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風飄絮/4 給他們陪葬
4.
陰暗的牢房裡,空氣汙濁。
牆面溼漉,地面是粗糙不平整的石板。
宋姝被人推進牢房時,不慎崴傷了腳,忍著痛一點點挪到鋪著草蓆的床邊坐下。
杏黃的雲紋襦裙沾上灰黑色汙泥,肩上有幾個模糊的手掌印,是剛才那幾個粗魯計程車兵留下的,帶著股汗酸味。
雖料到陸瑄承醒後,陛下會藉機敲打國公府,卻沒想到他的手段會如此簡單粗暴。
只是涉嫌叛國,便已經拿出毀了國公府根基的氣勢。
她不知道陸瑄承此刻在何處,更不知道國公府顧不顧得上她這個嫁進來不久的新婦。
平生第一次淪落到地牢中,周圍,正在被拷打的犯人發出淒厲的慘叫。
她好像能和他們共感一樣,渾身一顫,無意識壓住自己耳朵,縮在草蓆的最角落。
頂部的視窗能與外界相通,小臂一樣粗的鐵柱緊密排布,繡片掉落在牆根,灑進來的光影被切割成一道道。
可外面一片寂靜,和平常沒有任何區別。
——一個更令她擔憂的想法從心底升起。
會不會對方故意趁陸瑄承不在府中將她擄走,做出她自己逃跑了的假象來矇蔽陸家人?
這樣大的算計落在她身上顯得大費周章,可宋姝心亂如麻,不禁想起自己白天還在策劃怎麼逃離,午後就鋃鐺入獄。
一邊想著逃跑,一邊又仰仗於陸家的權勢。
矛盾與割裂感令她不禁皺眉,甚至有些犯惡心。
她從不算計人。
這些年在宋府恪守本分,受委屈也忍著。
可出嫁後,她不知為何,忽然想掙脫這種永遠被人壓一頭的日子。
只是腦海中閃過利用陸家的念頭,她便心生愧疚。
起碼目前,她還做不到。
清瘦的人縮在牢房角落,周圍行刑的官員不知甚麼時候全都匆忙離開。地上掉了一隻官帽,被來往的人踩了一腳。
牢房裡只剩下幾個聲高氣粗的看守士卒,有人不老實,他便用力用劍劈一下圍欄下的石磚示威。
受了刑的人發出虛弱的哼叫,疼得大汗淋漓也不敢再叫,怕挨板子。
宋姝在這群人中顯得格格不入。
外面逐漸變得嘈雜,街上有大喊逃命的聲音。
刀劍相接,有人動兵了!
緊接著,牢房門口又傳來腳步。
“老實點!”
“進去!”
宋姝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直到,那幾個士兵在後面拔刀押送一人走到她的牢房門口。
“你們陸家人膽大妄為,到時也是要一起審一起死的,關一個房間!”
鐵鎖被士兵開啟後,宋姝有些驚訝地看著門口的人。
他身上是今日下朝後換的那件。
墨色蟒紋錦袍,外面攏一件薄披風,環佩腰帶上掛了一枚剛卯。
兩人相顧無言。
陸瑄承從容淡定,但宋姝感覺心都涼了。
陸瑄承都入獄了,他們的下場難道真的會和這幾日被清算的世家一樣嗎?
牢房中因為來了這麼位大人物,周圍昔日的官員不免唏噓。
陸瑄承卻像不受甚麼影響,和宋姝隔了一人距離坐下後,偏頭,語氣平淡問:“可有受傷?”
