情高興,手頭上的事有些嚴重。
“殿下,之前您派去跟著陳辜手下的探子訊息全斷,被我們的人發現時,已經......”
陸瑄承眉間微凜:“死了?”
臨風點點頭,“死狀慘烈。我們的人趕到時,是靠一隻斷臂認出他的,他交情最深的兄弟說,他的右手臂上有一道燒傷,不會認錯。”
斷臂。
臨風感覺自己頭皮有些發麻,繼續說:“欒城那邊傳來的最新訊息,靠近河道有一個小鎮,所有人都被屠了。而且,等他們被發現的時候,屍體都臭了,那段河道的水到現在還是紅色的。”
宋姝一下沒握穩筆,陸瑄承伸手過來接時,墨水畫髒了他的掌心。
“當地官府為何沒有向朝廷上報?”這幾日上朝,朝臣根本沒有提到過這件事。
臨風:“屠城的人連那裡的官員都沒有放過,全家吊掛在城牆上,無一生還。”
這件事來得突然,陸瑄承還在思考對策時,便已經在換衣服準備進宮。
“死傷大約多少人?”
“初步統計,一千五到兩千。”
陸瑄承動作一頓,偏頭看臨風一眼,他便繼續解釋:“那座小鎮常住人口不多,因其位置特殊,在河道的分流處,許多往來的行者商賈都會在那歇腳修整。”
如果真是這樣,陸瑄承更覺得古怪。
沒猜錯的話,這應該就是陳辜的人做的。可殺人滅口,怎麼會殺這樣漂泊不定的人?他想要隱藏的訊息,別人也未必知道。
陸瑄承直覺他的目的沒那麼簡單。
當初在軍中,他們從未發現陳辜有這麼大的本事,現在敢肆無忌憚屠城殺人,根本不敢想以後會做甚麼。
陸瑄承走得急,到門口看到幽蘭後,才匆忙囑咐一句:“孤今日會晚些回來,盯著她多吃些,不準挑食。”
幽蘭低頭伏身:“是。”
...
陸瑄承進宮的時間有些不巧,陸陽沒在御書房。
問了掌印太監,才知道他現在正在賢妃宮中。
“陛下知道欒城的事了麼?”
“回殿下的話,奴才們一聽到訊息便趕緊傳報過去了,一刻也不敢耽擱。”
陸瑄承沒再多問,在御書房有些焦急地等待。
陸陽原本在賢妃的宮中看她跳舞,聽到欒城的訊息時,皺眉有些不耐。
過了會兒,才擺駕過去。
陸陽走進來時,陸瑄承將這件事的疑點逐一拎出來說。
座上人抖了抖衣袖,終於等他停下後,開口說的第一句話讓他在原地錯愕許久。
“太子,你見到朕都不知道行禮了,好大的膽子!”
陸瑄承聽完,微眯了眯眼,跪下。
“兒臣一時心急忘了禮數,還請父皇恕罪。”
陸陽低嘆了聲,擺擺手,“罷了罷了,起來吧。”
“欒城的事,朕方才聽說了,已經派了人過去調查,此事你不用插手。”
頓了頓,陸陽便直接突兀地提到東宮的內院事。
“朕聽說你大婚夜留三位新婦獨守空房,獨寵太子妃,還將那三人安置在離你院子最遠的地方,可有此事?”
陸瑄承:“東宮自己的事,便不勞煩父皇操心了,兒臣自有安排。”
陸陽不知怎麼被刺激到,猛一拍桌:“大膽!若沒有朕,何來東宮!?朕只是多關心一句都是錯嗎?”
陸瑄承抬頭看著和自己朝夕相處多年的父親,突然覺得他變得十分陌生。
他的眼神如刀鋒般刺痛著陸陽,陸陽同樣厭煩看到自己兒子的這副模樣。
陸瑄承剛回玉州時,便因為東宮中多了三個人和自己大吵一架。
可越是這樣,陸陽越要讓他知道,自己才是擁有絕對話語權的人。陸瑄承所擁有的一切,前提都是他願意給。
“即日起,東宮三位側室搬至住院後的小院居住,不得連昭一人侍寢,若宋姝連內務事都處置不好,這太子妃就換旁人來當!”
說完,陸陽憤而甩袖,轉身離開,留陸瑄承站在原地。
他眼底的情緒有些複雜,在不解,在不滿。
到最後,漸漸化作一股冷意。
“殿下,外面下雨了,奴才送您出宮吧......”
