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朱樓雨/2 輕吻她側頸
27.
次日一早醒來, 東宮中還像往常般寂靜。
幽蘭在院子裡打掃,外面樹葉沙沙響,偶有枝條斷裂的聲音。走出門去, 見她放在桌上的竹篩上整整齊齊擺滿了玉蘭花。
“娘娘,您醒啦?”她回頭看到宋姝,唇角揚起笑意。
“今早見院子裡的花都開了,便想著摘下來。玉蘭花可入藥,也能做成糕點,奴婢正準備去廚房呢。”
她將手洗乾淨, 回來扶著宋姝到房裡的妝臺前,替她梳妝打扮。
宋姝懶懶打了個哈欠,有些疲倦問:“殿下何時出門的?我竟又沒有察覺。”
幽蘭語氣變得有些怪, 回說:“比往常還要早, 天剛亮他便起了, 娘娘估計睡得沉, 沒有聽到。”
宋姝眼眸停在鏡中自己的臉上,沉默許久。
幽蘭把匣子裡的簪子逐個擺出來, “殿下給娘娘選的都是華麗大氣的樣式, 尋常人還買不到呢!”
她不知道在與誰攀比置氣,輕哼了聲, “娘娘,您看看今日要帶這枝累絲嵌寶金鳳簪,還是這柄金鑲玉九翟簪?”
宋姝垂頭無聲一笑,伸手拿了旁邊那根赤金蟠螭簪,“戴這把。”
幽蘭見宋姝總算不戴那些素色樸實的玉簪,別提多高興了。小心翼翼地插在最漂亮的位置,看著銅鏡映出來的容貌, 忍不住讚歎。
“娘娘真好看,要不是之前段氏苛待您,怎會成日被街頭巷尾的紈絝小姐們嘲笑。”
宋姝及時打斷,“好了,過去的事不要再提。”
她轉身看著幽蘭,眼神變得認真起來,“說吧,今日怎麼這麼異常?”
幽蘭面上浮起幾分心虛,手擦了擦鼻尖,“有、有嗎?”
“往常梳妝時,你都不會出聲,更不會干涉我用甚麼髮飾。戴素的還是戴華麗的,你都能誇得出口,今日為何總想讓我戴這些金飾?”
幽蘭見根本瞞不過她,索性跪下,十分委屈地說:“娘娘,您本就是東宮的女主人,是身份尊貴的太子妃。戴些華麗的首飾,才能叫那些不長眼的瞧瞧誰才能做主。”
“你是又聽見甚麼閒話了?”宋姝無奈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以前不是和你說過,那些人長了一張愛說胡話的嘴,別人隨口說說便走了,你跟在後面聽,難受的只有自己。”
幽蘭很委屈,“可他們這次說的太過分了!”
宋姝微蹙眉,本不打算計較。可幽蘭這樣傷心,便讓她將自己聽到的講出來。
跟前的丫頭看上去都快哭出來,癟了癟嘴,小聲說:“他們說,娘娘不過是宋府一個沒娘養大的孩子,加之宋府早就不復當年的榮耀,拿出來比,連一些貴人家的庶女都比不過。”
宋姝捏了捏她的臉:“這些話從前我們聽得已經很多了,你怎麼還這麼生氣?”
幽蘭氣鼓鼓繼續說:“還說娘娘不管怎麼努力都是徒勞,飛上了枝頭也成不了鳳凰。他們甚至寫了許多話本,現在商鋪間都流傳開了......”
這一點宋姝倒是十分意外。
從前他們不喜歡自己,大概是見不得她沒人疼愛,卻好端端長大了。現在的厭惡,更是因為她運氣好,活得比許多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們都要好。
可誰會這麼討厭她,甚至大費周章寫話本子來嘲諷呢?
幽蘭抬眼望向宋姝,“奴婢一定會找到背後攪局的人,讓殿下重重罰他們!”
宋姝察覺不對,卻不知從何說起,只想起昨夜她說覺得廊外有人,隨口問起這件事。
“奴婢後來過去看了,沒有看到人,可能只是只小野貓。”
她點點頭,讓幽蘭先去處理院子裡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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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後院有許多空置的小院,陸瑄承將那三個女子幽禁的雪院,是離他們住處最遠的地方。
平日宋姝看賬本的院子,就在寢殿旁。今日過去時,門已經被開啟了,應有宮女灑掃過。
算盤許久不用,在架子上落了灰。
她拿起來正準備擦拭,忽而看到算盤邊上有十分明顯的指痕。
宋姝對這把算盤格外愛惜,用完一定會仔細擦乾淨,不會留下這樣明顯的印記。
有外人來過這裡?
