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風飄絮/3 罪當論死
3.
次日早晨,宋姝是被院子裡的鳥鳴聲吵醒的。
小榻睡得不舒服,只是輕輕動了下,後腰就傳來陣陣痠痛。
宋姝原本兩眼還微眯著,帶著剛醒來的懶意,腦海裡忽而閃過昨夜的事,記起她的丈夫陸瑄承已經醒了。猛然坐起來,扭頭往後看。
床榻上已經收拾乾淨,床前用金絲繡著山河紋的墨色帷幔撩起,掛在床兩側,每一層褶皺都似精準度量過一般,規規整整疊起。
他已經不在房中。
宋姝看了眼日頭,才發覺自己好似睡過了時辰。
匆忙洗漱後,聽見動靜的幽蘭才從外面進來。
昨夜她們一直沒機會對話,眼睜睜看宋姝被打了兩掌後,礙於世子威嚴,一直在邊上不敢上前。
早晨一見,宋姝覺得幽蘭都快哭出來了。
“夫人,你的臉還疼嗎?”
宋姝只是微微笑著搖頭,轉而問她:“世子出去了嗎?”
幽蘭吸了吸鼻子,接過宋姝手裡的木梳,小心地給她梳理長髮。
“世子和國公爺今日一早就進宮面聖了,國公爺天剛亮時匆匆帶了一隊人進了府,好像都佩了刀劍的。奴婢不敢多事,一直沒出去看。”
這麼急?
陸瑄承昨夜才醒,體格再硬朗的人,身子總還是虛弱的。
聯想昨夜陸瑄承身邊近侍臨風的話,陛下急召多半是為了兵符去的。
近日來,諸多世家都因這樣那樣的理由被收回兵權。手中一旦沒有自保的牌,下一步就是被當今陛下連根拔起,抄家充國庫。
定國公府算是梁國最大的世家,功勳赫赫,北境的百姓只認將軍不認王。
這樣的情況,國公府這次定難逃浩劫。
宋姝眉毛輕輕蹙起,幽蘭同她說話,她有些心不在焉。
之前從宋家嫁出來,算是她借力逃出井底的第一步。
可剛出來就送命的話,好像有些太吃虧了。
她總得想點辦法活下去。
眼下......難道要為了保命和他和離嗎?
-
陸瑄承和定國公一直沒有回來。
宋姝在院子裡待著,給他熬好的藥送回廚房熱了又熱。
沒等來他們從宮裡回來的訊息,反倒是等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有秦家母女鬧事的先例,門口的侍衛沒有放人。
來人通報一聲,說對方是夫人家裡來的,想見她一面。
宋姝一聽,心想,算著時間,她們的確該來了。
再不來,有些不符合從前對她們的認知。
只是如今國公府形勢複雜,擅自引外人進來恐怕不妥。
猶豫之際,她耳邊已經聽到從前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帶著諂媚,虛偽的奉承,一雙眼正黏在走在她前頭的人身上。
陸瑄承身著紅色官服,官帽遮蓋他小半額頭。
劍眉星目,一身正氣。
只是,他忽而斂眉,手虛握拳咳了兩聲。
宋姝還沒正眼看後頭人一眼,便先對他說:“世子,藥原先放涼了,熱一熱再給你送去。”
陸瑄承正要應聲,便見她微微蹙眉,低聲說:“只是你如今咳嗽,應當讓大夫瞧過再調藥重煎為好。”
他微愣住,定神看著她。
剛才回府時,陸瑄承還沒下馬車就聽到有婦人聲音尖銳地同門口管家理論。
臨風問過才回稟,說是夫人家裡人。
先前聽說過宋家的狀況,出嫁那日孤身上轎,無人隨禮。吝嗇冷漠,如今竟知道找上門來。
外面的人約莫看到國公府的車轎,立刻知道安靜下來,
小聲懟那管家說:“親家,親家回來了。”
車簾被裡面的人伸手掀起,一張冷峻的臉有些衝擊性地出現在段芙蓉眼前。
他的眼底帶著股接近不耐煩的情緒,掠過門口的人後,段芙蓉抬了抬頭,對他說:“想必這位便是女婿了,之前匆忙,你又病著,聽說你身子好些了,特意前來探望。”
陸瑄承聞言,只語氣平淡向她確認:“來看我的?”
段芙蓉聽著他語氣,一點也不客氣。乾笑了聲,補充說:“自然也是要看愔愔的。”
陸瑄承沒有心思糾結她們家宅舊事,只准了一炷香的時間。
院子裡,陸瑄承表示不用換藥後,便和臨風走去了書房。
世子院不小,但臥房與書房捱得近。
段芙蓉一臉滿意地目送陸瑄承回房後,視線收回再看宋姝,笑意都變得敷衍,往前拽著宋姝袖子就要往他們臥房進。
宋姝甩開她的手,胡亂編了個謊,“世子不喜生人入他房中,段夫人還是不要進去為好。”
“......”
段芙蓉癟癟嘴,有些不滿地怨了句,“嫁出去翅膀就硬了,好不容易來一趟連口茶都不讓人喝。你這樣魯莽粗鄙,總有一日會遭人嫌的。”
宋姝不想和她多說,偏開視線,語氣直白,“來找我做甚麼?”
段芙蓉這才理了理袖子,頭上的藍色絨花搖搖欲墜。
“再怎麼說你也是宋家女,沒有嫁了人便斷了親緣這一說。你父親如今還在大理寺,怎麼就不懂求世子想想辦法救他?”
她還要故作不經意地探她態度,“庭兒自小和你關係就好,你難道要棄他的前途於不顧嗎?”
