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風飄絮/1 起來
《玉庭春》萬山燈
(重寫版)
1.
春寒料峭,冷風刺骨。
偌大的府裡寂靜冷清,後廚源源不斷有人進出,濃重的藥味瀰漫在空氣中。
小院樹下,倚坐著一個清瘦的女子。未戴飾物,青絲長髮僅用一段暗紅色綢子綁著,微風拂過,瘦弱的模樣與府中病氣十分相襯。
不過,陸府中得了病的不是她。
侍女低著頭將藥送至婢女幽蘭手中,甚麼也沒說,微蹲行禮後便轉身離開。
幽蘭微微嘆了聲,端著木案走到宋姝身邊,“夫人,到喂藥的時辰了。”
定國公府如今像被籠罩在病氣中,牆根的枯葉咔咔響,彷彿預示著屋裡臥著那位已是強弩之末。
半月前,宋家如今的主母——父親續絃的正妻段芙蓉不知從哪裡找到門路,聽說定國公的獨子在戰場上受了重傷病臥在床。
定國公英明瞭一世,竟然也被親朋好友攛掇著打算給自己兒子定一門婚事沖喜,偏偏看上了一直待字閨中的宋府嫡長女。
雖然宋府不是甚麼功勳顯赫的大世家,可往前數三代,宋家祖上可是接連做了幾朝丞相的,也算是清正的門楣。
原本此事絕不會如此倉促,怪就怪父親宋安與好友夜遊時,醉後口出狂言,因著一樁詩案,如今還被關在大理寺。
段芙蓉向來是個強勢的人。
再者宋姝又不是她的女兒,三兩下就應下這樁婚事,稀裡糊塗把宋姝嫁了過來。
起初,宋姝真的考慮過逃走。
可如今的世道,哪裡都不安全。
又是流寇又是貪官,她獨身一人,沒有順利走出京城的把握。
嫁給半死不活的陸瑄承,只要不冒犯公公,怎麼說也是定國公府的兒媳,總比宋家不受寵嫡長女這個名頭強一些。
只記得花轎進府後,她一個人拜了堂,次日再向定國公問安敬茶。
之後,她便被府中資歷深的侍女交代了伺候世子的細則。
院子裡只剩宋姝、她的婢女幽蘭,溝通世子院與國公府的侍女,和終日沉睡的陸瑄承。
宋姝眼眸往旁邊看,望著幽蘭手裡的藥碗,視線微微壓低,若有所思。
自從大夫人去世,幽蘭便專心照顧小姐。
這些年在宋府受的委屈太多,沒有人幫扶、撐腰的日子太苦,連幽蘭都從最開始活潑開朗,變得如今這般畏縮。
她壓低聲問:“夫人,怎麼了?”
宋姝猶豫一瞬,朝她搖搖頭。起身接過木案,準備推開那扇隱匿著更重病氣的門。
夫君陸瑄承的屋子陳設簡單,放眼望去,木質擺件、架子都是深紅棕色。光線不佳時,像墨一般黑。
他不能吹風,屋中的窗子每日只會在服藥後開約莫一盞茶的時間,期間她便一直守在屋裡等待。
他的大床邊上放著一張小榻。
這是宋姝每日休息的地方。定國公雖然每日忙得不見影,府上也沒有其他女掌事人,可一些細節之處,他依舊辦得十分妥當。
比如,宋姝嫁過來時,嫁妝十分磕磣。
旁人看她是國公府的兒媳,都解釋說婚事匆忙,日後會補上。
其實她和公公,包括宋家袖手旁觀看笑話的人都知道,宋府就沒給她準備甚麼嫁妝。
她帶進國公府的,大多是亡母給她留的。
積壓在庫房多年,搬出來後,清揀去發黴的物件,只勉勉強強裝了一箱。
定國公甚麼場面沒見過?一眼看出她的處境。在她嫁來第二天,便叫下人給她填滿了衣櫃與妝匣。
吃穿用度都按照世子夫人的配置,對她十分優待。
就因這一點,宋姝每次照顧陸瑄承時,都會格外用心。
床榻上的男人面容略顯瘦削,冷眉冷眼,鼻樑直挺,嘴唇薄,平平地扯直。
民間傳言,如今梁國四大虎將,就數陸瑄承最薄情。
就連位列虎將之中的陸陽,也就是他老子定國公,都沒他狠戾。
在戰場上抓回的戰俘,基本捱到他手下第二道刑便會盡數招供。
宋姝有點沒底。
這樣的人能接受一覺醒來多了個夫人麼?