她讓幽蘭將門關上,轉身立刻確認書架上賬本的數量。
雖在玉州和明佑鬧了些不愉快,可金玉堂到底有她的一份。明佑現被陸瑄承控制著,這個節骨眼上,金玉堂絕不能出岔子。
“娘娘,您怎麼好像有些慌張?怎麼了,有甚麼不妥嗎?”
宋姝指了指那把算盤,還沒說甚麼,幽蘭自己已經看到了。
“呀,怎麼沒擦乾淨?定是奴婢不小心......”
說到一半,她抬眸和宋姝對視。
“不對!”幽蘭極力回憶,“奴婢一定仔仔細細擦過這把算盤的!”
宋姝示意她小聲些,“別打草驚蛇。”
明家的賬本有自己的玄機,尋常人看不懂上面的暗號與密語。
宋姝不怕他們偷看,唯恐遺失而已。
清點完賬本後,宋姝確認數量沒錯,立即將賬本藏進暗格中,拿了幾本空賬本補上書架的空缺。
“有人對這裡好奇,便由著她進來闖闖,看她能找出甚麼秘密。”
幽蘭心中忐忑不安,想到昨夜聽到的異響,只覺得東宮現在變得很不安全。一直到殿下回來,才放心留宋姝一人。
只是,殿下回來時,臉色很沉。
身後的臨風看到宋姝,更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她腳步停住,本想先問臨風,卻被走在前頭的人先一步叫走。
陸瑄承:“你隨我來。”
“......”
他將宋姝帶到書房,一旁的鳥籠裡,兩隻小鳥嘰嘰喳喳叫著。
陸瑄承今日沒心情逗它們,覺得聒噪,叫臨風把籠子都搬出去了。
眼前人臉色不悅,想來是今日進宮後,事情沒談妥。
“今夜要入宮赴宴,午後好好歇歇。”
宋姝總覺得他想說的不是這個,默了默,問他:“殿下心神不寧,想說的應該不止這個吧。”
陸瑄承讓她在旁邊椅子坐下,告訴他:“父皇沒準許遣散那三人,今晚宮宴,父皇讓她們也一同去。”
宋姝眼眸低垂,輕聲應了聲。
除了東宮裡的事,陸瑄承要處理的事堆積了很多。
曹栩墨一直關押在地牢中,賭坊的陳辜沒有露出破綻,近來極少出門,做甚麼都派小廝四處跑。
陸瑄承一直在等欒城的訊息,就算他們只能帶回一個人證,也對當年發生的事情有用。
可近日欒城的訊息不知為何斷了,諸多不好的訊息湧來,弄得人心煩意亂。
宋姝在一旁給他泡了一壺熱茶。推到他手邊後,手便被他反握住。
拇指上的扳指又冷又硬,宋姝垂眼瞧著,伸手給他摘了。
全程,陸瑄承只看著,沒作聲。
“今天早晨都做了甚麼?”
“去小院裡抓賊。”
陸瑄承神色一凜,立刻反應過來。
“甚麼東西丟了?”
“沒有丟東西,但殿下送臣妾的算盤被人偷偷摸了一把。”
陸瑄承微眯了眯眼,立刻叫臨風暗中排查。
他的目光落在書房中空蕩的一角,“把你院子裡的東西搬來孤的書房吧,反正這裡很大,放得下。”
宋姝卻搖搖頭,“那不行,說了和殿下之間是隔著秘密的。”
陸瑄承懲罰性地揉了揉她的腰,“孤又不看你東西。”
她露出一個不相信的表情。
過了會兒,才認真解釋:“殿下時常要與朝中大臣商議政事,臣妾的東西放在這有諸多不便。讓人加強臣妾院裡的守衛便是了,不用搬過來那麼大費周章。”
陸瑄承說不清心中的感覺,但就是覺得有些失望。
幽蘭早晨送去廚房的玉蘭花,這會兒已經被做成了炸片。侍女低著頭送進來一碟,宋姝那會兒沒鬆開陸瑄承的手,被那人全部瞧見了。
於是到了傍晚,這訊息便已經傳到了雪院中每個人耳裡。
得了這一次和太子一同進宮面聖的機會,她們三人都費盡心思,冥思苦想如何給陸瑄承留個好印象。
又或者,若能直接將陛下哄高興了,日後在東宮的日子也不會太難。
反倒是宋姝顯得不慌不忙,在書房中與陸瑄承下了一個時辰的棋。
累了,還倒在他書房的羅漢床上睡了一會兒。
他們兩人還在梳洗,崔良娣便已經打扮好,站在正殿門口一眼能瞧見的樹下等候。
幽蘭經過看見,微聳了聳鼻子,推門進去給娘娘送首飾。
入宮需要盛裝打扮,她往常慣愛用輕盈素淨的服飾。梳妝時,陸瑄承就站在她身後把關。
“......”