宋姝下意識搖了搖頭。
過了會兒,又輕抿唇,低聲說:“腳崴了……”
她唇邊的腫脹未消,許是今日掙扎的緣故,傷處又有些滲血,結了一道深褐色血痂。
陸瑄承聞言低頭,手輕輕拉起她的裙角,露出了腳踝附近的位置。
宋姝顯然還沒適應他們的身份關係,輕輕壓了壓。
只是陸瑄承並沒有就此放手,藉著外面照進來的日光看了看,隨後才不緊不慢放下她的裙。
“崴傷後用涼水浸泡會有速效,只是眼下情況,你還需忍耐幾日。”
他太坦蕩,反而顯得宋姝行徑彆扭。
她點點頭,“我沒事,謝世子——”
陸瑄承看著她欲言又止,靜靜坐在牢房中。
宋姝一直以為他們死路一條了,將他的淡定看作視死如歸。
一直到傍晚,牢房中都再沒有新人出現過。外面發生了甚麼,他們毫不知情。
只知道到點送飯時,別人都是一個饅頭一碗水,到了他們這間牢房,豐盛得像酒樓中的菜品。
四道菜,兩盅湯。送飯進來的獄卒都好聲好氣帶著笑臉,生怕得罪陸瑄承。
她不明白。
陸瑄承都已經入獄了,竟然還這麼有威懾力嗎?
她眉毛微微蹙起一團,盯著桌上的飯菜出神。
陸瑄承看向她,抬手指尖觸到她髮絲,宋姝便顫了顫,疑惑又緊張。
他抽出宋姝髮間的一根素銀簪,全程,目光都淡淡看著眼前的人。
隨後,宋姝看著他將每一道菜都驗過毒。確認沒有異常後,將銀簪放在自己手邊。
“防人之心不可無。”
陸瑄承說完,便瞧見她朝自己乖乖地點頭。
“……”
“吃吧。”
食盒下還放了一個小瓷瓶。
陸瑄承面色淡定地將瓶子放在身後的草蓆上,安靜地和宋姝吃了他們結為夫妻後第一次飯。
牢飯。
“……”
那個小瓷瓶裡裝的是給宋姝的藥。
陸瑄承說,她唇上的傷需要仔細照料,否則容易留下疤痕。
她沒想那麼多。
只是在夜裡需要休息時,她看著那張窄小的床陷入沉思。
牢房中的東西本就陳舊,受了刑的人很多直接席地而臥。
他們兩個……
陸瑄承一直在看窗外的月亮。
宋姝不覺得他有閒心觀景,總覺得他是在根據夜色判斷時辰。
察覺到宋姝的眼神,他視線未挪,平和對她說:“你先睡。”
入夜的牢房有些陰冷,宋姝睡著後,下意識雙手抱臂,手被凍得有些發白。
夏末初秋,這時節夜裡容易著涼。
陸瑄承在窗前看到自己在等的訊號才轉身。
僵站太久,挪動身子時,肌肉隱隱痠疼。
一扭頭,看到草蓆上的人微微發抖。
頓了頓,伸手解開身上的披風,覆在她身上。兩個人體型都不佔位置,小床勉強擠下兩個人。
睡夢中的人,只記得後半夜身上變得暖和,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沉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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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時辰,陸陽被押送到陛下面前。
皇帝居高臨下望著他,細數旁人遞上他叛國的“確鑿”證據。
陸陽背脊挺拔,拒不認罪。
“陛下,陸家世代忠臣,從先皇時便捍衛著北境州郡的安全,臣不認罪!”
皇帝冷呵一聲,“都被人捅到殿前,有前車之鑑,你當然不肯認,朕只看證據!”
他眉毛挑得很高,順了口氣後,提到他最關心的事,“既已是有罪之身,即日起,朕免去你的在軍中所有職務。鎮北軍的兵符,你也當老實上交!”
陸陽緩緩說了口氣,眼中的神色從最開始的敬畏、誠懇,慢慢一點點涼下來。
他站起身,看著高臺之上的九五至尊。
“陛下,臣乃梁國的臣子,您想要兵符,臣豈會不給?”
皇帝抬了抬下巴,確認著自己至高無上的權力。
陸陽:“只是你為了要兵權,捏造事實汙衊臣之於梁國的忠心,我前半生都在沙場拋頭顱灑熱血,不是為了給一個昏庸怯懦之輩守江山的!”
