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肌肉 “您說的人,更像我小叔叔呢!”
傍晚的住院部大廳人來人往, 有穿著病號服緩步前行的病人、有提著果籃抱著鮮花看望病人的親屬,電梯前排起了很長的隊伍。
岑夏跟在路知嶼身後,隨著隊伍緩慢向前移動。
“麻煩讓一下!”幾個人推著輪椅, 滿臉焦色,急慌慌擠過來。
岑夏突然被擠了下,身子一歪,失去平衡,整個人就要往前栽去。
情急之下,她本能地伸出手, 想要抓住些甚麼。
也的確抓住了。
觸手先是布料的紋理,柔軟中帶著冰涼的觸感,光是摸起來就價值不菲。
緊接著, 隔著布料透過來的, 是屬於別人的、溫熱的體溫。
岑夏的腦子短路了那麼一瞬, 在恢復思考之前, 身體已經本能做出反應。
為了維持身體的平衡,握著那股溫熱的手指非但沒鬆開, 還稍稍用了把力。
這下, 隨著那體溫所傳來的,是掌下結實有力的肌肉觸感。
緊繃的、帶著噴張的力量感。
屬於男人的。
岑夏眨了眨眼, 緩緩抬頭,於混亂中看清了眼前的狀況:她手掌握著的,正是一個男人的上臂。
路知嶼的。
搞清楚狀況後,理智迅速回籠。
指尖像是被甚麼燙到,岑夏倏然抽回了手。
但那觸感仍在,像是在她的指腹,燙下了幾枚小小的印記。
好在, 路知嶼並沒有回頭。
他甚至沒甚麼反應,好像對於剛剛岑夏有些冒失的舉動渾然不知。
電梯門“叮”的一聲開啟,耀眼的白光從轎廂頂端傾瀉出來。
路知嶼側過身來,白光灑在他頭頂,照亮了他側臉的輪廓,在這樣擁擠又嘈雜的環境裡,他依舊八風不動。
隨著他側過身的動作,他的身體和轎廂壁之間隔出了一塊小小的空地。
他看她一眼,示意她先上去。
那一瞬間,似乎周遭所有聲音都離岑夏遠去了,她眼前的世界變成了一卷無聲的電影默片,而她視野的中心,只看得到靜靜佇立在人群中的,用身體為她隔出一小片天地的路知嶼。
因著這畫面,岑夏只覺心頭突兀地升起一抹異樣的情緒。
她搖搖頭,將那陌生的情緒驅離。
電梯很快到達五樓,岑夏這才長長舒了口氣。
她慢下步子,讓自己隔著路知嶼稍稍遠了些,綴在他身後,穿過走廊,拐向五樓北側的兒科病區。
路念安正坐在病床上,手裡捧著本書,神情乖巧,儼然一副乖乖女的聽話模樣。
見路知嶼推門進來,臉上適時露出討巧的微笑:“小……”
“小叔叔”三個字還沒來得及喊出口,路念安的餘光便瞥見了跟隨路知嶼進來的岑夏,身子陡然僵住。
臉上無懈可擊的微笑出現裂痕,露出驚恐的底色。
她嘴唇翕動幾下,終是縮了縮脖子,乖乖閉上了嘴。
“吃飯了嗎?”路知嶼這樣問,目光已經掃向放著餐具的置物櫃。
“吃……吃了……”路念安眸光閃了閃,“今天食堂的粥熬得不錯,香甜軟糯……”
路知嶼可有可無地“嗯”了一聲,也不知信沒信。
路念安緊張地摳著手指,眼睛不時地往站在一旁的岑夏身上瞟。
意外成為手握“真相”的人,岑夏自然知道路念安在擔心甚麼,她忍不住想笑,偏還得端出一副嚴肅敬業的態度來,低頭,避開和她的視線觸碰。
這是一間單獨的病房,只住了路念安一個人。
路知嶼繞病房踱步一圈,沒發現甚麼異常,才回到病床前站定。
“我接下來要忙,沒甚麼時間過來,”路知嶼一副不容質疑的口吻,看看岑夏,又望向路念安,“接下來幾天,讓這位岑助理盯著你。”
路念安聽到前半句,臉上的笑意還沒來的及綻放,就被他的後半句澆了個透心涼。
“啊?”
路知嶼曲指,在她額頭敲了一下:“啊甚麼?”
路念安不敢反抗,只悄悄撅起嘴,無聲地嘟囔了句甚麼,委委屈屈地揉了下額頭。
岑夏站在一旁冷眼瞧著,視線在兩人之間逡巡。
然後,她看到路知嶼唇角極緩地彎起,那雙素來淡漠的眸子裡隱有笑意閃動。
路知嶼,居然在笑。
岑夏忘了收回視線,就那麼直愣愣地盯著路知嶼看,直到路知嶼察覺,朝她看過來,她才狼狽錯開目光。
寂靜的走廊,孩子的哭鬧聲和大人的交談聲都歸於沉寂,隱入夜色裡。
岑夏亦步亦趨跟在路知嶼身後往外走。
她揣著亂七八糟的心事,沒留意走在前面的路知嶼不知何時停了腳步,額頭冷不防撞上他的後背。
岑夏恍然回神,條件反射地開口:“不好意思……”
路知嶼沒應聲,轉過頭,微微俯身,視線自然地落在她臉上。
“想甚麼呢?那麼入神?”
