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風飄絮/10 替她喝
10.
偌大的皇宮如今只住著陛下一人,冷風捲過宮廊。聲尖,若隱若現,似鬼在哮鳴。
許多宮殿皆是漆黑的,陛下下令,無人經處不點燈。因而周圍都莫名有些陰森,宋姝走在陸瑄承身側,時刻精神緊繃。
一直走到陛下設宴的院中,周圍才重新亮起來。
“父皇向來節儉,以前打仗時就喜歡這樣。”陸瑄承微低頭告訴她。
宋姝點點頭,扶著他的手緩步走進宮殿。
宮殿比她想象中大很多,也高很多。
抬頭望時,腳下容易腿軟,連直線都走不成。
陸陽身著黑色龍袍,織金隆鱗栩栩如生,襯得本就魁梧的人更加威嚴。
他坐在高臺上,手裡翻著一份奏摺,正同一旁的太監吩咐著甚麼。聽到門口傳來動靜,抬眼看到他們來了,臉上便緩緩浮起笑意。
“你們來了。”
摺子全都放到一旁,好似從那個嚴肅的皇帝立刻切換成親和的長輩,笑盈盈地看著小輩們。
宋姝之前在定國公府時,都沒見他這樣笑過。
宋姝和陸瑄承和陛下一起坐在高臺之上,落座於他的左側。宋家的幾位坐在階下,和皇帝的距離比平時宴席近很多。
大約知道今天見的是一位不可怠慢的人物,宋姝見宋庭從進門起便挺直腰背,非要端出一副坐如松柏的架勢,就連吃相,都比以前文雅很多。
從前能上手就上手,滿手油汙直接擦到衣服上。哪裡管旁人怎麼看,不高興了還會逼別人給他洗衣裳。
宋姝瞧著他快連筷子都用不利索,暗自看不慣地撇撇嘴。
“愔愔,朕一早知道你有個弟弟,今日見,果然如你一般懂事。”
宋姝一時間分不清陛下是在說真話還是場面話,宋庭臉上的笑還沒浮起來,只見一旁陸瑄承淡淡夾了塊肉到宋姝的碗中,開口指出:
“宋庭年紀尚小,行事不穩重。前陣子還有下屬在永樓賭坊見過他,父皇真當給他好好磨礪一番。”
陸家人從不沾染這些陋習,聞賭色變。陛下臉色瞬間嚴肅了些,微抬頷,“竟有此事?”
他看向座下神情緊張的宋安,語氣帶著幾分逼問:“宋愛卿,此事當真?”
宋安額頭上瞬間滾了幾顆汗珠,起身忙不疊狡辯說:“回陛下,微臣總是忙於公務,對孩子缺少照看,他年紀輕分不清好壞,應是……應是被那些狐朋狗友帶壞的。”
陛下不可察覺地眯了眯眼,談及此事,臉上嚴肅得一點笑容都沒有了。
“既如此,早些與不三不四的人斷掉往來。否則他日惹了禍事,只會得不償失,朕也絕不輕饒!”
宋姝忽然明白了。
陛下看在她的面子上給宋家提了官,可也僅此而已。若日後不慎惹了麻煩,他絕對大公無私,不會有絲毫偏袒。
今日的晚宴既是熟絡關係,更是將邊界明明瞭了劃出來。
陸瑄承沒有讓宋庭在陛下面前鬧得太難看,甚至親自促成了陛下贈官這件事。
只不過,這對於宋庭這樣不務正業的二世祖而言,反而是更大的挑戰。
宋庭得獲昭武校尉的官職,整個晚宴下來不見笑臉。看上去憂心忡忡,甚至還往臺上不斷找宋姝的視線。
結果她全程在低頭吃東西,時不時笑著和陛下說話,說甚麼也聽不清楚,只知道宋姝竟然看都不看他們一眼!
宋安和段芙蓉見狀,主動提杯敬酒。宋庭一口一個阿姐親暱地叫著,當著陸瑄承的面演起其樂融融。
礙於陛下在,她不能將場面鬧得太僵。正準備拿酒杯,陸瑄承的手先一步碰到那杯酒,拿起來直接替她喝了。
末了,語氣淡淡問:“太子妃不喜飲酒,宋大人和段夫人忘了嗎?”
宋姝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不喜歡喝酒了。
只是看到宋安和段芙蓉慌亂的表情,她才確定他們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喜好,隨便騙一騙就能上鉤。
陛下將一切看在眼中,低笑了聲,捋捋鬍子,“好了,朕還有很多摺子未看,今夜就到這裡吧。”
頓了頓,他看向陸瑄承和宋姝,“天色晚了,你們倆今晚直接住在宮中,朕已經命人為你們收拾好宮殿。”
“是,父皇。”
太子和太子妃離開的方向和他們相反。直到看著宋姝坐上舒適華貴的轎攆,宋庭都沒機會找宋姝單獨說上一句話。
回去的路上,他已經原形畢露,用腳一直踹馬車,生氣地說:“我有想要的官職,我不想要當武官。風吹日曬的,皮都要曬掉一層!爹,你幫我跟陛下說說,給我換一個差事!”
宋安氣得想打宋庭一拳。段芙蓉被突然暴怒的宋安嚇到,死死攔著,“你做甚麼!兒子想換你就幫忙問問陛下,何至於動手呢?”
