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風飄絮/9 盈盈一握
9.
冬月初,陛下初步完成前朝的整頓後,順手給許多被埋沒的能人力士擢升了官職。
這其中,自然不可避免摻雜了自己人。
宋安先前從大理寺回來後,原本名聲受累,以為自己日後在官場不再能立足。可恰巧碰上宋姝嫁給了太子,自己的官職不降反升,如今搖身一變成了吏部尚書。
此前,宋家在官場上本已連連走低。
曾經三朝丞相的功勳世家,眼看著就要在宋安手裡復興。
他絲毫不提宋姝給他帶去的便利,每日忙著受別人的諂媚與賄賂,宋庭出去和友人飲酒作樂也比以前更猖狂。
拔了宋姝這邊,陛下仍不忘提拔自己亡妻的母族,將秦峰從五品國子博士晉升至正四品太常少卿。
朝臣見朝局漸穩,地方勢力的反撲對於陛下統領的強悍軍隊來說,完全屬於小打小鬧。
暗中抵抗的守舊派,不得已開始轉變態度,開始催促陛下立後納妃。
宋姝知道陸瑄承的母親亡故多年,陛下一直沒有續絃,家中僅陸瑄承一個兒子。不曾想陛下公然表示不立後,不開後宮,反覆強調儲君唯一性。
無形之中,反倒將許多壓力轉移到東宮來。
“既如此,東宮需多多為皇室開枝散葉才是......”默守陳規的老臣有意將自己的女兒送進東宮。
既然陛下的後宮密不透風,年輕的太子總不能拒絕。
結果便是這天下朝回來,宋姝一眼看到陸瑄承陰冷的眉眼。
臨風疾步跟著,也是一副煩躁的樣子。
宋姝正好今日要出門,猶豫了一下,還是直接走了。
他現在興許為前朝的事煩著,反正她幫不上甚麼忙。
...
明佑今日找她有正事,在茶樓找到他時,他的桌面擺滿賬簿。
明家的家僕在彙報這段時間的生意狀況。看到宋姝進來,恭敬行禮後繼續說,絲毫沒有把她當外人。
宋姝放下自己帶的算盤,在一旁坐著旁聽了一會兒。
原是陛下為了修繕北境戰場周圍的城鎮,暫時性增加了商賈世家的稅。看似只是加了一點,可對於明家這樣體量的商人,影響十分重大。
“愔愔,這次真要麻煩你幫我算算最合適的定價和進貨量了,鋪子太多有些管不過來,這是之前我們在金陵合開那間首飾鋪的賬簿。”
明佑看上去憔悴了些,說話時只偶爾抬頭看她,手下算盤撥得嗒嗒響。
“不麻煩,這本就是我應該做的,只是你之前替我承擔了。”
她把自己的算盤從木盒子裡拿出來時,明佑無意抬眼瞥了眼。
所見之處全是黃金打造的,算盤底部還刻了一個“姝”字。
“他送你的?”明佑直白地問。
天底下少見對皇權這麼輕視的人,宋姝邊應邊暗戳戳糾正,“是太子殿下送的。”
明佑意味不明地哼笑了聲,注意力短暫分散了會兒,很快又投入到繁重的任務中。
其實大部分商賈對皇帝的徵稅行為很不滿,不過礙於他態度強硬,如果反抗,只會遭到更雷霆的手段鎮壓。
再者,如果國土不安定再起戰事,也不利於生意的正常進行。
大家都是邊怨邊做,看著多給出去的銀子,心都在滴血。
宋姝作為和皇室有聯絡的人,現在坐在屋裡料理著和明家合作的生意,怎麼看都有些割裂。
明佑算完一本,將賬簿丟到身後簍子裡時,抬頭看到宋姝認真的模樣。
她和尋常女子不一樣。
她的一雙玉手不會彈琴,不會作畫,女工也算不上最好的,可她卻是明佑見過最會算賬的。
宋姝有雙一目十行的眼,過目不忘的本事。
光是她負責的首飾鋪子,每月上新多少款式,每一樣款式新增了何種工藝,人工幾何、材料進貨多少銀子等等,她都能記得清清楚楚。
有時底下的夥計算錯一個數,她都能一眼發現問題,重新算過後才恍然大悟,發現真的出了紕漏。
宋姝是難得一見的經商奇才,這件事連明佑的父母都不知道。
他們以為自己的小兒子總算學會繼承父業,能依葫蘆畫瓢將生意線路佈置好,卻不知道明佑能一步步走到今日,全靠宋姝的幫助提點。
眼前的女子面容姣好,額髮不似從前那般嬌俏靈動,只隨意地撇在額前兩側。
現在,她梳著端莊華貴的婦人髻,渾身上下都透著皇室的森嚴大氣,氣質渾然不同了。
指尖輕巧快速地在金算盤上撥弄,左手執筆,將數目一一記下。眼睫微微顫動,全神貫注,毫不受影響。
明佑無意識攥緊拳頭,宋姝忽的抬眼,明佑極其自然地垂眼盯著桌上的賬簿,一副思考的模樣,沒讓宋姝看出來。
到用午膳時,明佑說:“這裡的酒菜也不錯,今日一起用午膳吧。”
以前他們遇到比較忙的時候,都會直接一起吃。不過,宋姝只是利落地將算盤放回木箱裡,“賬簿先放你這,我明日再來,這個時辰,殿下應當還在等我的。”
說完,她又說了幾句讓他不要過分勞累的話,抱著金算盤走了。明佑都沒機會說句話,剛起身就瞧見東宮來的人,動作便又頓住。
正好碰上準備來敲門的臨風,順勢接過宋姝手裡的大箱子,語氣有些謹慎地說:“娘娘,殿下近日前朝好像遇到了煩心事,屬下提前和您說,他不是故意冷著你的。”
宋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做足準備。
可回到東宮後,她卻沒有感受到臨風說的“冷”。
陸瑄承對她一直都是這樣不遠不近的態度,沒有很親密,也不至於冷漠。
用午膳時,照舊將人參花膠湯推到她手邊,讓宋姝吃多點補身體。
只是,既然臨風提醒了她,宋姝在放下筷子後還是關心了一下他。
“殿下,近日朝中可是有煩心事?”