他身高優越,專注看人時,會有微微俯身的動作。
明明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動作,卻讓岑夏如臨大敵。
高跟鞋在地板上踏出凌亂的聲響,她連退幾小步,才堪堪站定。
路知嶼看著她慌張又故作鎮定的樣子,幾不可察地低笑一聲。
岑夏的手蜷在身側,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食指的指尖,抬起頭,用不滿的語氣問:“路總,您說的加班,就是指這件事嗎?”
“嗯,”路知嶼點頭,“路念安還需要住三天院,這邊你先盯著。”
誠然,照顧老闆的生活也算助理工作的一部分,她不該質疑甚麼,但岑夏心底就是有些不情願,嘴唇囁嚅幾下,沒立刻答應。
“怎麼?”路知嶼似察覺她的為難,“不願意?”
岑夏當然不能說不願意。
“也沒有不願意,只是,像路總您這樣身份的人,家人生病,不都應該請最好的專家團隊,住頂級醫院的VIP病房,外加配備二十四小時全天候的保鏢和保姆的嗎?”她小聲嘟囔,“哪裡用得著我這個小小的助理?”
岑夏正自顧說著,腦門上冷不防捱了一記。
“岑夏,把你那破短劇卸了行嗎?”
今天也不知怎的,路知嶼任何一個不經意的觸碰,都會被她的感官神經無限放大。
剛剛,他也是這樣“教訓”他的女兒的。
意識到這點,岑夏剛升起的唇角被瞬間拉平。
只是,他是怎麼知道自己喜歡看短劇的呢?
亂七八糟想了一大堆,岑夏終究沒能問出口。
“這邊的確有二十四小時的阿姨,你只需要在照顧你母親之餘偶爾過來看幾眼,”路知嶼淡淡瞥她一眼,似意有所指,“畢竟小姑娘年紀小,腦子裡總有些新奇的想法,昨天一個樣子,或許過了一夜,第二天就又是另一個樣子……”
他盯著她的發頂,帶著點旁人難以察覺的無奈:“還是盯著些放心。”
顯然,岑夏並沒懂他這話的弦外之音,傻乎乎點頭:“懂了,做您的攝像頭。”
路知嶼語塞幾秒,點頭:“對,”想了想,又補充一句,“工資按加班算,雙倍。”
岑夏低落了一晚上的心情,被這突然的意外之喜振奮到,眼睛倏然亮了。
她由衷感慨:“老闆,您對自己孩子可真好。”
真是個好爹。
不過,這後半句摻著酸意的話,岑夏只敢在肚子裡蛐蛐。
不光是個好爹,還是個難得大方的老闆呢!
為了這雙倍的工資,岑夏磨拳霍霍。
第二天一早,岑夏照例去看了眼俞初女士後,就一頭扎進兒科病區,盡職盡責地看顧起路念安來。
出乎她意料的是,這個十二歲的小姑娘身上並沒有岑夏所以為的那些富家小姐驕矜的習性。
相反,她實在質樸乖巧得過分。
路念安的病已經好得差不多,除了一天一次的經脈點滴外,她不需要岑夏做甚麼,甚至不需要負責照顧她的阿姨做甚麼,日常起居、檢查吃藥,都悶不吭聲地自己做。
她頂著一張和路知嶼七分相似的臉,性格卻天差地別。
岑夏忍不住感慨,像路知嶼這樣一個高冷又淡漠的人,是怎麼養出路念安這樣一個如小太陽般熱烈的女兒的。
人一旦有了共同的秘密,總能以驚人的速度拉近關係。
或許因為那份外賣的緣故,短短半天的時間,路念安就和岑夏熟絡了起來。
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話題不可避免地扯到了路知嶼身上。
岑夏實在是好奇,便問路念安:“你爸爸平時在家也這幅兇巴巴的樣子嗎?”
路念安正在啃她的蘇打餅乾,聞言,疑惑抬起眼:“我爸?”
“對,”岑夏點頭,“你爸。”
“不啊!”路念安好多天沒見到路知巍,本就想得厲害,提起這個話題,整個人都振奮起來。
她拍了拍手上的餅乾碎屑,坐直身子:“怎麼會呢?我爸爸脾氣可好了,是出了名的好好先生呢!不論是對家人還是對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他都超溫柔的!從小到大,我幾乎沒怎麼見過我爸發火呢!”
路念安說的每個字,岑夏都聽見了,可組合在一起,她怎麼就聽不懂了呢?
她盯著路念安自豪的神色,發出靈魂拷問:“你確定?你爸?脾氣好?”
“對啊!”路念安答得坦蕩。
想起甚麼,路念安又撇撇嘴:“不過姐姐,你剛說的總是兇巴巴的人,聽起來更像我小叔叔呢!他的脾氣就不大好。”
作者有話說:路念安:哎!這家沒我得散……
路知嶼:別管是因為誰散的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