宋姝透過銅鏡看到陸瑄承今日的衣袍,墨色的袍子上隱約見山河圖紋,手臂的位置金絲環繡蟒紋,微拂袖,打磨得圓潤細小的寶石折出微光,撞上燈燭,熠熠生輝。
她襦裙的衣料和陸瑄承是一樣的。
宮裡的司衣司藏著能工巧匠,穿上以後,她自己都覺得和陸瑄承站在一起十分相襯,幽蘭在一旁眼睛都看直了。
“娘娘,您這一身也太好看了!”
宋姝看了陸瑄承一眼,他低聲跟著說:“好看。”
幽蘭偷笑著推門出去,看到樹下站著三人。
問臨風,他說她們已經在這等了小半個時辰了。
等陸瑄承和宋姝一起出來,秦夏暖的眼睛像釘在陸瑄承身上一樣,一瞬也挪不開,痴痴地望著。
陸瑄承沒多管她們的事情,全都讓腫著嘴的福來安排。他愛管東宮內院事,省得讓宋姝操勞煩心。
陸瑄承和宋姝共乘一輛馬車,餘下三人分了兩輛,隔著一段距離跟在他們後面。
挨著他坐下後,她的手被陸瑄承自然握住。他似乎想透過這些細微的動作讓她安心,可東宮突然多了這麼幾人,宋姝心中不可能沒有感覺。
只是她很清楚東宮無法左右皇宮的決定,與其糾結那三個女子,不如冷靜下來思考自己的後路。
陸陽將宮宴擺在了御花園的臨水臺,隔著一道高高的宮牆,便已經聽到裡面傳出嫋嫋琴音。
不知為何,宋姝覺得有些無法適應。尤其她剛從玉州那樣危機四伏的地方回來,眼前的一派平和繁華之象讓她感到割裂。
陸陽已經在遠處的高座上,斜靠在長椅上,一旁有一位衣著華麗的貌美女子,正跪坐在一旁替他剝葡萄。
太監傳報,陸陽才懶懶睜眼坐起身。
宋姝有陣子沒見陛下,他的身形走樣得厲害。
才短短一月,便臃腫不少。臉上的肉堆積在一起,眼神中多了幾分輕蔑與高傲。
“你來了。”
他坐起身,目光越過陸瑄承,落在他身後跟著的三個娉婷女子身上,十分欣慰地點點頭,最後才看向最前頭的宋姝。
“兒臣參見父皇。”
“坐吧。”
陸陽揮揮手,衣袖在空中撲出聲。身旁的賢妃在涼風中只穿著單薄的紗裙,手微微顫著,繼續給他剝葡萄。
這樣的畫面陸瑄承昨日進宮是便見過一回。
自從坐上皇帝之位,父皇沒了從前帶兵打仗的壓力,整個人日漸圓潤。
母親離世後,陸瑄承沒見過自己父親身邊出現女人。眼下那位寵妃與陸陽你儂我儂,他冷淡收回視線,不願多看。
“阿承,姝兒,今日是家宴,你們無需拘謹。”他看了看一直沒有機會說話的三個面生的女子,“朕聽聞你們都是才女,不如逐個上來展示一二,也讓阿承好好再瞭解瞭解你們。”
陸瑄承的臉色一點點沉下來,這些陸陽都看在眼裡。
今日早朝結束後,陸瑄承便在御書房因為這件事和他起了爭執。
言辭激烈,險些大打出手。
事態惡劣成這樣,陸陽乾脆直接告訴他賢妃已有身孕的事實。
陸瑄承當時直接默然,不僅沒再繼續提那三個妾室的事,還在御書房門口捱了十下板子。
陸陽認為自己的威脅十分奏效,待他準備離宮時,才告訴他晚宴的事。
宋姝毫不知情,他們父子二人看上去相處和諧,當真以為兩人只是差點吵起來,不知道其實動了手。
不等陸瑄承說甚麼,崔良娣便已然起身,微微下蹲道:“謝陛下、殿下給妾身機會,妾身擅舞,這就下去換身衣裳。”
陸陽比陸瑄承還激動些,朝她點頭,“好!你們其他人呢?”
