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伊德
“哎呦,那孩子可太可愛了。”
徐知的媽媽在手機那頭笑得樂不可支,繪聲繪色地講堂哥家的小蘋果的糗事。
她自己搬了小板凳爬到餐檯上偷吃軟糖,被全家人抓了個正著,非但不覺得自己有錯,還奶聲奶氣地告訴大家:“糖果誘惑我,一直說想被我吃掉,我才來幫助它!”
圓鼓鼓的小嘴巴張開:“泥萌看,我都救三個啦!”
徐知媽媽笑著說:“你小時候也是這樣的呀,賴在奶奶身上,說奶奶身上好香好暖和所以才要一直抱著。明明是自己玩累了不想走路,小謊話精。”
“小孩子嘛,犯錯了總要找點理由的嘛。”
其實不止小孩子這樣,人究其一生都在為自己找藉口。
弗洛伊德把這樣的行為歸結到自我防禦機制的一種——合理化。簡單言之,我做下的錯事,歸根到底是別人的原因。
……
徐知的眼神突然變得興奮起來,反覆在腦海中消化“六個月”這三個字,讀一遍驚訝、再讀一遍失落、最後讀一遍升起一種解脫般的憤怒。
她怎麼從來不知道寧斐只有六個月的任期。
他怎麼能在只有六個月任期的工作上追求她?雖然是黑頭髮的黃種人,可他也是土生土長的美國人不是嗎?他肯定會回到紐約,帶著在中國大殺四方的榮譽重歸曼哈頓直衝雲霄的摩天大樓裡,像從未離開那樣,回到自己的舒適圈。
如果一個男人對你示愛卻省略時間的限制,那徐知篤定他沒在未來裡考慮過她,或者在這個男人的設想裡,她的未來也無足輕重。
不論如何,他犯了大錯。
他不坦誠,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單純,他吐露出的百般情思也未必是真的,那他或許也不值得信賴呢。
扣分!扣分!扣一百分!扣一萬分!
徐知偏執而解脫地想,狗屁戀愛誰願意談誰談吧。
反正我不談。哈哈。
徐知這兩天本來很低落的,總是心不在焉地想很多事情,想徐遂心,想Ryan,想寧斐那雙眼睛,想信誓旦旦說自己永遠不會陷進戀愛的自己,意志力怎麼就這樣薄弱。
現在心情好了,所有的壞心情通通撞飛!
徐知拎著一個一立方那麼大的紙箱子哐哐上了三樓,往地下一放,震得樓板都要搖一搖。
蘇丘手裡咖啡杯一下子都被震掉了,幸虧已經喝到底了,杯蓋炸開,冰塊散落一地。她在桌面上抽了幾張紙剛要彎腰打掃,徐知已經眼疾手快地空手整理乾淨了。
蘇丘望著地上殘存的水漬,呆呆地問她:“你打雞血了嗎?”
徐知露出一個甜美的、昂揚的笑容:“想通了一些事情,我心情好。”
安濱上了三樓,看見地上的箱子,衝著吉米的背影大聲問:“吉米,你抬上來的啊?我上二樓找成成幫忙,一下樓發現箱子沒了。甚麼時候這麼熱心腸了?”
吉米冷淡地回頭:“我甚麼時候都不熱心腸。”
“哎呦。”蘇丘拍拍安濱的肩膀,然後指了一下徐知,“快謝謝你熱心腸的徐姐吧。”
徐知用指尖捂住嘴,笑眯眯假惺惺地說:“哈哈,不用謝了,舉手之勞啦。”
在她早上七點到,悍然擠走保潔阿姨,亢奮地把整個三樓都打掃一遍後,她也這麼說,舉手之勞啦。
安濱看她:“你不對勁。”
蘇丘附和:“你不對勁。”
吉米冷哼一聲。
徐知臉上的笑更標準和甜美了,像是一個從不出錯的話劇演員,她說:“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甚麼事情?每日百善成為更好的自己?擱這攢福報呢?”
