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嶺之花
甚麼算作是相愛?
徐知想到那個夏天。
那年,小姑徐遂心和她如今是一個年紀,二十六歲。
才華橫溢,明眸皓齒。徐遂心在美術系做講師,社交媒體上也有不少粉絲,參加了幾個繪畫比賽,得了大大小小許多獎項。是一個閃耀的、如同鑽石一樣璀璨的女人。
徐知班上的小男生拿了巧克力向她表白,徐知避如蛇蠍。
徐遂心大笑著問她:“乖乖,你怕甚麼啊?”
徐知對青春期的萌動又好奇又恐懼,彆扭地說:“談戀愛,感覺……有點奇怪,怪嚇人的。”
徐遂心摸了摸她的腦袋,徐知仍然記得從她袖口散發出的鈴蘭的香氣,脫俗、柔和、有一種近似聖潔的繾綣,小姑是徐知少女時期的偶像。
她說:“不奇怪啊,和相愛的人在一起多幸福啊,你要是有喜歡的小男生就談戀愛啊。”
徐知似懂非懂,懵懵懂懂地問:“甚麼意思啊,那我可以和這個男生談戀愛嗎?”
“你喜歡他?”
徐知搖搖頭,徐遂心一個暴擊敲在她的腦殼上:“喜歡!我都說了喜歡的人!”
這個人徐知在學校裡沒有找到,但是徐遂心在那個夏天找到了。
徐遂心的男朋友高大、英俊,出手闊綽,攻勢熱烈。鮮花、禮物、儀式感樣樣拿得出手,但是這些不足以打動一個高嶺之花,條件這般好的他也不是唯一一個。
徐行很快就被陽光健談的大哥哥收買了,不過對於靠近小姑的陌生男人,徐知始終保持著警惕。
直到那天,路邊的小吃店瓦斯爆炸,衝擊波震碎方圓一百米所有的玻璃,那個男人把漂亮的女朋友捂在懷裡,頭被磚塊砸開,手臂被火燎傷。
他的頭髮被剃個乾淨,頭皮上縫了十六針,左臂深二度燒傷,眼皮腫到只留了一個縫,整個腦袋滑稽地裹著紗布,鬍子拉碴,好不落魄。
可是徐遂心眼睛亮晶晶地對所有人宣佈:“沒錯!就是他了!”
如果一個人愛你愛到可以捨棄生命,那還需要甚麼呢?
徐遂心的婚紗飛了三次歐洲找了著名設計師量身裁製,婚禮上佩戴的每個首飾都價值不菲,為了迎合她的喜好,禮堂幾乎重新為她做了一遍裝修。
極盡奢華。
舞臺的盡頭,她的新郎頭髮已經長出來了,做了帥氣的造型,穿著筆挺的西裝,緊張地等著她,而她,只需要在眾人豔羨的目光裡走過去。
徐家的雙胞胎第十二次給別人當花童。
主持人把話筒拿到徐知面前讓她說幾句吉祥話,徐知望向徐遂心:“小姑,我希望你永遠幸福!”
主持人又問:“沒有給小姑父的祝福嗎?”
徐知俏皮地反問:“小姑幸福,你也會幸福的吧?”
他開懷大笑,回答:“當然會!”
婚禮結束,徐遂心換了一條仙氣飄飄的長裙,頭髮像是綢緞一樣輕盈順滑,整個人如同剛幻化人形的花卉精靈,美得讓人不敢直視。
徐知抱著她的腰,小聲地咬耳朵:“小姑,你嫁給他會後悔嗎?”
徐遂心拍了拍她的手,笑著回答她:“當然不後悔啦,他為了我命都不要,我可不能讓他輸。”
那個男人很快把新婚妻子拉走,警告小屁孩不許霸佔他的老婆。
後來,時間驗證了婚禮那天他們說了很多不切實際的話,比如永遠,比如幸福,比如後悔。
婚後不久,徐遂心的愛人為了她在家裡打造了一個寬闊的畫室,雖然遭到爸爸媽媽和兩個哥哥的強烈反對,她還是辭去了大學老師的工作,在家做全職畫家。
這個全職畫家也沒做多久,徐遂心有了孩子。
她漸漸放下畫筆,全心全意期待著一個新生命的誕生。
直到她的愛人出軌。
最後的“法庭”設在了徐知的爺爺奶奶家,徐家所有人聽他說他的“不小心”、“偶然”、“我也是被勾引了”、“誰都會犯錯”、“這次原諒我吧下次不會了”……
以及“你還要我怎樣”、“到底能不能過了”、“徐遂心你長腦子了嗎甚麼事都得聽你爸媽的”。
徐遂心眼睛通紅,奮力上前狠狠扇了他一個巴掌,而那個可以用命保護她的男人也寸步不讓,順手拿起茶几上的玻璃杯用盡全力砸在了地上。
他說:“嫁給我你佔了多少便宜,你裝甚麼清高?”
