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風飄絮/8 紅了
8.
十月廿八,秋風蕭索的時節,宋府大開宴席。
太子妃的父親宋安過生辰,陛下得知這個訊息後,親賜墨寶一張,金銀百兩。特意囑咐陸瑄承上門孝敬岳丈,不得有失。
東宮院內,幽蘭在給宋姝盤髮髻。
妝匣裡的髮簪換了一批,是前陣子陸瑄承忽然給她買的。聽臨風那小子浮誇地形容,說殿下一進門就讓掌櫃將當季的新品首飾都包起來。
宮裡也有專門打造飾品的女官,送來的鳳冠華貴大氣,戴在頭上襯得她整個人愈發端莊。
陸瑄承進來時,她已經梳洗完。
起身行禮,被他扶起來。
他沒有鬆手,輕握她的手腕,上下看了許久。
宋姝下意識問:“殿下,可是有何不妥?”
陸瑄承回神說;“沒有,走吧。”
畢竟如今身份尊貴,她出門時一定會佩戴上象徵身份的玉牌。
宋府今日賓客眾多,許多人都想留下來一同用膳。
可宋姝之前和他們說過,今夜是家宴。一進門看到院子裡擺了許多桌子,陸瑄承眼神深了深。
宋安、段芙蓉,包括他那個弟弟宋庭,穿戴齊整,齊齊向陸瑄承跪拜。
“參見太子殿下、太子妃。”
周圍還沒走的官員也紛紛跪拜。
陸瑄承叫他們不必拘禮,牽著宋姝的手走進府裡的正廳,和她一同在主座上坐下。
宋安賠笑說:“之前太子事務繁忙,老臣不敢打擾,如今總算有機會坐下和小婿好好聊聊,哈哈哈......”
段芙蓉在一旁跟著笑。明明之前在定國公府時氣焰囂張,這會兒只怕是故作輕鬆,僥倖覺得陸瑄承不會計較。
誰料陸瑄承望著他們,根本不似親近的模樣,“孤和太子妃今日晚些時候有事,也不便待太久。宋大人可否讓廚房快些,這樣還能一同用膳。”
外面的人張望著,緊張地低聲複述自薦的說辭,巴不得耳朵長到屋裡頭。
“是是是......知道小婿前來,酒菜都是備好了的!”轉頭趕緊囑咐下人端上來。
陸瑄承看著外面的人,偏頭問宋姝,“孤記得你說今夜是家宴。”
她原本慌了神。
因為宋府的人也是這麼告訴自己的,誰料到了又是另一副場面呢?
不用想都知道有人又喝酒說大話,在這些吹捧自己的人面前誇下海口。
陸瑄承看著她,手漫不經心地捏了捏她掌心,似在安撫,她才沉聲開口說:“吩咐下去時,是按家宴置辦的。父親,叫人將外面的人請出去吧。”
宋安一聽,面露為難,對宋姝說:“那些都是從小看著你長大的叔叔,為父好不容易辦一次生辰宴,這......人都請來了。”
宋庭不知分寸地跟腔,“是啊姐姐,你如今都已經是太子妃了,怎麼肚量還是這麼小?跟在殿下身邊,容易招人笑話。”
陸瑄承低笑了聲,不影響他下了道嚴令,“臨風,掌嘴。”
臨風最近辦差都格外認真,剛才在旁邊看就覺得宋家這幾個人各懷鬼胎的,極不坦蕩!一聽是收拾兔崽子,心裡別提多爽了。
段芙蓉最珍愛這個兒子,自小把他當寶捧著。
臨風上前時,她還皺著眉朝宋姝使眼色,宋姝偏頭看著陸瑄承。
宋庭只是被打了五掌,就在座上哭鬧不休。連連蹬腿耍無賴,活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宋庭:“姐夫,我可是你的小舅子!怎麼能打我呢?”
宋安臉色頓時青了,趕緊跪下來請罪,“殿下,微臣平日驕縱這孩子,他心智幼稚些,殿下莫同他計較。”
陸瑄承垂下眼簾,臉色陰沉。
之前重傷醒後,他便差人查過宋府。知道他們宅內爭鬥不休,雞犬不寧,以為宋姝如今是有身份的太子妃,他們還敢如此囂張。
“若孤沒記錯,妻弟已經年十六,只比太子妃小一歲。太子妃端莊得體,你的兒子卻目中無人。宋大人是如何敢將幼稚二字安在他身上的?你們宋府這十幾年是在養嬰孩嗎?”
宋庭見撒潑打滾沒用,忽然就不鬧了,眼神完全變了個樣,有些慌張地跑到段芙蓉身邊喊娘。
宋安額上布著細汗,“殿下教訓的是......宋庭!還不快滾過來給你姐夫道歉——”
陸瑄承直接打斷:“宋大人,我和太子妃如何成親的,您應該很清楚。我們其實並沒有甚麼情誼可言,今日的局面更難說相互敬重了。日後,還是不要一口一個姐夫、小婿、小舅子地叫了。”
段芙蓉渾身顫了顫,低垂著頭,眼珠子死命轉,不知該如何彌補。
想著想著,她突然在宋姝面前跪下,拉著宋庭在她面前磕頭。
雖然對宋姝不管不顧十幾年,她還是很清楚宋姝性格的,她最心軟,說些好話就糊弄過去了。
“愔愔啊,我們一家子都沒見過世面,突然因著你的關係與皇室攀上親緣,我們其實也很不知所措的。慌張之下犯了錯,你幫我們說說話,讓殿下寬恕我們這一回好不好?啊?好孩子......”
