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風飄絮/2 不疼麼?
2.
一陣風拂過,宋姝被打散的細發黏在她唇邊的血上。
她把手輕輕搭在他的手背上。陸瑄承膚溫有些熱,不是她平時觸碰擦手時的冰冷。看樣子,他的身子的確好轉了。
腦海中還在思索是否和今天喂藥時的嗆咳有關,陸瑄承已經帶著她走到房門前。
他身邊的侍衛做出一個“請”的手勢,先讓宋姝走進屋中。緊接著,外面傳來他冷淡又帶著威嚴的聲音。
“誰打的?”
剛才洩憤般打了宋姝的那個侍衛立刻跪下來,慘白著一張臉辯解說:“世子饒命,小的也是聽命辦事。”
他眉毛皺成一個八字,眼神一直向秦夏暖求助。
可秦夏暖根本沒有要解救他的意思,反而說:“讓你教訓一下,誰讓你下這麼重手了?宋小姐如今明面上還是世子夫人,殿下罰你是應該的!”
那侍衛一聽,更絕望了,氣都不敢喘,望著眼前這位玉面修羅。
陸瑄承看了臨風一眼,他立刻會意,走到侍衛面前,直接用匕首哐哐扇了兩下。
原以為這就結束了,宋姝看到陸瑄承轉身走進來。
兩人的目光相接後,她下意識站起身,有些不自在地站在一旁。
緊接著,院子裡女聲的尖叫哭嚎瞬間引走她的注意力。
李雲香只在慌張下脫口而出:“賤奴!你竟敢打我的女兒!”
臨風毫不猶豫也給了李雲香兩掌,沒讓她們繼續撒潑,侍衛們順勢將這兩個人撚出了國公府。
已是深夜,周圍住的都是達官貴人們。
大約是願意給定國公這個面子,後半夜沒再有噪聲後,便沒有上門詢問情況。
人走後,陸瑄承身邊的那個近衛不知去何處置辦東西。
幽蘭不準進屋,宋姝和眼前這位“夫君”不得已開始獨處。
陸瑄承之前昏睡時就已經透著股冷意,現在他站在自己跟前,宋姝好不容易做好的心理建設又崩塌了。
見他不開口,宋姝便想主動說明一下情況。
“世子,妾身是戶部侍郎的嫡長女宋姝,按照長輩的意思嫁進府沖喜......”
她說話時,陸瑄承緩步走到其中一張黃花梨攢背椅上坐下。
目光順勢抬起看向說話的人,一對視,她便有些宕機,話卡在一半,沒再接著說下去。
陸瑄承低嗯了一聲,“臨風已經和我說過了。”
他的目光有些深,反覆仔細描摹她的眉眼,像是要將人記住。片刻後,他視線停在宋姝的唇上。
“你的嘴。”
他說了三個字後,徑自起身,取來沾溼的帕子。
宋姝視線一直跟隨,看著他朝自己走過來後,莫名感到緊張。
他常年行軍打仗,渾身氣質不怒而威。宋姝自認並不膽小,卻總因琢磨不透他的想法,顯得有些侷促。
陸瑄承見狀,像是故意的,她退一步,他進一步。
足尖抵足尖,宋姝一個踉蹌,坐在他剛才坐著的位置,仰頭看著他。
“你不疼麼?”
聲音隨著他的動作落下,宋姝遲鈍地感到唇上的淤痛。往後躲開時,陸瑄承的手還在那,微偏頭看著她,宋姝又慢慢湊上前。
明明是關心人的話語,從他口中出來卻帶著冷意。
宋姝看著他指尖的帕子染紅,淡淡的血腥味在他們之間彌散開。
她想了想,總覺得一直沉默會吃虧。從前,她就因為總是不吱聲被人欺負。
猶豫片刻,聲音帶著不自覺的抖,“世子,秦家母女是今日午後才來的。”
陸瑄承微抬了下眉,收回手後,視線垂落至她膝蓋處磨破的衣料。
宋姝喉嚨緊了緊,點到為止,沒有延續剛才的話,轉而說:“國公爺明日會回府,您醒了的訊息,侍女已經報過去了。”
他微默片刻,開口說:“我知道是你在侍疾,你辛苦了。”
頓了頓,目光又落在她臉頰上。瓷白的面板上,紅痕格外明顯。剛才輕輕擦掉血跡,面板竟然更紅了些。
宋姝微抿唇,房門被推開。
臨風帶著一盤傷藥回來,擺在桌面上。顧及宋姝的身份,他沒有立刻開口。
直到陸瑄承問起近來發生的事情,臨風才意識到世子沒有讓宋姝迴避的意思。
“這幾日陛下抄斬了曹將軍府,街上現在還有股火燒的焦味。”
陸瑄承喝了口茶水,臨風順道給宋姝也倒了一杯。
“犯甚麼事了?”