玻璃碎片割傷了徐知的腳踝,也劃破了這段婚姻最後的體面。
在強烈的刺激下,徐遂心在很長一段時間都萎靡不振,為了胎兒的成長每天費力地進食,然後強烈的嘔吐,眼淚把眼眶泡得浮腫。
天不遂人願,那個像是鼓點一樣“砰砰”的心跳在它萌芽的第二十六週,消散在了母親的身體裡,胎心檢測器裡是死寂一片。
引產造成了大出血,失血超過了兩千毫升,手術室的燈亮了十個小時,才保住了她的命。
也僅僅是命,她以後很難再孕育一個孩子了。一朵開得正旺盛的花朵迅速枯萎,只有殘軀掛在枝頭。
大家都寬慰她這樣也好,今後和那個人再也沒有任何瓜葛了,可是沒有用,她太早太早就給沒出世的孩子起了名字,買了衣服和搖籃。
徐遂心重度抑鬱,吃很多藥看很多醫生,手腕上留下兩道血淋淋的疤痕。
她說:“我後悔遇見他。”
“恨不得他死在爆炸那天。”
徐遂心出發去義大利的那天,把徐知緊緊抱在懷裡,用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告訴她:“乖乖,小姑之前告訴你的是錯的。相愛並不美好,愛任何人不如愛自己,你比我堅強,不要犯我的錯。保護好自己,好嗎?”
好的,小姑。我答應你。
……
徐知身上很冷,像冬天跳進冰窟窿裡一樣冷。在冰冷的湖水裡找不到出路,跳進來的洞口早就在嚴寒裡重新結出了一層厚密的冰。
她沒有問“你怎麼知道他出軌了”、“你確定嗎”此類的話,因為Ryan是一個非常非常聰明的人,他靈敏、堅定,從來不會輕易地懷疑愛人。
徐知把手機開了擴音放在桌面上,迅速開啟電腦,把手頭零碎的工作放到可視的框架裡。
然後很快給安濱發了資訊,要休長假,也許兩週也許更久。反正她現在還沒來得及接新的工作,她最長就等到Ryan過完生日再回上海。
電話那邊是很輕緩的喘息聲,又像刻意壓抑住的嗚咽。
徐知說:“我請了假,可以去紐約陪你,不過要19號,也就是一週之後我才能出發,可以嗎?”
Ryan沙啞的聲音響起:“可以,我等你。”
徐知動了動手指,把機票訂好。
比起當年的徐遂心,Ryan看起來精神狀態尚可,徐知安慰道:“甚麼時候發現的?感覺你狀態還可以。”
“八個小時前,”Ryan悶聲,“事實上,我的狀態並不好,我在忍耐。”
“我突然好想你,我會忍到見到你的那一刻。”
“我如果哭暈在你懷裡,你有力氣接住我嗎?”
徐知承諾:“我從今天開始舉鐵,我保證,你如果摔了有我墊著。”
“好吧,那我會付你錢的。”
“等一下,”在結束通話之前,徐知問了自己想問的問題,“你後悔認識他嗎?後悔,愛上他嗎?”
很長很長的安靜後,徐知聽到了他的回答:“後悔吧。”
電話結束通話了,徐知保持著抱著雙膝的姿勢茫然地看著已經黑屏的電腦。鏡面照出她的面容,二十六歲的徐知和二十六歲的徐遂心有著如出一轍的容貌,甚至有著如初一轍的境遇。
小姑在接受那個男人的愛意前,是否有和她一般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的夜晚呢?
手機上有一通來自寧斐的未接電話,正在她艱難思考的時候,同樣的電話又打了進來,手指懸空在螢幕上方,彷彿被空氣格擋住了,後來電話自動結束通話了。
寧斐給她發訊息:沒有事情,醒了給我回通電話。
夢裡並不祥和。她夢見Ryan被求婚的那個晚上,Oliver跪在沙灘上問他是否願意共度餘生。
落日的餘暉照亮愛人動情的眼睛,徐知躲在照相機後面為他們的幸福偷偷抹了眼淚。
記憶裡那天天氣非常好,晚上的時候能見到滿天星辰。但是夢裡在Ryan說了“i do”之後,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驚雷像是要劈死負心人一樣炸在頭頂。雨水倒灌,海水蔓延,相愛的人毫不猶豫地各奔東西。
如果愛到最後只能是厭倦和背叛,那又何必開始。如果愛情的終點只能用“後悔”來概括,那不開始又如何呢。
醒了之後,徐知也沒有給寧斐回電話。
寧斐在北京開會的間隙給徐知發了66條資訊,打了5通電話,徐知只敷衍地回了10條資訊,接了1通電話,漫不經心的程度令寧斐咂舌。
實話實說,北京有的東西上海很難沒有,直到李捷查到某個手包只有北京skp有貨,寧斐勉為其難地接受了這個選項。
這能加分嗎?寧斐用眼睛斜了一下桌子上的包,感覺很是不能體會自己的心意。
他正在計劃一個非常獨特、絕無僅有的儀式表達愛意,由於他的求愛物件是一個非常優秀的策展藝術家,所以這個工作有點難度。
寧斐聯絡了徐知的老東家,很可惜,Ryan正在休假,他加到十倍酬勞都沒能打動那位桀驁的藝術家。
他發訊息:我中午到上海,有空來我家嗎?
徐知看到了,沒回。
紅房子的展覽需要維護,需要及時調整,她掛了個工作牌,遊蕩在展區裡,迎面碰上了一個瘦高身影。
徐行臉上是超出親情的諂媚:“這不是我的至親至愛,Iris Xu小姐嗎?”
徐知扭頭就走,徐行攔住她:“你和寧斐在一起了?”
徐知回頭:“他告訴你的?”
“沒,他跟我說快了,是快了嗎?”
你問我我問誰啊,徐知心裡想。但是嘴上模稜兩可地說:“或許吧。”
徐行對這個回答滿意地點點頭,驀然想到一個事:“那他任期滿了之後,你們異地還是你和他回美國啊?”
“任期?……他任期到甚麼時候來的?”事實上,徐知從來沒有從寧斐嘴裡聽說過這個詞,她一直都以為寧斐調到了上海工作。
“到八月吧,半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