宋庭是段芙蓉的兒子,如今宋家唯一的嫡子。
以前在宋府時,那個小混蛋便時常凌辱下人,對宋姝更是不屑一顧。
段芙蓉無非是想讓書房那位聽到,逼她不得已為了名聲幫忙。
結果宋姝還是像以前一樣,一副你說甚麼都影響不了我的淡定,她的話如同過耳旁風,根本沒有讓宋姝有一絲一毫的慌張。
段芙蓉看不下去,連連打擊。
“你看你的嘴,是被人罰了吧?你這樣清高的人就該挨幾頓打才老實。”
宋姝聽到這,彎了彎唇,“國公府不缺機敏聰慧的人,既然是沖喜應的婚事,我的第一職責應當是照料世子,而非給他頻添麻煩。”
“至於你說的傷。”宋姝抬手,美眸微垂,指尖輕輕觸碰唇角結痂的位置,“你可知昨夜進來鬧事的人,被攆出國公府的場面有多狼狽?”
段芙蓉嘖了下嘴,一雙眼像死死瞪她一樣白了她一圈。
“我真是多餘跑這一趟!”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她提高了音量,“家裡養了個白眼狼,嫁入高門,便是小忙都不稀得幫!”
宋姝從不怕段芙蓉這一招,她越想讓宋姝感到羞愧,她偏不順其意。
“父親醉後題詩痛斥皇權,陛下只將人押在大理寺已是念宋家舊情。如今朝局人人自危,本就是他有錯在先,你說一百遍,我的回答也不會變。”
段芙蓉:“真是給你臉了!”
她惡狠狠地瞪著宋姝,一旁臨風抱著劍,提醒說:“時間快到了。”
宋姝微頷首,又聽見段芙蓉不知自我安慰還是刺激她的話。
“庭兒最近時常被夫子誇讚天資聰穎,待日後入仕為官,定能大有前途!”她目光瞟了眼書房的方向,話沒敢說全,只生硬地續上,“你如今袖手旁觀,莫怪日後宋府對你落井下石!”
話音剛落,臨風站直身,眼神帶著厭棄,“時間到了,請吧。”
侍衛靠近,段芙蓉猛一甩袖:“我自己走!”
轉頭大步往外邁,安靜下來後,她看到地上掉了根簪子,還有段芙蓉剛才頭上簪的絨花。
臨風瞧見,直接讓人丟了。
過了會兒,書房中清晰傳來陸瑄承的聲音。
他叫的是臨風,可臨風同時對宋姝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這是讓她也一起去。
剛才段芙蓉鬧的這一陣,旁人想不聽到都難。
宋姝感到有些抱歉,才相處半天不到,便叫他見到自己和人起爭執的樣子。
臨風是一副看熱鬧的樣子,但她不知道陸瑄承的態度,心中十分忐忑。
他的書房陳設和臥房一樣簡潔,書架上整齊放著許多書卷。
外面院子空寥寥不見植物活物,推開他書房的門才發現內裡大有乾坤。
他的書桌在進門左側,對著門的地方放了一個大缸,裡面有幾隻肥而圓潤的小錦鯉。右手邊的一個大空間,被一面近乎透明的牆攔著,裡面養了幾隻毛色豔麗漂亮的小鳥。
臨風看她神色好奇,頗有些得意地給她介紹:“這是世子在戰場時帶回來的,這種鳥不生長在梁國,偶然飛到營帳中時給它餵了些米粥,後來一路跟著軍隊的馬車回來,就乾脆養在這裡了。”
他說完,有些得意地揚揚眉。余光中瞥見世子在盯著自己,才趕緊轉身,神色嚴肅地向陸瑄承俯身。
宋姝也有些尷尬,低著頭沒敢看他。
陸瑄承已經將官服換下,戴著一頂金冠,臉上瞧不出情緒,不鹹不淡開口說:“往後不要讓剛才那人入府。”
段芙蓉今天畢竟是來找她的,宋姝點了點頭。
不過,臨風抱拳應了聲“是”。
這話是對他說的。
“……”
臨風從旁邊給宋姝搬了一張椅子,陸瑄承沉默著給她倒了一杯茶,他自己手邊是碗喝了一半的藥湯。
“這幾日京中動盪,無事不要外出。”陸瑄承說完又低聲咳了咳,緩了會兒,沒等到宋姝的回答,目光挪過去。
宋姝才回神,快速眨了眨眼,“好。”
陸瑄承看出她若有所思,只是現在沒有時間細問。
臨風把她送出去後,國公府的後門進來了幾位大人。
宋姝不知道他們在商量甚麼,卻能感覺到整座國公府的氛圍變得異常凝重。
陸瑄承和國公爺午後又出了一趟門,沒想到他們離開的這陣子時間,宋姝便又遇到了此生都沒見過的大陣仗。
官兵破門而入,手裡舉著火把。
天都還沒黑,明火......是要燒了國公府嗎!?
宋姝一人面對一群聲高氣盛的人,為首的官員抬抬手,就衝出兩人把她綁起來。
宋姝奮力掙扎,“我甚麼都沒做,你憑甚麼抓我!”
那官員冷笑說:“世子夫人,你甚麼都沒做,定國公和世子卻涉嫌通敵叛國,罪當論死。本官抓你,乃皇命所託,你現在還有疑議嗎?”
宋姝被人粗暴地捆著,推著一路往刑部走。
街道上百姓都躲到屋子裡不敢出來張望。
茶樓上,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推開窗戶。
臨風悄然進屋,對他說:“世子,一切處理妥當,可以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