他不知為何,還看向一直坐在陸瑄承身邊的宋姝,“姝兒,你呢?當初你過門時,前朝事多,朕與你相處的時間不多,對你不甚瞭解,不如趁今晚的機會——”
“父皇。”陸瑄承沉聲打斷,抬頭時,面上的表情嚴肅,甚至多了幾分慍意,“太子妃就不用參與了吧。”
他的眼神直直盯著座上的人,郭奉儀走在最後,瞥見了這幅場面。
太子的眼神,說是將陛下視為仇敵都不為過。
郭媛收回視線,若有所思地往後院走去,只稍微一想,便猜測到他們劍拔弩張的原因。
陸家的祖訓向來是上京城的談資,家風清正的世家多有效仿,而那些只知玩樂的權貴只當他們是個笑話,等著他們打臉的一日。
這一天終究到了,陛下親自廢除了祖訓,填充自己後宮的同時,還要將不知情的太子拉下馬。
若非陸陽心志不堅,她們三人此生都不會有機會進東宮。
郭媛清楚自己的處境,淪為旁人妾室,給人唱戲跳舞再尋常不過。可她沒想到陛下竟輕浮到連太子妃都不放過。
從前他在自己心中那個驍勇正直的大將軍形象,瞬間崩塌城廢墟,太子生氣才是正常的。
她們三人去更衣,賢妃也起身去後院拿琴,臨水臺上只剩從前最初的“一家人”。
陸陽看著陸瑄承的反應,冷哼一聲,盯著他反問:“朕不過是隨口一問,你犯得著像踩了尾般發怒?你別忘了,我可是你老子!”
宋姝坐在他身側,已經感覺到陸瑄承周身氣息都冷下來。雙眸微眯著,說話直來直往,字字誅心。
“我記性很好,倒是父皇,你可記得在娘墓前立過的誓?”
陸陽似乎十分牴觸此事,偏開視線,“都多久以前的事了!朕為她當了多年鰥夫,如今身份境地不同,朕不能只為了自己。”
陸瑄承低嘁了聲,“你——”
宋姝感覺到他要說出口的話極為冒犯,當機立斷伸手拽住他衣袖,打斷他。
“父皇息怒,太子只是知道兒臣不喜歌舞,才有意阻攔,莫要因為這種小事傷了和氣。”
父子兩人都團著一股氣,不過因為宋姝這一句,他們都沒再說話,各自緩和情緒。
宋姝把手伸到桌下,輕輕捏了捏他的掌心,低聲說:“殿下,禍從口出覆水難收,切勿衝動。”
陸瑄承看著她,眼神一點點柔和下來,點點頭。
“我不說了。”
...
更衣回來的崔良娣並不知道陸瑄承和陸陽差點又吵了起來。
回來後,全然沒感知到微妙的氣氛,語氣極為自然地使喚一旁的樂師彈琴,站在臺中準備跳舞。
崔予蘭是崔家嫡長女,在上京中素來負有好名聲。
幽蘭偷偷跟自己說過,原本崔槐是想將女兒送進宮的,只是崔予蘭在府裡又是割腕又是刎頸,說陛下比自己父親還年邁,怎麼都不願意。
最終,崔槐才用一身的功績,給女兒求了東宮的妾室。
陸瑄承從前極少出現在上京,基本都在邊疆打仗。可上京世家女眷都傳閱過他的畫卷,知他相貌卓絕,捷報不斷,引得不少女子思慕。
若非回京時,街市裡傳他幾乎和死人無異,只靠名貴藥材吊著一口氣,想要嫁給他的人定然不會少。
眼前的女子輕盈如蝶,水袖揚起,一顰一笑顯盡萬種風情。
淡淡的香粉隨著舞動的袖子,盈盈送至他們面前。
可陸瑄承似乎不為所動,雙眼空洞。全程唯一有的動作,是宋姝喝了口茶水,他順手幫她把茶盞倒滿。
“……”
崔予蘭跳的這支舞是難度很高的驚鴻舞,找遍上京也難找到第二個舞姿如此曼妙之人。
陸陽在高臺上看得痴醉,賢妃布在碟子上的菜,他竟一口都沒吃,渾然忘記了。
一舞畢,崔予蘭呼吸有些急促,聲音自然帶了些嬌意。拿著酒杯敬完陛下再敬陸瑄承,抬頭看他時,愛慕都快溢位來。
“妾身祝殿下身體常健,諸事順遂,願與君長相守,相伴至白頭。”
說完,她將一杯烈酒飲盡,嗆得咳了許久。
陸瑄承的酒杯在桌上沒動過。
他被自己的父親硬生生架在這裡,那些女子委屈,他卻也無可奈何。歸根到底,他從未點頭應許婚事,會發生甚麼,她們心中都有數的。
崔予蘭一直在等陸瑄承回應她,可秦夏暖在一旁已經火急火燎上來,迫不及待要給大家展示她的劍舞。
秦夏暖雖然家中官位不及崔氏,可她性格囂張跋扈,目中無人,身邊那侍女硬生生將崔予蘭扶走了。
陸陽朝秦夏暖點點頭,和一旁的賢妃讚歎她明媚活潑。
劍舞投其所好,引得陛下連連點頭。
長劍每有揮動,銳利的劍刃都總愛往宋姝這邊劈斬。宋姝皺眉往後坐了些,秦夏暖愈發過分,步子也隨著她的挪動不經意再跟上去。
她的挑釁,在場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陸瑄承看了眼自己父親,他如今不知為何拋棄了諸多底線,連秦夏暖這樣心腸不乾不淨的人都能饒恕,他若不為宋姝說話,最終只會息事寧人。
於是,在秦夏暖擰身揮出下一式劍法時,陸瑄承當機立斷抽出臨風腰間的短刀,動作絲毫不拖泥帶水,猛力切斷了她手中的軟劍。
秦夏暖嚇得驚叫一聲,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
“殿下,這,這是做甚麼!?”她看地上被斷成兩截的劍,滿臉驚恐地看著他。
陸瑄承看她一眼,語氣輕飄飄說:“劍舞得毫無分寸,每一刀都帶著戾氣,難不成,你是對當初在國公府受的罰耿耿於懷,有意發洩?”
