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朱樓雨/4 吉時到了
29.
身著華服的大臣命婦、精心打扮來赴宴的小姐少爺, 此刻全都大氣不敢喘,跪伏在地上。
白日太陽蒸烤著青石板,面板脆弱些的, 縱使隔著衣料也已經被燙傷了。
剛才站在宋姝對面氣焰囂張的人,這會兒在青海侯身後瑟瑟發抖,腦袋上步搖的珠子撞得叮叮響。
他們怎麼都想不到太子這會兒沒在房中,更沒想到他這麼快就出現在這裡,不顧任何直接對青海侯動了手。
宮中來的幾位禮官見狀上前道:“太子殿下,今日重中之重是婚儀, 切勿被旁的事耽誤了吉時啊!”
陸瑄承冷暼了那人一眼,“依你的意思,孤不應當處置凌辱太子妃的人, 是麼?”
禮官彎著的腰壓得更低, “微臣不是這個意思, 只是……”他眼珠子轉了轉, 不知是惶恐還是試探,“此事可稍容後再議。”
青海侯的女兒一聽有人幫忙說話, 趕緊見縫插針繼續為自己開脫:“太子殿下明鑑!臣女只是和太子妃閒聊兩句, 根本不知道哪句話觸怒了她,實在冤枉!”
宋姝藏在袖下的手捏緊拳, 面上波瀾不驚。越是這種惱怒的情況,她越會冷靜。淡淡看著她,“見到本宮不行禮,隨意出手拉扯,口出惡言,無德無禮,你還敢喊冤枉!”
青海侯皺眉, “臣的女兒在外從來得體,就連陛下也曾誇讚過她。幼時還是好友,時常一起玩樂,現在您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指責她,未免有些不合適了吧!”
青海侯年紀大,談吐間皆有以長輩身份施壓的意味。
見陸瑄承剛才沒有幫宋姝說話,總想繼續煽動旁人情緒,好將自己女兒從中摘出來。
結果他正準備說甚麼,便被陸瑄承一聲冷笑打斷思緒,頓時閉上嘴,不敢妄動。
陸瑄承眸底幽深,“得體便是三番幾次從他人痛處取樂,滿嘴歪理,以下犯上,掌嘴都罰輕了。”
宋姝看著眼前的男人,偶爾心中閃過擔心的念頭。
今天畢竟是新朝建立以來,皇室第一次有這麼大的喜事,街頭巷尾的人都在關注。
若動靜太大,恐怕連陛下都會怪罪下來。
她伸手輕輕扯了扯陸瑄承袖子,還沒開口說甚麼,他的手先覆住她手背,嘴上冰冷地說出對那兩人的處置。
“以下犯上,目中無人,加上先前對太子妃的欺辱,數罪併罰——”他頓了頓,似是在做最後的斟酌。
青海侯臉上的表情驚恐萬分,連連搖頭,嘴唇顫抖著,沒有機會說話。
原以為他是在想如何罰得恰到好處,卻沒想到他最終的決定,引得那兩個女子臉色猛地一白,瞬間丟了魂。
“便充入教坊司吧。”
此決議一出,周圍的人膽戰心驚。尤其從前和她們一起參與過落井下石行為的人,生怕宋姝將她們一起點出來。
萬幸的是,沒有。
陸瑄承頂著一張皮笑肉不笑的冷臉,那兩個女子抬頭看到,連求饒的勇氣都沒有了。
青海侯雙目失神,同樣不敢再開口。
說到底,陸瑄承如今雖然是太子,可他的行事風格還是跟以前當將軍時一樣。
觸碰到他的底線,無論對方甚麼身份地位,皆會用最嚴苛的規矩處置。
兩個人很快被東宮的人帶走,一路上生拉硬拽,才勉強還了院子一片清靜。
宋姝的手還被他牽著,陸瑄承看了眼周圍,轉身和她一起回了房間。
“?”
進門後,宋姝語氣有些複雜,“剛才多謝殿下解圍。不過現在,是不是應該先梳洗換衣裳?”
陸瑄承緩緩彎身,找到她的眼睛與她平視,明知故問:“換甚麼衣裳?”
“自然是......婚服。”
她有些彆扭,手一點點從他掌中抽出。
陸瑄承只是用力一捏,她便再也動不得。
“......”
“太子妃對孤與別人的婚事十分上心。”
宋姝不知道他為何要用這樣的語氣,只知道皇宮下達的命令,就算再不情願、忍著噁心也得完成。
“臣妾為殿下分憂是應該的。”
“是麼?”