此話一出,群臣譁然。
保護皇帝的禁衛軍從他龍椅後的巨大屏風後跑出來。
皇帝憤而拍椅,“陸陽,你好大的膽子!你這是要當著眾臣的面謀反嗎!?”
陸陽根本不跟著皇帝的思路走,身後已有人踹開宮門,持劍對峙。
“八年前出使西域死裡逃生、為梁國百姓引進利民的農耕器具的陳國公,三月前被陛下懷疑謀反,收編其校練有方的府衛,抄家誅九族。上到開國功勳,下到三歲幼子,無一倖免。”
“六年前攜海衛出征擊退寇匪、還東面州郡百姓平安生活的曹將軍,兩月前被陛下懷疑通敵牟利。收兵權,抄家誅三族。”
“攜梁國從危難走向政通人和的章老丞相,兩日前被發現在家中自縊。留下的遺書中,一半都在誇讚陛下的英明神武。”
陸陽已經緊緊握住拳,“昨日,陛下說我定國公府涉嫌叛國,將我大病初癒的兒子兒媳抓進牢中,你的下一步我都想到了。”
他冷笑一聲,“無非是收兵權,誅三族。”
皇帝臉色陰沉,卻又無法反駁,來回說的都是“罪證確鑿”。
“陛下你老糊塗了,以為將兵權收在手中就安全了,可如今天底下誰服你?將士會聽你號令嗎?”
滿堂文武皆沉默,既不敢為定國公說話,也沒人站在皇帝的一邊。
皇帝嘴角抽了抽,“你既然如此堅定,朕准許案件移交大理寺複查。只是你公然帶兵上朝,目無法紀,當領杖責三十。”
陸陽一動不動,周圍侍衛敢動,鎮北軍的人就拔刀向前一步。
“陛下,事情鬧到這個地步,沒得收場了。”他微眯著眼,盯著已然面露慌張的人,“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讓你複查案件沉冤得雪的。”
陸陽轉身對鎮北軍高聲下令,“將他拿下!”
鎮北軍的將士大喝一聲,一擁而上。
禁衛軍統領拔劍欲刺殺陸陽,被他反應更快地躲開,抽走一旁侍衛的劍,三兩下將他一劍穿腸。
“老子打仗時,你還不知道在哪裡玩泥巴呢!”
皇帝無處可逃,他的慘叫和求救聲響徹大殿。
新收編的軍隊中,沒有一人願意上前支援。
只在殿外遙遙看著。
陸陽兵分兩路,血濺朝堂的同時,後宮中的妃嬪、包括年邁的太后都被押送到殿前跪著。
皇帝看到自己母后,頓時臉色一變,“陸陽!都到這個地步,你還敢說自己沒有反心。”
“陛下,這都是你逼我的。”
他親自拔刀,走向跪在最前頭的太子,刀抵在他脆弱的脖頸上,皇帝臉上肉都在抽搐,大喊不要。
陸陽:“刀子落在自己骨肉身上知道疼了,當初那些無辜的朝臣,他們的親眷求饒時,你可曾心軟過?”
停頓片刻,他眼眶都氣紅了,“將黑手下在戰場拼殺的將士身上,你根本不配為君,更不配為人!”
皇帝表情詫異,還帶著些心虛,拿出一副不向“佞臣”屈服的態度。
小公主開始哇哇大哭,陸陽惡狠狠刮過去一眼,抱著她的乳孃拼命捏住她的嘴不讓她出聲。
刀下的太子想趁機搏一搏,誰料只是剛有動身的起勢,長刀猛一刮,他的血直接噴到了與他面對著的、皇帝的臉上。
“不!!!”
皇帝就只有這一個皇子,旁邊的妃嬪們已嚇得臉色慘白。皇后無聲低泣,渾身抖動,與那顆死不瞑目的人頭對視著。
“你到底要甚麼,朕甚麼都有,都可以給你!皇家血脈不能斷在朕這一代啊!”
陸陽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貪生怕死的人,友人相繼離世的悲痛將他逼到極致。
他猛地揮刀劈下去,“我要你們給他們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