掌印說著,從一旁拿起一把傘。
陸瑄承原本要應下,忽然想到甚麼,突然改口說:“讓人去東宮傳話,就說,孤心緒不寧,被困在雨幕中。”
“......”
掌印有些尷尬地看了眼自己手上的傘,趕緊甩到一邊,讓一個小太監冒雨跑出去。
東宮來人很快,陸瑄承在宮門口時,瞧見馬車已經停在道旁。
只是,風捲起門簾一角時,裡面是空的。
馬車前只站著個臨風。
“......”
胸口像堵著一口氣,一時間也不怕雨濺髒衣裳,直接穿進雨裡,隨手撥開馬車的簾子。
指尖雨水順著他的動作飛進車廂,抬眼時,看到馬車一側坐著的人,正有些幽怨地凝著他。
他鑽進車中,帶著春末僅剩的幾分寒氣。
“......”宋姝看他衣袍上滿是水珠,想不通他為何非要冒雨出來。偌大的皇宮,還能連一把像樣的傘都沒有麼?
再不濟,他堂堂太子,抬一輛轎子出來也不難吧?
她看著陸瑄承,剛想開口說他。
原本坐在自己旁邊的人挨近了些,頭一歪,倒在宋姝肩上。
宋姝肩上一沉,趕緊伸手扶住他的身體,姿勢,就像抱著他一樣。
“殿下,你看上去很不高興。”
陸瑄承當然不高興。
可他知道,這件事讓宋姝知道,她會更不高興。
他前腳離宮,後腳,皇宮來的人便在幫著雪院的人搬東西了。
走廊裡人影匆匆,大箱小箱往前院搬。
主僕都高興,好像總算有出頭之日一般。
下馬車前,陸瑄承便料到。
壓著她的腰沒讓她立刻起身,只看著她,輕聲說了句“對不起”。
宋姝頓時慌了神,“殿下為何要對我道歉?”
陸瑄承掀起車窗的簾子,“父皇強行命令那三人住在我們院子附近,不準連昭同一人侍寢,她們都快搬完了。”
宋姝覺得很奇怪,關注點不在這。
“殿下入宮應當是與陛下商討欒城的事情,為甚麼出宮後管的是內務事?”
陸瑄承也說不清楚,他感覺父親似乎變了。
“總之,孤不會讓那三人靠近你,更不會去她們院子裡做甚麼。改日尋個由頭,將人處理了便是。”
宋姝聽著這話,背脊微僵,“你要怎麼處置......”
陸瑄承淡聲說:“若是幾次三番都趕不走,便是自己將命強交到孤手上,至於如何造化,誰也料不準。”
宋姝忽而伸手用力握住他的手腕,眼中閃動,“殿下不會對她們動殺心了吧?”
指尖的力度隔著衣袍壓上他面板。
陸瑄承想說是,可看她這模樣,又生生將話收回去,輕鬆道:“怎麼會。”
宋姝鬆了口氣,手也緩緩收了力氣,“那就好......”
她垂下頭,髮間的一柄長簪滑落下來,砸在他靴邊。
宋姝彎身去撿,起身時,陸瑄承的手便搭在她頸側,不由分說用力吻下來。
馬車外,有嬤嬤撐傘等候。誰也不敢催促車上的人下來,院子裡三位小主,隔著重重雨幕,也在悄然關注他們的動向。
臨風識趣地跳下馬車,走到門邊靠在柱子上等著。
無休止的暴雨,淋溼了他,也沾溼她。
宋姝被迫抬頭,在逼仄的空間中承受他越來越重的吻。
明明最初,他都是淺嘗輒止,好似十分禮貌,也十分溫柔。
現在眼前的人宛如一頭失控的猛獸,巴不得將她拆吞入腹,仔細回味品嚐。
唇齒相依,她有些受不住,眼尾潮溼,手不由得抓緊他滿是潮意的外袍。
很不舒服。
宋姝猛地仰頭喘氣時,陸瑄承的吻下落至她纖瘦的脖頸間。
最脆弱的地方就這樣暴露在他眼前,若他是猛獸,此刻便是獵殺的最好時機。
而他落下的吻的確也是很重的,將她身體往後推,推得更貼近馬車木板,嚴絲合縫。
“......陸瑄承,不舒服。”
他第一次聽到宋姝叫自己的名字。
從前在榻上情至深處,怎麼哄她都不願叫,只能聽到她輕吟幾句“殿下”、“夫君”。
陸瑄承動作猛地停下,下頜緊了緊。垂頭將她的衣物理好後,直接將人橫抱回去。
宋姝掙扎不動,覺得荒謬得很,只能整個人窩在他懷中,胸腔還在因為剛才的親密劇烈起伏。
站在廊前的兩人目睹了全程,秦夏暖氣得猛跺腳,一轉身哭著跑回房裡。
崔予蘭深吸一口氣,面帶微笑地出門一趟。
門前嬤嬤阻攔,“良娣,外面雨下那麼大,您要出去做甚麼啊?”