陸瑄承有些煩躁。
早晨從皇宮回來時便已經有些煩躁,見有人膽敢在東宮刻意刁難宋姝,更是滿腹闇火。
而這份情緒,並沒有在剛才處置完那兩人後得到消解。反而在聽見宋姝進門講的話後,氣極反笑。
“如果孤今天非要攪亂這局面,太子妃會如何應對?”
宋姝臉色微變,強裝鎮定。
她想說的是,陸瑄承到底是陛下的親兒子,他捅出再大的簍子,背後都有有兜底保護。
相比而言,她作為外嫁進來的人,不會得到這麼多庇護。
陸瑄承要攪局不配合,最終也只會著重怪罪宋姝沒有處理好內務事。
眼前的一雙冷眸靜靜望著她,亟待看穿她的心事。
宋姝腦海裡閃過很多回答他的話,或正式,或乞求,無數個小人在打架,最後開口時,竟帶了幾分情緒。
“你不要給我添亂。”
“......?”
話音落下,兩人陷入長久的沉默。
一個為自己失言感到愧疚,一個為她的改變感到陌生。
他們認識不久,可陸瑄承自認從相識以來,她從來沒有對自己這樣說過話,不會有控制不住情緒的時候。
但陸瑄承很確切地知道,這是好事。
陸瑄承微微偏頭,再上前一步,宋姝緊跟著被逼退一步。
宋姝:“我......”
陸瑄承:“好。”
宋姝:“?”
他說甚麼?
好?
屋外,賓客們像沒發生過任何事般,繼續熱熱鬧鬧地聊天,等著見證太子與三位側室的完整婚儀。
有些吵。
看她有些詫異,陸瑄承向前一步,一字一頓告訴她:“孤不給你惹麻煩。”
“只是......”他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目光帶著些侵略性地掠過她的唇瓣,沒將後半句話講全。
禮官在門外幾經催促,才終於將太子盼了出來。想過他會不耐煩地擺臉色,也想過他會大發雷霆,卻怎麼都沒想到他出門時,是帶著笑的。
反而是許久後推門出來的太子妃臉色不太高興,唇色比剛才嫣紅不少。仔細看,還能看到一個微小的破口。
幽蘭從連廊走來,小聲附耳對她說了幾句話。
宋姝面色如常,輕輕朝她搖搖頭。
有了剛才那兩位官家女子的前車之鑑,從前許多愛輕視宋姝的人都默默夾起尾巴做人。有的開始誇她大度,牆頭草兩邊搖擺,生怕惹禍上身。
…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門口開始放禮炮。
雪院的三位都已經換上嫁衣,手持團扇,面上藏不住笑意。
宋姝也修整完畢,穿著極其莊重的吉服,和陸瑄承並排坐在殿前的高座上。
禮官在一旁,按照流程讓她們向太子和太子妃敬茶。
崔予蘭端起茶盞時,眼眸微微轉了轉。
不可明言的小心思還沒落地,便被陸瑄承無意打斷。
“都去敬太子妃。”陸瑄承語氣隨意,並不打算碰杯子。
宋姝:……
想起剛才他在房中如何欺負自己的,宋姝恨自己不會武功,不能揍他兩拳!
禮官臉色一僵,忙躬身勸:“殿下,這不合禮法……”
陸瑄承聞言便要起身離開,禮官趕緊伸手做出下壓的動作,“殿下,殿下!”