她的視線緩緩落在他的薄唇上,攪了攪勺子,舀起藥液一點點喂進他口中。
今日他嘴閉得緊,很難喂。
正想辦法時,昏睡了這麼多日的人忽然皺眉咳起來。
宋姝下意識抱著碗站起來,目光緊緊盯著他。小聲試探問:“世子?你醒了嗎?”
沒有任何聲音應答她。
宋姝站了會兒,又重新在他床側坐下。今日不知是慌張還是心不在焉,她險些坐到他放到被子下的手上。
“......”
自己緩了會兒,才拿起一方小帕,將他唇角的藥漬擦乾淨,再喂藥便順利多了。
今日耗費的時間很長,宋姝關上窗離開房間時,幽蘭滿臉著急地看著她。
“夫人,剛才奴婢好像聽到世子嗆咳了,他是醒了嗎!”
宋姝猶豫片刻,說不知道。
還是請來郎中查探。
得到的結果並不樂觀,大夫說昏睡的人嗆咳是自然反應,不意味著他有意識。
可盯著定國公府的人太多了。
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被放大數倍傳至街頭巷尾。明明陸瑄承病情每況愈下,卻有人傳說他快醒了。
到午後,宋姝便聽說陸瑄承的表妹要來府裡住下。
從沒聽說過這號人,宋姝卻洞察到他們的小心思。
雖然不情願處理這些麻煩事,可定國公不在,她得做主。
幽蘭:“世子病得不省人事時,他表妹特意前來解了婚約。如今翻臉倒是快!夫人,我們乾脆不讓她進府。那日定國公發了這麼大脾氣,定然對他們也是不滿的!”
宋姝搖搖頭,“再不滿也是有親緣關係的,從前在宋家看過惺惺作態的場面還少麼?切不可因此失了國公爺的信任。”
畢竟這是宋姝如今唯一的仰仗。
“若他們來了,便安置去旁邊小院。待明日日頭好些,再讓公公帶他們一起看看世子。”
幽蘭沒辦法地鼓鼓頰,“是,奴婢會仔細照料的。”
只可惜,變數來得很快。猝不及防,來勢洶洶。
冷月高懸,院中寂寥蕭瑟。
宋姝身影清瘦,似能被一陣風颳倒,襯得她更加勢單力薄。
陸瑄承的二姨母比想象中難相處很多。
剛一進門,夾著眼上下掃視她一遍,隨後擺出一副長輩架子,開始使喚她。
幽蘭看不下去,甚麼活都搶來做。
可沒想到秦家母女沒有罷休,當著宋姝的面,提起了秦夏暖與陸瑄承娃娃親。
說他們幼時便心有靈犀,青梅竹馬,走到哪裡都被誇讚郎才女貌。
宋姝沉默片刻,語氣平靜問:“嫁進來前,公公特意告訴過我,您已經主動解除了夏姑娘與世子的婚約。姑娘年輕貌美,能挑選的好兒郎還有很多。”
秦夏暖輕嗤一聲,“那是自然,你以為所有人都像你一樣沒有存在感麼?”
幽蘭皺了皺眉,有些生氣。
秦夏暖:“有氣也得給本小姐忍著,表哥自小孤僻,身邊好友不多,女子中,唯我最瞭解他。我勸你不要鳩佔鵲巢,早日滾回你那見不得光的旮旯裡。”
宋姝確認她們今天來就是搶人的。
定國公不在,她們仗著親戚的名號在府上為所欲為。
推開攔在門前的宋姝,非要在大半夜就進去見世子。
“世子還沒醒,爾等勿高聲喧譁,擾了院中清靜。”
“沖喜進來的小門戶,還真當自己是世子夫人了?”秦夏暖眯了眯眼,給身側兩個壯漢侍衛使了個眼色,“今日便讓你長長教訓!好好看清楚何為尊,何為卑!”