“姐姐,姐姐!我就只有你一個姐姐,你幫幫我吧!”
宋姝忘記了自己一直握著陸瑄承的手,指尖緊緊發力,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陸瑄承微抬了抬眉,看著虎口處的紅痕,感受著她帶來的疼痛。
試圖以此,感同身受她的痛苦。
臨風臉都憋紅了,恨不得七竅都出氣,“今日殿下來了,你們都這般不知禮數。若改日太子妃隻身前來,你們一家又當如何欺凌她?”
段芙蓉:“不,不會的,不會再有下次了!”
宋姝想了很久,指尖鬆了的一刻,偏頭對陸瑄承說:“殿下,臣妾不想同他們糾纏牽扯,日後少來往,彼此放過便好。”
陸瑄承原本已經想好怎麼罰他們,因為宋姝一句話,他和臨風都露出不解的表情。
這頓晚膳最終還是吃了。
宋家人戰戰兢兢,唯恐哪裡沒有服侍好。
離開時,宋姝心中根本沒有因為宋安自我感動的話引起波瀾,坐上馬車後,一直沉默。
陸瑄承將自己手上的指甲印送到她眼前,“氣成這樣卻輕輕放過,宋家的人不會見好就收,你不是知道麼?”
宋姝點頭承認:“殿下說的是,他們的確不會見好就收。嘴上說少來往,其實還是很難避免的。”
陸瑄承靜靜凝著她,聽她平和地解釋:“只是,今日是殿下見岳父岳母,懲罰一個宋庭便算了,他猖狂慣了,該有人治他。”
“只是若殿下一同罰父親和段氏,陛下只會覺得我們氣量太小。”她抬眸與陸瑄承對視時,他下意識躲閃開視線。
宋姝:“算起來,這還是殿下第一次見臣妾家裡人。府中規矩沒教好,惹殿下心煩了。”
馬車行進到人群聚集的地方,遠遠聽到戲班開唱,便知道快到永樓了。
行人很多,街上賣糖、孩童玩具的商販高聲吆喝著,有的大聲唱著民間小調。火術表演周圍擠滿小孩兒,看到東宮車轎,還伸手指著問:“爹,東宮是甚麼?有西宮、南宮嗎?”
“……”
他爹趕緊捂住小孩兒的嘴跑了。
穿行過鬧市,進入與皇宮相望的街道,一切都變得安靜下來,甚至顯得冷清。
陸瑄承剛才沒有立刻回答她說的話,宋姝以為他不想對此做出表示。然而當週圍變得安靜下來,陸瑄承開口續上,“規矩有學好的,你就很好,是人的問題。”
她心尖莫名像被羽毛輕輕搔刮,泛起陣陣癢意。
馬車在東宮門口緩緩停下,下車後,臨風看了眼宋姝的臉,冷不丁開口問:“娘娘的臉為甚麼這麼紅?”
宋姝頓時慌神,指著馬車,“裡面太悶了。”
陸瑄承視線剛要掃過來,她便先一步提著裙角小跑進東宮,留給他們一道背影。
臨風一臉疑惑:“娘娘為何不和我們一起進去?”
陸瑄承微勾了勾唇,“嫌你話太多唄。”
“?”臨風一聽,皺眉深思反省,自言自語說:“之後要注意,娘娘不喜歡我話太多。”
陸瑄承無奈抬步往裡走,邊走邊吩咐廚房將備好的菜熱一熱端上桌。
今夜在宋府,兩個人基本沒怎麼動筷。
段氏提起宋姝幼時會給宋安做長壽麵,將她的狼狽描述得淋漓盡致,滿桌只有她和宋庭在笑。
可聽到這種往事,陸瑄承只嘆她在失去母親後在後宅中的小心翼翼與討好。
不過,看她如今的狀態與態度,應當早就意識到宋家人只當她的諂媚為笑柄。
閒言碎語指責她不念孝道,他卻覺得宋姝這樣利落斷親很勇敢。
“殿下,日後若是太子妃要回宋府,您都得讓屬下在她身旁保護。”臨風到現在還氣得眉間緊皺,“她顧全大局,寧願自己受委屈,可一直這樣也太憋屈了!”
陸瑄承瞥了他一眼,淡淡:“只有他們求見不得的機會,孤不會讓她再去那地方,擾得人煩。”
話音落下,宋姝正好從外面回來。
神色恢復如常,彷彿剛才真的是因為馬車悶熱才窘迫離開的。
陸瑄承今日卻好似故意想逗她,等她坐下,拿起杯盞喝茶時,他冷不丁問:“太子妃還覺得熱麼?”
她猛一嗆,掩唇邊咳邊一臉詫異。
陸瑄承唇角微勾著,讓臨風給她拿扇子扇扇風。
凝了她片刻,伸手隨意在側脖上下指了指,“這都紅了。”
“……!?”
作者有話說:
愔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