他嗤笑一聲,重新坐正身,簡化諸多流程,很快便在眾人的賀喜聲中,讓宮女把她們送到雪院。
住處十分荒涼,彷彿根本不在東宮裡面。
原先她們都以為住在雪院只是暫時的,眼看最近能換住處的機會便是大婚,結果殿下竟然絲毫沒有這個想法。
三人一同被送回自己住處後,陸瑄承便像前院的喧囂一樣離她們而去。
崔予蘭回房間坐了會兒,聽外面侍女小聲說殿下今夜還是照舊和太子妃一同用膳,她一時氣極,推開門將兩個說閒話的人毒啞了丟出東宮去。
她的位分最高,往日和自己有過節的大多都是心眼多的世家小姐。
院子裡剩下那兩個根本不是她的對手,崔予蘭從未將她們放在眼裡。頻頻差人出去打探今夜殿下宿在何處的訊息。
秦夏暖雖也著急,但不知母親用了甚麼法子,悄悄從後門潛進她房中。對她說了許多安慰的話,還塞了一本她看了一眼便面紅耳赤的小冊子。
送走母親後,她看到崔予蘭非常主動,便也不由得著急起來。
兩人暗自互相使絆子,只有郭媛回來後便褪去嫁衣,將頭上繁重的釵飾取下來,安安靜靜窩在自己的小榻上看書,不參與她們二人的爭鬥。
快到傍晚時,原本已經有些想放棄的崔予蘭突然看見太子身邊的近侍臨月出現在了雪院。
這個時候來,無非關乎那幾件事。
她頓時推開門,走上前故作客氣。手裡的銀票還沒剛塞到她掌心,臨月便皺眉丟到地上,“崔良娣,公然行賄是東宮重罪。”
沒想到臨月會這麼一板一眼,崔予蘭笑了笑,解釋說:“大人誤會了,我只是覺得今日喜慶,想給您沾沾喜氣罷了。”
臨月不打算和她過多糾纏,可崔予蘭眉眼一抬,便又巴巴地跟上來。
“大人,你是殿下身邊的近臣。今日大婚,為何遲遲沒有侍寢的通傳?”
臨月看了她一眼,想起的確沒有人跟她們提過此事,回答她:“殿下今夜有事,不會來,小主們勞累一日,早些休息便是。”
崔予蘭一聽,頓時蹙起眉,“有甚麼事比洞房花燭還重要?”
臨月眉眼冷下來,靜靜看著她,語氣仍舊平淡,“良娣的意思屬下會轉達,殿下有別的事交代,就不與良娣多說了。”
她行禮後轉身離開院子,走得很快。崔予蘭在後面後悔地追了一路,剛要踏出雪院,就被侍衛攔在門口,只能眼睜睜看著臨月走遠。
臨月暗自想之前臨風和自己說的話,覺得他的感覺沒錯。
雪院的確待得很不舒服,明明是個陽光通透、四面通風的院子,卻總覺得裡面悶得很。
崔予蘭發了很大一通脾氣。
每有不順心的時候,她身邊的丫鬟便是第一個被打罵的人。手臂上的鞭痕一道覆一道,舊傷未愈便又添新傷。
秦夏暖在房中落了簾,在床榻上研究母親送來的那本小冊子。明明面紅耳赤,卻忍不住一直看。
郭媛躺在床榻上聽著外面喧鬧的動靜,手裡翻閱著兵書。
銅盆裡,一封密信被焚燬。丫鬟覺得氣味大,支起窗戶散了許久。
三間房裡,每個人各有所想,都和陸瑄承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而被人惦記著的人,剛在宴席中飲了酒。
回房時帶了身酒氣,勉強維持著意識在屏風後沐浴完,著鬆散的墨色寢衣,直接撩開床前簾帳躺上去。
宋姝背對著他,沒睡著。
從他回房開始,這人在做甚麼,宋姝都能聽出來。
她有太多不解的地方,可此刻卻沒有辦法問出來。她四肢發軟,頭腦昏沉,總以為自己是累著了。
直到陸瑄承撐起身子想湊過來與她親熱時,剛親了親她的臉,便立即感受到她的不對。
原本被幾分醉意裹挾的人一瞬清醒,手貼著她滾燙的脖頸,“你身子不舒服?甚麼時候開始的?”
宋姝有些艱難地搖搖頭,指指自己的喉嚨,手便軟綿綿地掉回被子上。
發聲嘶啞,更沒有辦法直接回答。
東宮中的宮女都很勤快,現在才去查她今夜的晚膳已經晚了,他們應該早就收拾乾淨,無從對證。
陸瑄承看她樣子並不像尋常身子不舒服,她精神不錯,就只是四肢無力,無法出聲。
這症狀——
他想了想,腦海裡突然對上了一種毒。
“今夜用晚膳時,可曾吃到過甚麼味道苦澀的食物?”