“曹將軍千金前幾日在街市上被人無端騷擾,大小姐氣不過,派人追到那人家中。原只是想教訓一下,可第二天那人卻發現慘死家中。”
“如今這個節骨眼,人命為大。有人在朝中參了曹將軍一本,陛下順勢收回他在東岸的兵權,安了個目無國法、擁兵謀反的罪名,誅了三族。”
宋姝越聽臉色越差,垂眸看著手中抓著的茶杯。
明明是女子被騷擾在前,最後竟然引來誅三族的重罰。
如今的世道,真是吃人的世道。
臨風順手解了世子腰間的繫帶,重新給他的傷口換藥。
宋姝躲開視線,耳廓微微發紅。
之前這些都是她做的,偶爾有大夫前來,才會經他人手。
陸瑄承身上哪裡有傷,宋姝再清楚不過。
只是昏死的人和生龍活虎的人畢竟不一樣,當時有多從容,現在在一旁便多窘迫。
陸瑄承看了宋姝一眼,緩緩收回視線。
臨風手腳麻利地將他胸腹的傷口處理完,再準備換手臂上的。
只是,眼前這個繩結讓臨風不禁低聲嘟囔,“怎麼打了這種結?”
陸瑄承不置一詞,宋姝也不吱聲。
難道告訴他,因為無聊麼?
她也沒想到陸瑄承會在今夜突然醒來。
“父親這幾日都與誰見面了。”
“三日前與老丞相見了一面,之後便領命在練武場校練軍隊,已經兩日沒回府了。”
陸瑄承嗯了聲,房中歸於寂靜。
臨風給陸瑄承換完藥後,在木案中挑揀了一瓶活血化瘀的瓷瓶,放在桌上。
看了眼宋姝,正猶豫要不要提醒一下宋姝那是給她的,便被陸瑄承屏退了。
臨風恭敬俯身,轉頭握著劍,到院子中巡邏。
陸瑄承把藥推到宋姝手邊,“以後別再讓旁人這般凌辱自己,既已嫁進來,便代表國公府的臉面。”
宋姝點點頭,將小瓷瓶攥在掌中。
陸瑄承以前在沙場上多與五大三粗的男人們打交道。身邊有溫潤的,亦有初見時畏手畏腳的。
可眼前,他的這位夫人,好似比他們都不同。
一種令人略微懷疑的乖巧、畏縮,好像眼前的是甚麼洪水猛獸,會一口將她拆吞入腹般。這令人感到有些好笑,對她更多了幾分好奇。
陸瑄承睡了幾天幾夜,這會兒還想鬆鬆腰骨,站在書桌前翻看書卷。
不遠處的宋姝坐了許久才動作僵硬地起身,小心坐在妝臺前。拔開瓷瓶上的紅塞時,還不慎脫了手,極小聲驚呼一下。
陸瑄承眼睫微動。
明明之前給他處理那些瘮人的傷口時,手都不見抖動一下,何至慌成這樣?
房中焚著淡淡的沉香,銅獸香爐絲絲縷縷向上漫著白煙。模糊朦朧的阻隔中,陸瑄承望著梳妝檯前的人出神,腦子裡回想著那日在戰場中被圍剿暗殺的細節。
如今的梁國帝君昏庸懦弱,半年來不知聽了誰的讒言,已經將散佈在邊境的軍權逐一收回。
若非陸瑄承死裡逃生,定國公手上的鎮北軍不出意外也會回到皇帝手中。
陛下疑心有人擁兵自立,卻不知這樣集中兵權反倒讓鄰國有了可乘之機。
他醒來的訊息很快會傳進皇帝耳中,屆時,便是國公府面臨浩劫的時候。
宋姝輕輕取下發簪的聲音勾回他的注意,幾件銀器擺在妝匣上。
昏黃燈光下,飾品雖好看,卻不夠大氣精緻。
他母親在世時,可絲毫不會顧及父親俸祿多少,每每去購置首飾都會花費大筆開銷。
宋姝這樣節儉,他反而不慣。
陸瑄承起身往床榻邊走,見宋姝已經非常自覺地走到一旁的木榻邊。
眼皮有些沉,感覺站著都能昏睡過去。
“明日叫人將旁邊小院的空房收拾出來。”他語氣淡淡的,“你這張榻放在這裡,有些礙位置。”
她表情有些為難,低聲說:“國公爺不讓......”
剛嫁進來時,宋姝也提過這一點。
住在偏院不會影響到她侍奉世子,只是她自己稍微麻煩些罷了。
可國公爺說,既然已經是夫妻,便沒有分房居住的道理。
只是看在陸瑄承昏睡無法挪動,才暫時准許她睡小榻。
現在人醒了......
宋姝目光不由自主看向他的那張大床。
陸瑄承側身擋了她視線,像是無聲駁回了這個訴求。眸光微冷,對她說:“那你便在小榻上睡。”
“是。”
宋姝等他睡上床後,小心翼翼地想去將燭火吹熄。
還沒走到燭臺前,床上的人一拂袖,屋中頓時暗下來。
只有她榻邊的燈微微晃動,發出啪嗒一聲。
她又轉身往回走,小心的動作被陸瑄承盡數看在眼裡。
戰場上遇刺事發突然,父親不得已用了沖喜這一計。
只可憐這宋家女,無端被捲入這場風波。
屋裡靜極了,耳邊能聽到第二人的呼吸。輕淺綿長,似已經睡著了。
腦海中浮起今日看到宋姝跪在地上的樣子。
第一次真正見到自己的“妻子”,竟是看她被人按在地上打。
那雙倔強的眼中,興許還是帶了幾分委屈的。
思及此,他覺得今日對二姨母一家的懲罰還是太輕了。
作者有話說:
下本《金釵撥火》求求收藏,專欄關注也可以點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