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姐姐
周予安覺得薄硯現在的情緒有些莫名其妙,於是小心翼翼地攀著他的肩,摸了摸他的額頭。“薄硯,你怎麼了?是不是麻藥還沒退乾淨?”
“沒事。”男人輕聲笑著,抬起頭,看著她,“我很期待我們的婚禮。”
周予安感受著男人懷裡的溫度,看著他難得露出的、毫無防備的柔軟,心臟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她低頭,同樣把臉埋進他的頸窩。
“我也是,薄硯。”
——
薄硯在醫院待了兩天便出了院。出院的時候主治醫生追到門口,反覆叮囑飲食要清淡、不能勞累、按時複查。薄硯一邊點頭一邊把周予安往前推了推,語氣理所當然:“我老婆會監督我的。”
周予安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否認。
隨後他以最快的速度解決完北美的爛攤子——裁撤,重組,追責,談判,一連串雷厲風行的操作把分公司上下嚇得戰戰兢兢。五天後,他踏上了回國的飛機。
與此同時,周家也從海城趕來了。
沈若清拉著周述言,提前半個月就飛到了京北。
兩家人吃了一頓飯。
沈若清和老太太一見如故,從海城的天氣聊到京北的房價,從育兒經聊到養生心得,中間還交換了微信。
周述言與薄硯的爺爺雖然沒見過面,但聊起航運和商業倒也投緣,只是周述言時不時看一眼坐在對面的薄硯,目光裡帶著一種“我女兒就是被這小子拐走了”的複雜情緒。
周敘白坐在周予安旁邊,吃著菜,聽著父母熱火朝天地討論“以後住在京北要常來往”,整個人逐漸石化。
他放下筷子,看看母親,又看看父親,艱難地開口:“那我呢?”
沈若清正在喝湯,聞言動作一頓。她抬起頭,眨了眨眼,表情無辜。
“誒呀,兒子你不知道我們要來京市的訊息啊?”她放下湯碗,擦了擦嘴角,語氣輕快,“我跟你爸忙碌了大半輩子,早該退休了。你也再忙一陣子,就來京市找我們玩啊。”
周敘白:“……”
要不是周家世代都是做航海業,這破班他也不想上了。
——
婚禮訂在了半個月以後。
與此同時,周予安需要在那之前,去派出所將名字改回來。
改名字之前,她思慮片刻,先去了京北大學去找慕思歸。
正是下午課間的時候,校園裡人來人往,陽光從梧桐樹葉間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片斑駁的光影。慕思歸收到周予安給她發的訊息,下課鈴剛響就朝她跑了過來。
兩個人沿著那條種滿梧桐的路走了很久。周予安把找到親生父母的事、周家的情況、自己的身世,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慕思歸靜靜地聽完,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小檸已經跟我說過了。”他歪頭看過來,“不過我還是會想,姐姐會不會親自來跟我說這件事。”
“果然,你今天還是過來跟我說了。”
周予安盯著他看,注意到少年人緩緩紅透的眼睛,感到愧疚,於是低下了頭。
“對不起。”
對不起。如果她仍然叫慕思婉,那麼慕思歸和慕思婉這兩個名字並列在一起,起碼不會讓人覺得太過孤單。他們是從同一片廢墟里長出來的兩株草,根系交纏,枝葉相觸。可現在,如果改掉名字,周予安總覺得自己把當初那個跟她一起蜷縮在黑暗裡的小弟弟拋下了。
可是她討厭慕這個姓。討厭慕思婉這個名字帶給她的每一次不適、每一道傷口、每一個被關在閣樓裡的夜晚。
慕思歸嘆了口氣,輕聲說:“有時候覺得姐姐雖然面上冷淡,性格卻太過於善良了。真讓人不放心。”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周予安。
“你完全沒必要跟我說對不起。”他輕聲道,“如果我像姐姐一樣有選擇的話,我不光想改掉慕思歸這個名字,我還想把我全身的血都抽乾,再重新換上嶄新的血液,再也跟慕家扯不上一點關係。”
“所以,姐姐儘管去享受新的人生就好了。”
慕思歸轉過頭,看著遠處那片被陽光曬得發亮的草坪。
他已經很久沒有跟姐姐說這麼多話了。其實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很偽善,很自私。嘴上說著“你去享受新生活吧”,心裡想的卻是“拜託你也帶上我一起吧”。
他其實早就演練過——如果姐姐真的找到了家人,他應該怎樣跟她告別。他想了很多個版本,每一個版本最後他都是笑著說的。笑著祝她幸福,最好,也不要再叫她姐姐了。
只有徹底告別他,姐姐才能告別那段腐朽的過去。
姐姐怎麼這麼心軟,那就由他來說好了。
慕思歸深吸一口氣,儘管不捨,還是艱難道。
“那我就不叫你姐姐了,喊周予安好了。”他頓了頓,“周予安,我們現在已經沒關係了。去享受你的新生活吧。”
空氣安靜了片刻。
周予安緩緩抬眸,盯著少年早已紅透的眼眶,緩緩擰起了眉,隨後道。
“你怎麼沒大沒小的,慕思歸。”
慕思歸:“……啊?”
“誰準你直呼我的名字?”周予安的語氣平靜,“弟弟直呼姐姐大名,是犯了死罪的,你不懂嗎?”
慕思歸:“……啊?”
周予安轉身,加快腳步往前走。
“啊甚麼?”她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你姐夫說最近準備婚禮,事情很多,需要你去幫忙。這週六沒課的話,我們過來接你。”
慕思歸怔了片刻,隨即趕忙跟上去。他步子大,沒幾步就跟上了,但他不敢並肩,只敢落後半步,像小時候那樣。
“那我現在應該喊你……”他試探著開口。
“你敢喊我大名——”周予安偏過頭,冷冷瞥他一眼,警告他,“我就把你做成大體老師,泡進福爾馬林。”
慕思歸愣了一瞬,然後彎起唇角,輕聲笑著求饒,“再也不敢了,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