宋姝點點頭,隨即又很快搖頭。
“是又不是?甚麼意思。”陸瑄承原本很著急,可看她軟綿綿躺在榻上、一臉無奈的樣子,他忽然想逗逗她。
宋姝沒有把握自己能透過他這些簡單的問句準確表達,索性搖搖頭,閉上眼。
陸瑄承不知怎的,翻身下榻,在櫃子中找出一個白色的瓷瓶,上面用深藍色的布條塞緊。
回來前,他在門邊不知叫來了甚麼人。
宋姝隱約聽見聲音,卻知道那個人一定不是臨風。
陸瑄承沒離開太久,回來後,倒出其中黑色的藥丸送到她嘴裡,等她嚥下,才不緊不慢告訴她:“你被人動了手腳,看你現在的狀態,應當不算嚴重。”
他偏偏不立刻告訴宋姝到底中的甚麼毒,彎彎繞繞,說半天說不到點子上。
等宋姝恍然大悟這人在逗弄,試圖伸腿蹬他,使勁渾身力氣,最終也只是屈了屈膝,腿沒穩住,還直直砸到他的腿上。膝蓋落點有些尷尬,她抿了抿唇,視線直直盯著床頂。
“一天之內,不僅敢和孤吵架,還敢動手了,孤還有些可憐的。”他嘆了聲,說得像真的一樣。
懶散的模樣,與白天時那個眼中容不得一粒沙子的人毫不相關。
“......”
宋姝將頭偏到另一側,決定不要再看他。
下肢的麻木似乎已經在一點一點緩解,以後報仇的機會多的是!
就在這時,陸瑄承沒忍住笑,伸手捏了捏她的頰,“是軟筋散,沒有幾個時辰恢復不了。”
宋姝不懂他怎麼能對著自己笑出來的。
有人敢在東宮的膳食中動手腳,今日敢毒她,明日死的沒準就是他陸瑄承!
宋姝看他這樣越看越氣,氣不打一處來,眉間微微皺著,有些生氣地瞪著他。
陸瑄承看了眼,伸手揉了揉她眉心。
“已派人去查了,今日每一個賓客進來前都有記錄。”默了默,被身上的醉意驅使著,徑自轉移了話題。
“愔愔,吉時到了。”
“?”
宋姝睜大眼睛,喉嚨被箍住的感覺已經消失。試著發聲,雖有些嘶啞,卻也足夠表達。
“你喝醉走錯房間了。”
陸瑄承哼笑聲,緩緩倒在她肩前,額角抵著。
“沒有。”
宋姝不知道他在想甚麼,只是回想白天他那樣抗拒的態度,今夜大概不會去雪院了。
陸瑄承緩緩舒了口氣,腰間拿出一個冰冷的硬物,摸著被子找到宋姝的手,輕輕沿著她的手指戴上。
“孤只有一位夫人。”
宋姝眼睫輕顫,她承認陸瑄承說的這些話真的十分動人。
可以想到母親的遭遇,她便會陷入長久的掙扎與沉默。
陸瑄承不強迫她回答,躺了會兒,側身回到自己枕上睡下,臨閉目前,告訴她:“父皇自己宮裡的事情多得忙不完,日後應該不會插手我們的事。雪院的三人,以後也不會常出現在你眼前。”
宋姝弱弱反駁:“明日進宮給太后請安就需要帶上她們。”
陸瑄承低笑,“帶上她們,太后估計能從痴呆變回從前那個精明女人,沒準還能有力氣抄起掃帚揍孤一頓。”
“……”
這麼說,太后應該到現在都不知道陸陽廢了陸家祖訓,自己納妃,還逼著兒子跟自己一起沉淪,將她老人家矇在鼓裡。
他偏頭看著宋姝,見她已經抬起手看指間的那枚戒指,軟筋散解了大半。
不知想到甚麼,將她的手抓住,牢牢扣在自己掌中。
“今日你做得好。”
宋姝以為他在說處理內務事處理得好,點了點頭。
“那兩個人,孤從前聽好友提起過。本不是良善之輩,無需忍耐她們。”
“我藉著你的威名胡鬧,你還誇起來了。”宋姝看起來好像已經後悔白天那樣做。
起碼,應該等到儀式結束後再說。
陸瑄承:“你沒借甚麼威名,反而差點讓東宮被人踩在腳下。”
宋姝:“……”
他捏了捏宋姝的指尖,若有所思,“過幾日皇家圍獵,將從前那些欺辱過你的人統統處置掉。”
“殿下,過去這麼久了,連證據都拿不出來,怎麼處置?”
她又想逃避。
可陸瑄承卻說:“你如今畏手畏腳、瞻前顧後的樣子就是證據。她們的存在讓你感覺到不舒服,孤便讓她們消失。”
他漫不經心一句,宋姝卻覺得自己心跳快蹦出來。
不是心動,而是感受到了一絲恐懼。
這才是陸瑄承最真實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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