徐知笑著搖頭,亮晶晶的眼睛裡彷彿有火種在燃燒。
……
寧斐回上海之後很忙,忙自己的人生大事。
女主角前幾天對他愛答不理,這兩天又柔情小意,寧斐讀了幾篇論文,最後把原因歸結於女性激素影響情緒,想到這,他開啟手機日曆,標記了一下——疑似生理期。
寧斐不打沒有準備的仗,從美國到中國,徐知退一步他就前進兩步,也許這段感情開始並不順利,但儼然已經在你來我往之間成為了心照不宣的愛情遊戲。
更何況,雖然□□關係並不能成為捆綁感情的武器,可如果是她主動的那就另說,在滅頂的快感來襲之前,他附在她的耳邊問她:“寶貝,愛我嗎?”
她怎麼回答的?她磕磕絆絆地,在啜泣和難耐的空隙裡小聲告訴他:“愛……愛。”
啊……神清氣爽。寧斐抿了一口手邊的茶,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尋味的微笑。
顯然,這場愛情遊戲,已經到了通關的時候。
他告訴徐知下班去接她,徐知很甜美地回了一句“好呀”。
寧斐他坐房間中間的靠椅上,讀上週的專案報表,用餘光看面前。
面前是十幾個人,穿著整齊的工作服,在靜默的環境裡訓練有素地進行場地佈置。
甚麼場地?當然是他告白的場地,通關是要有儀式感的。
寧斐聯絡的諮詢公司最開始沒打算接這份工作,他們正忙著做某公司入駐中國市場的地推方案,還有A品牌拓寬三級市場的前期規劃,實在沒空接富人的“告白儀式”,殺雞焉用牛刀嘛。
可是在接過寧斐的名片後,公司的高層可恥地沉默了。
好在寧斐不是一個難纏的人,他的想法很明確,只是缺少高效的執行者。比如現在,他們只需要按照要求,在地上“種滿”今天早上才從厄瓜多爾空運過來的十萬朵玫瑰,沒錯,十萬朵。
屋外的太陽沒那麼毒辣,草地上給玫瑰補水的水霧在斜陽之下畫出一道瑰麗的彩虹。寧斐抬手看了一下腕錶,邁開長腿走向車庫。
寧斐到的時間還是早了一些,車停靠在路邊,被來往的司機罵了一萬句“可惡的有錢人”,並且收到一條“違法已被記錄,請儘快駛離”的通知。
還好徐知出來得還不算太遲,起碼沒等到有人來把他的車拖走。
徐知上車,依舊帶著甜甜的笑容,很少見地叫了他的英文名,她已經很久沒叫過了。
“Vincent,不好意思出來有點晚了。我今天做了點體力活,衣服有些沾灰了,把你的車弄髒了不要介意呀。”
一句挑不出毛病的客氣話,只是有些太客氣了。寧斐右邊眉框詭異地跳了一下,心莫名其妙跟著沉下去,不過只有一瞬間,快到以為是錯覺。
寧斐單手手握著方向盤,跟著導航向前開:“吃法餐吧,等到天黑帶你去一個地方。”
“我穿的不太正式。”
寧斐用餘光看了她一眼:“你沒有穿著不正式的時候,很漂亮。”
徐知噤聲。
他們就餐的地方是一個法國藍帶廚師開的純預約制餐廳,之前胡雪儀想吃來的,黃牛要收一人兩千的餐位費,想想作罷了。
徐知就是這個時候覺得不對勁。一座難求的餐廳此刻空蕩蕩,小提琴和鋼琴緩緩演奏,她敏銳地注意到侍者不留痕跡地打量,在她看過去的一瞬間,裝作若無其事地低下頭。
徐知拿叉子的手抖了下,險些沒拿住。
徐知語調裡有疏離的甜膩:“Vincent,你是有話要跟我說嗎?”如果有你先別說,讓我說。
寧斐額角青筋跳了一下,這個從小陪他到大的名字莫名刺耳。
“現在沒有,吃飯。”
呃,徐知欲言又止,話到嘴邊打轉,最後又滑到喉嚨深處。她忐忑地吃飯,用勺子把飯後甜點搗碎,也沒有發現藏在裡面的不明物體。
或許是她想錯了呢?