宋姝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他們其中一人按住肩膀,壓跪在地上。
膝蓋骨重重撞擊在石板上,衣料都磨破了。
緊接著,侍衛用盡他的全力,重重在宋姝臉上扇下一左一右兩個巴掌。
她本就清瘦,這兩下下來,她人都被扇歪了,耳朵嗡鳴作響,眼冒金星。
幽蘭大叫:“你們放肆!誰準你們冒犯世子夫人的!!”
李雲香就在一旁笑著看,也不攔著自己女兒。嘆息一聲,彷彿很可憐她,“瞧瞧,瞧瞧。一輩子沒被人重視過,好不容易僥倖得了幾天好日子,便要掛在嘴邊唸叨一世了!好笑不好笑?”
“宋姝,我就坦白告訴你。若瑄承醒了,世子夫人的位置只會是夏暖;若他命薄離開了,我可大發慈悲準你殉葬,懂了?”
四下寂靜,烏鴉應景地哀鳴兩聲。宋姝只覺得嘴巴很麻,臉上火辣辣的痛,根本不知自己現在有多狼狽。
這是她嫁進定國公府第一次遇到棘手的麻煩。
夜風吹拂,夏家兩位髮間的珠釵微動,發出脆響。
宋姝感覺自己聽覺出問題了,珠釵竟碰撞出吱呀聲。
不曾察覺,房中燭火映出的影子,已經落在琉璃窗前許久。
等院子裡的人前後反應過來,陸瑄承的侍衛已弓腰伏身攙他往外走。
一身白衣隨風徐動,本該像至純至淨的白玉,此刻卻因此衣物主人的神色,添上幾分殺戮前的肅殺氣。
他的視線先緩緩落在旁邊一副主人做派的李雲香臉上,她瞬間收起那副凶神惡煞的表情,朝他擠出一個和藹親近的笑。
秦夏暖抿著唇,笑得臉頰、眼下臥蠶都微微鼓起,好似十分欣喜幸福的樣子。
陸瑄承草草掠過她們,最後定神在被兩個壯漢押在地上的女子。
額髮垂落幾縷,凌亂破碎。
兩邊臉的紅色掌痕蔓延至耳廓,嘴抽腫了,唇破開一個口子,正流著血。
陸瑄承眼眸微黯,至此還未開口說一個字,目光一直停留在宋姝身上。
無論怎麼看,她都是絕對弱勢。被打了也無力還手,被人羞辱般壓在地上跪著。
可她脊樑依舊挺直,望向他的眼中,有懼,有期望,更有幾分強壓的忍耐。
場面僵持,李雲香反應片刻、立馬回過神。
推了秦夏暖後腰一下,逼著她往前走了幾步,“瑄承,你可算醒了!這些日子你把我們都急壞了,夏暖日日都在哭……”
陸瑄承的注意力暫且收回,落在眼前一唱一和的母女身上,語氣極淡:“侍疾辛苦了。”
幽蘭雙眼瞪大,立刻看了夫人一眼。
然而宋姝仍舊跪在那不為所動,好像沒聽見一樣。
秦夏暖心下一想,反正表哥一直昏睡,誰伺候他的他怎麼會知道?
索性順理成章地接下了讚賞,並說:“照顧表哥是應該的,夏暖不覺得累!”
陸瑄承淡笑聲,冷冷開口:“來人,送客。”
送客?
李雲香懵了一瞬,和秦夏暖同時看向跪在地上的宋姝。
客……也只有她了吧?還能是自家親戚麼?
陸瑄承看沒人動,緩步往前走。
秦夏暖倒是主動迎了上去,被他身邊的侍衛拔劍逼走。她冷汗直冒,差點叫出聲來。
腳步最後停在宋姝跟前。
躺了這麼多天,陸瑄承腿很麻,蹲不下來,只能被迫站於高處垂首看著她,聲音隱隱帶著命令般的強硬。
“哪有主人跪客人的道理?起來。”
下一瞬,陸瑄承向她伸出一隻手。
順著分明的指骨向上看,停在他骨突明顯的腕骨上。
宋姝看到她今日無聊扯松他包紮布巾,重新對稱打的一個蝴蝶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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