崔予蘭微眯了眯眼,壓下心中的不滿,盯著她的眼睛,“怎麼,我出門還需經過你的批准嗎?”
嬤嬤有些為難,最終也沒把人攔住。嘆了聲,轉頭和臨月知會了一聲。
不過,臨月和臨風這會兒都離主院遠遠的,愣是找到往外跑的活。
幽蘭默默將飯菜拿回廚房鍋裡熱著,順道多燒了幾壺熱水備著。
...
宋姝知他夜裡有時會失控,根本不停。眼下雖下著大雨天色陰沉,可也還算白日。
一進門,他的手便順勢解了她的腰帶,髮間的釵子他能摘的都摘了,等被放到榻上時,身上已經覺得涼颼颼的。
陸瑄承一把扯過被子,先覆住她半邊身子。脫自己衣物時,才真的隨意。
腰帶不知被他磕壞多少條,溼漉的衣物被他隨手丟到地上。俯身上前時,無意碰到宋姝冰涼的手。
宋姝在雨天匆忙出來,定也受了風的。
陸瑄承親她耳珠,低聲和她說等會兒會煮薑湯驅寒。
她的手抵著陸瑄承肩膀,還在掙扎。
“殿下,你宮中肯定有眼線,若被陛下知道......”
“你以為他就好到哪裡去。”
陸瑄承說著,垂頭輕啄她鎖骨附近的面板。滾燙的氣息每每落下,她都忍不住渾身顫慄。加上現在渾身冰涼,她只能靠緊緊抱著他取暖。
“好冷。”她眉間微微蹙起,像在和他抱怨。
陸瑄承聞言輕笑,將被子往上扯,蓋過他們肩膀。
唇齒交纏,宋姝臉頰和脖頸很快便燙起來。
最後抱回木桶裡時,渾身都是軟的,一直往下滑。
陸瑄承抱著她,手搭在她腰間,時不時幫她揉揉腰腹,問她難不難受。
宋姝不再理他,只抿唇閉目,泡在熱水裡休息。
原本靜極了,宋姝快在他懷中睡著。
院外卻突然傳來喧鬧的聲音。
陸瑄承一聽便辨出是崔氏在哭著和人說甚麼。
臨風:“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崔予蘭:“我都這樣了,殿下還不能為妾身做主嗎!殿下,求殿下救救臣妾!”
她應當還想說甚麼,被臨月捂著嘴愣是拖到外面院子裡,確保裡面的人聽不到聒噪的吵鬧聲。
只是,宋姝還是被吵醒了,從水中緩緩坐起來。
陸瑄承指尖被她長髮纏繞,眸光跟過去,“用完膳再睡會兒。”
宋姝點點頭,“殿下去看看她吧,她平常不至於慌成那樣。”
陸瑄承捏了捏她的手,“又趕孤走。”
“讓你去看看,又不是讓你在她那住下。”她小聲回懟,卻怯生生不看他眼睛,“你敢不回來試試。”
陸瑄承含笑盯了她許久,等她捨得抬頭看自己一眼,上前按住她的後頸又深深吻了許久,她的嘴唇已經有點疼了。
“不敢不回來。”
他將宋姝抱出浴桶,自己鬆垮穿了件裡衣,便親自給她擦乾身子,又替她將衣物一層層穿好,扶她到床邊坐下後傳膳。
宋姝的目光全程都在他腹部若隱若現的肌肉線條上。
陸瑄承在一旁看她小口喝了兩口參湯,盯著她將半條人參吃下,才滿意地摸了摸她發頂,轉身走了出去。
房間歸於寂靜,人參的苦澀味還殘留在她喉中。
宋姝忽然察覺到自己起了貪念。
現在的她似乎不只是想活下去了,除了錢財,權勢,她連人都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