直到寧斐帶著她到了另外一個地方,徐知下車就聞到了一陣馥郁的芬芳,像是誰打碎了一整瓶玫瑰香水,散落滿地。
天色已暗,在月色的輪廓裡勉強辨認出這是一個別墅,寧斐把車直接開進了庭院。
徐知還在想這是哪裡,左手手背一熱,寧斐牽起了她的手,徐知不留痕跡地想要掙脫,卻被強硬地握住指尖。
別墅的燈光驟然亮起,繁複的水晶燈流光傾瀉,像是開啟了了一個漂亮的水晶球。
庭院裡暖黃色地燈次第亮起,漫無邊際的玫瑰花海在柔光裡緩緩舒展。紅白玫瑰層層交織,宛如花神芙洛拉親手織就的絨毯,晚風拂過,馥郁花香漫溢開來,繾綣纏綿。
像是去年仲夏某個仲夏夜,兩人在這樣的一個宴會里相遇。身臨其境的人很難不為此神魂顛倒,徐知呆呆地說:“你不是說沒有話對我說嗎?”
“現在有了。”
寧斐拉著她走進別墅,順著旋轉樓梯走到二樓,伸手挑開一個繁複美麗的窗簾,花園裡的景緻印入眼底,記憶裡的畫面和現實不斷交融,讓人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夢境的再現。
徐知茫然轉身看著眼前的男人,月光纏綿,給他深邃的眉眼染上一分多情。
那雙眼睛像夢裡無數次那樣注視著她,徐知感覺自己的心在狂跳,像是要從她身體裡獨立一樣躁動不安。
十指緊扣。
“徐知,我不是一個經常後悔的人。”黏膩如同蜜糖一樣甜蜜的目光注視著她,“可是我偶爾會想,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應該跟你說……”
“我也有話跟你說,先讓我說好嗎?”徐知用另外一隻手費力地掰開寧斐的五指,寧斐從今天見面就暗藏在心裡的不安不斷擴大,隱約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你說。”
徐知臉上的表情不變,像是帶了一層刻意的假面,像是一個舞臺劇演員熟練地展示自己的美麗,所有的笑意浮於表面,不達眼底。
她語氣很是輕鬆:“我之前一直沒想明白Vincent,我想我還是不需要愛情。”
寧斐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僵硬地問:“你是覺得倉促嗎?”
對面的女人好像對他的情緒沒有任何感知,好像再說別人的事情,嘴角的弧度都沒有一度的偏移:“以後也不需要,非常抱歉Vincent,耽誤了你這樣久的時間。”
寧斐突然想到,有一年紐約暴雪,他飛摩洛哥的航班持續延誤了八個小時,航司的工作人員就這樣和他說“先生,非常抱歉”。
好像不是發自內心的歉意,只是一種說話習慣,沒有感情而公事公辦的口頭禪。
“哈。”寧斐扯了扯嘴角,自嘲一般笑出了聲。
“徐知,你在甩我嗎?”
“我們本來也沒有在一起,不是嗎?”徐知反問。
徐知推開別墅的大門,走在花裡,聽見寧斐叫她的名字,身體比意識先做出反應,帶著她回頭向上望。
第一次見寧斐的時候,她站在露臺,寧斐走在花園,身材頎長,像是一把開刃的長刀,有一種模糊而迷人的吸引力。
那時候她沒看清他的臉。
最後一次見寧斐,兩人調轉,她才發現從下向上望去竟然看得這樣清晰。
他的面色慘白,竭力掩蓋卻藏不住情緒,眼底溼紅一片,手裡有甚麼東西脫手砸在地上,搭在欄杆上的指尖都在顫抖。
一滴淚順著他的下巴滾落,好像砸在了她的心上,燙得她的心臟緊縮一樣疼痛。
又好像落在她的眼底,徐知的鼻頭髮酸,疼得她掐緊手心,決絕地轉身離開。
幾個工作人員目瞪口呆地站在角落的陰影裡,給上級發訊息。
——目前為止有一個好訊息,有一個壞訊息。
好訊息是現場非常成功,花、燈光表現力都非常完美啊,老好看了。
壞訊息,額,壞訊息是這個寧總好像沒成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