宋安氣得兩眼翻白,“慈母敗兒,愚蠢至極!!”
“你們是沒長眼睛嗎?今日陛下對我們的態度已經十分勉強,還能看在太子妃的顏面給你一個官職已經是寬限。”
宋庭躲在段芙蓉懷裡,滿臉不服氣,“連姐夫都幫我說話了,結果你還在罵我,我看,姐夫都比你親!”
宋安氣極反笑,“你看他是太子,權勢在握才覺得他親近。怎麼不想想人家看不看得上你這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
“陛下能不知道你甚麼德行嗎?用武官錘鍊你,已經是給你機會了!若表現得好,將來出征當將軍,那才是本事!”
宋庭一聽,立刻表示:“我不上戰場!前幾年我那兄弟就是逞能想拼軍功,結果直接死在北境,我才不去送死呢!!”
馬車剛好停下,宋安忍無可忍,一到家就傳家法,追著他滿院子打。
段芙蓉像個護崽的母雞,張開手臂一直在求饒,將宋庭安安全全護在自己身後。
“宋安你瘋了!?庭兒可是你唯一的兒子,你怎麼能打他呢?”
宋安指著段芙蓉,聲高氣粗,“我看你才是瘋了!他總有一日要獨立,難不成你要這樣護他一輩子嗎?”
“你看看宋姝,再看看宋庭!”他用力吸了口氣,目光變得惡狠狠的,“宋姝沒有母親在身邊,少有人管教,她卻能學得如今這樣閨秀之姿。宋庭呢!處處優待,卻只會讓我失望!!”
段芙蓉:“說到底,你還是嫌棄我們母子罷了。你既然這麼愛你的女兒,不如直接把她那個死了的苦命鬼從地裡挖出來陪你!大不了,我就帶著庭兒回鄉裡去。”
宋庭聽著,臉色再變,轉而說:“娘你說甚麼呢!怎麼扯到這種話?我荒唐是荒唐,但也是爹的兒子,誰要跟你回鄉下了?”
“......”
宋安用力甩袖,將木棍扔到一旁,連帶著對段芙蓉也只有冷臉。
“你以為我真的非你不可嗎?”
段芙蓉在原地怔了怔,忽而撲通一聲跪下,邊認錯邊哭訴自己的不容易。
宋庭小心地收斂起自己的囂張嘴臉,也開始向宋安賠罪,皺眉咬牙說:“父親想讓我去鍛鍊,我去就是了!”
說到底,他就是個不想吃苦、只想坐吃山空的二世祖。
離了宋家,宋姝和太子,乃至皇室的一切都跟他沒關係了。那怎麼行?他可是要當皇親國戚的人。
一不能讓父親捨棄,二不能和宋姝斷開聯絡。
只要有這兩個人在身邊,他一輩子都能衣食無憂。
這晚,宋安在書房睡下,留段芙蓉獨守空房流淚半夜。
睡不著時,竟開始翻起收於木箱中的陳年畫卷。
這些年,他們幾次搬遷,這些字畫卻被護得很仔細。
是宋姝的生母藍氏以前畫的。
...
藍家在很久以前曾是名盛一時的玉州富商,那時宋安只是個落榜三年的窮書生。
大雪天裡凍暈在路邊,是藍嘉言救了他。
後來得知他的情況,藍家就將他留在府裡幹些苦力活,第二年終於進了殿試,卻也只是個七品小官。
那時,兩人心照不宣結為夫妻,滿心想著日後一起努力奮鬥。
可好景不長。宋安在官場上站住腳後,總能聽到周圍人議論他的妻子。
一會兒說她拋頭露面做生意十分不得體,一邊諷刺宋安是個贅婿,在家中毫無話語權。
宋姝出生時,正是他們矛盾最深的時候。
恰逢藍家落難,宋安順勢不再讓她出門做生意,終日困在宅院中鬱鬱寡歡。
宋安在外沾花惹草的女子大著肚子回來挑釁她時,給了她本就強弩之末的生命最後一擊。
段芙蓉後來生了兒子,三言兩語便讓宋安將她抬為平妻,宋姝在宋府的地位便一日比一日低。
同是嫡出,宋姝母親病逝,還是父親不愛的女兒,她的地位便被那個囂張的弟弟踩在腳下。
宋安其實甚麼都知道。
只是,事實就是如此。仗著宋家還給宋姝一口飯吃,他便心安理得地無視了宋姝的苦難十幾年。
如今望著藍嘉言留下的字畫,他心裡卻總覺得鈍痛。
當年在藍家的託舉下,費盡心思混到吏部侍郎後,在這個職位上一待就是十年。此次得以升遷,也全靠宋姝成為太子妃,陛下酌情提拔。
曾經那些讓他感到自卑、顏面全無的話語再次湧入腦中。
宋安越想越覺得煩躁。
他的官職全都是靠自己努力得來的!跟這些女人有甚麼關係!!
宋姝能嫁給陸瑄承沖喜,也是因為她生在了宋家。
宋庭不服管,宋姝也以為自己翅膀硬了!他定會找個機會單獨好好教訓她一頓!
思及此,他視線垂落在藍嘉言留下的字畫上。一衝動,將記錄著兩人恩愛過往的字畫丟進火盆中,任其由大火吞噬。
藍嘉言的面容在火光中逐漸模糊,宋安才舒了口氣,重新躺下。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