“臣妾沒有!”她往前挪了兩步,臉不紅心不跳地繼續說:“是臣妾技藝不精,在殿下面前獻醜了。日後定會仔細請教殿下,不再出錯……”
陸瑄承命太監將殘劍收走,沒有回應他的請求。
郭媛擅長塞北的胡琴,待秦夏暖魂不守舍退回座席後,默默在一旁開始拉奏。
她不爭風頭,平時話也不多。進東宮的三人裡,只有她對宋姝最敬重。
可郭家的官位是東宮女子之中最高的,那樣高的門第培養出的女子,雖是庶出,卻非常懂禮數。
陸瑄承對那三人不鹹不淡,未予置評。陸陽看他那副樣子,一直到離席時,才強行傳了道旨意,讓太子給側室們補辦婚儀。
“你和她們相處的時間少,成婚時你也不在。近來無事,便將此事辦了。”
怕陸瑄承不配合,陸陽還將宋姝搬出來。
“你身為太子妃,自當明白如何處理東宮內務事。斷不可出現一枝獨秀的景象,可明白了?”
宋姝的手緊緊掐著自己的虎口,感受著來自皇帝最直白的壓力。
剛才那一番話,無非是要讓她合理安排好每一個側室的承寵的日子罷了。
她厭惡這樣讓出枕邊人的行為。
可如今她卻避無可避。
陸瑄承瞥見她自己掐紅了的虎口,伸手覆過去,不等宋姝回父皇的話,便先起身請示出宮。
“天色晚了,父皇早些休息。煩請賢妃娘娘小心伺候父皇,有身孕在身,行事多有不便的。”
賢妃頷首,每每與陸瑄承對視都不敢過兩息。
幾人往外走,每個人都若有所思。
崔予蘭走著走著,險些撞上已然停下的陸瑄承的後背。
跟前的人語氣比剛才在臨水臺時還要冷淡,回身對她們三人說:“孤不會寵幸你們任何一人,若為了權勢,你們已經得到;待日後時機成熟,你們自請離宮便是。”
“若有更多的需求,孤給不了。”
崔予蘭和秦夏暖真心愛慕陸瑄承,聽完失望極了,哭得梨花帶雨,說著些令人厭煩的話。
只有郭媛在一旁認真聽完,跪下謝過殿下大恩。
回到馬車上,宋姝一句沒提剛才宮宴上的事情,反倒是忽而提起了明佑。
“你這麼關心他。”陸瑄承言語間對他的不滿很明顯,一晚上積壓的情緒在這一刻達到極限。
“我比較關心商鋪裡的銀子。”宋姝如實說,“他現在在牢裡,沒人與明家人聯絡,我擔心鋪子裡的夥計一個月白乾了。”
陸瑄承皺眉,伸手捏住她本就沒甚麼肉的小臉,“都這個時候了,你最關心的不應該是你的夫君我嗎?”
“明日那三人都要補婚儀了,你一點感覺都沒有麼?”
“……肯定不喜歡的。”她小聲回答,“可又有甚麼辦法?那是陛下下的旨意。”
陸瑄承默了一瞬,湊過來靠在她肩上。
肩上一沉,根本推不開。微涼的嘴唇擦過她的側頸,似是輕吻了一下。
“只要有你這一句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