“臨風和你說的?”
“......”她老實點頭,“不過,妾身今天出門時也發現了,只是怕打擾到你就沒有問。”
陸瑄承神色很淡,“朝中老臣催父皇立後不成,近日有往東宮塞人的意思。”
宋姝眼瞳輕輕縮了縮,頓時想起很久以前,母親也遇到過這樣的情況。
段芙蓉欺負母親心性弱,人又太善良,一次次構陷後讓她鬱鬱而終。
宋安寵妾滅妻,這件事是宋姝此生最痛的經歷。
可是,東宮不可能永遠只有她一個。
陸瑄承微斂眉,告訴宋姝陸家的家規。
“陸家祖訓,拋棄髮妻者、妻亡續絃者,皆處腐刑,逐出族譜。”
宋姝從來沒聽過這樣嚴厲的祖訓,頓時心裡一驚,“所以,我是......”
“你是孤的髮妻,孤不會有別的女人。”
“可是你也是太子,國規大於祖訓。”
陸瑄承的臉色不知何時已經沉下來。往常他們用完午膳後都會坐下說說話,今日對話突兀中斷在此,他便起身先行回了書房。
他家祖訓令宋姝意外,陸瑄承的反應更讓她驚訝。
照理說,一樁未經他同意的沖喜婚事,就算他醒來後不認賬也是情理之中。
可他竟然將她完全當做明媒正娶的妻,反倒讓宋姝有些不知如何面對他。
最開始,她還差點想與他和離......
一件事擾得多方煩亂。
宋姝午後在寢殿裡休息了很久,腦中還想著生意上的事,眉間都是輕輕皺著的。
陸瑄承找到她時,她還在床上酣睡。許是覺得冷,縮在被子裡還不夠,指尖還抓著脖子一圈的被子,試圖讓寒氣無懈可擊。
陸瑄承讓人拿了兩個湯婆子來,掀起被子一角,送到她足邊。
準備將第二個放她懷裡時,床上的人朦朧睜眼了。
一看是陸瑄承,宋姝馬上想坐起來,被陸瑄承按著肩壓了回去,“不急,你可以再睡一會兒。”
宋姝喉嚨乾澀,沉默片刻後,“殿下找我可是有甚麼事?”
“父皇讓我們今夜進宮,與宋大人一家用膳。”他看著宋姝,補了句,“父皇要辦的家宴。”
宋姝頓時睏意全無,下意識伸手抓住陸瑄承的小臂,“宋庭也去嗎?”
陸瑄承視線垂落,看著她露出一截白皙面板的手,默了默,才道:“恐怕就是為了他辦的宴。”
“父皇是個熱心腸,知道你有個弟弟,一直想找機會給他派個差事。”
宋姝肉眼可見的慌張,“可宋庭那樣子,殿下你見過的,讓他面聖,若是惹陛下不高興了......”
“那孤便能順理成章罰他了。”
宋姝微抬眉,有些驚訝於他的回答。
原來陸瑄承是個睚眥必報的性格。
之前宋安生辰宴時,他目無尊長,屢次出言冒犯,礙於情面沒有重罰。這件事他一直記著,進宮面聖反而成了他的機會。
考慮到這一層,宋姝低笑了聲。
陸瑄承問她笑甚麼,她說:“臣妾是開心地笑了。”
他低嘶了聲,伸手捏了捏她手掌,“你當孤是傻子。”
“我才不敢。”
陸瑄承算是發現了,他的妻子甚麼都敢,都能公然嘲笑自己了。
她抱著被子坐起來,陸瑄承察覺她要更衣,只是起身從櫃子中拿了一條墨色鎏金鳳紋裙,又說天氣轉涼,備下一件狐毛襖子。
放到床上後,他並沒有打算離開。
宋姝有些不自在地從被子裡出來,手微微發抖地拎起長裙。下地穿時,陸瑄承坐在床榻邊看著她的背影。
寬鬆的襦裙被腰帶緊束,玉牌輕輕撞擊著腰帶上的寶石發出脆響。
發如垂瀑,纖腰盈盈一握。
陸瑄承看著她,沉默許久。
待她轉身看過來時,陸瑄承輕笑問她,“手抖是因為冷麼?要不要再添衣。”
“......”
“我不冷!”宋姝有些咬牙切齒道。
陸瑄承他一定是有意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