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須離開。必須儘快找到相對安全的地方。
但哪裡安全？在這個地方的世界，一切都是扭曲詭異充滿惡意的。
尤其是，剛剛那些人，似乎根本看不見這些異像。難道是自己已經被影響了嗎？可是那些攻擊都是時時在在的啊！
她突然想起狐咧咧留下的那堆暗藍色苔蘚，和那行歪斜的字跡:
“水邊、石下、止血、劇毒、勿食。”
水邊。石下。
她需要找到水，和石頭。
但在這個世界，“水”和“石頭”，又會是甚麼模樣？
林不語走了大約一刻鐘。
時間感在這裡變得模糊。沒有日月，光線始終維持在那片慘淡的、彷彿永恆黃昏的亮度。
腳下的“地面”時而軟如沼澤，時而韌如皮革，偶爾踩到某些地方，會觸發下方傳來沉悶的、彷彿心臟跳動般的震動。
她儘量選擇那些“植被”相對稀疏、視野相對開闊的區域行走——在她眼中，那些“植被”大多是蠕動、扭曲的生物，稀疏意味著潛在的捕食者較少
但實際上，所謂的“開闊地帶”往往是一片片暗褐色的、彷彿被剝了皮的裸露“地面”，表面佈滿了細密的、如同毛細血管般的裂痕，那些裂痕深處，偶爾會閃過一抹詭異的熒光。
空氣中始終瀰漫著那股甜膩的腐臭味，混雜著鐵鏽和腥臊。
吸久了，喉嚨開始發乾，發癢。有種想要咳嗽的衝動。
她強忍著，從包袱裡摸出一小塊硬餅，掰下指甲蓋大小含在嘴裡，用唾液慢慢潤溼、嚥下。
不能多喝，水是稀缺資源，必須等到找到可靠的水源。
前方傳來人聲。
林不語立刻停步，側身滑進一片隆起的、瘤節狀的陰影裡。那瘤節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絨毛狀的灰白色菌絲，觸手冰涼，散發著一股類似黴變穀物的氣味。
她屏住呼吸，從菌絲的縫隙間望出去。
大約三十丈外，有七八個人聚在一起。
從服飾看，是兩撥人。四個穿著統一靛藍色勁裝的，應該是某個小家族的子弟。
另外三個衣著混雜，但腰間都掛著青雲宗外門的身份玉牌，是和她一樣的寒門弟子。
他們圍著一片窪地。
那大概是一汪清澈見底、靈氣氤氳的靈泉——因為他們中的一個正興奮地指著水面:
“陳師兄！這泉水靈氣好濃！喝一口肯定能恢復不少靈力！”
被稱作陳師兄的是個靛藍勁裝青年，聞言皺了皺眉，但眼中也閃過渴望。他蹲下身，伸手掬起一捧“水”，湊到鼻尖聞了聞，臉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果然……至少是二階靈泉。看來地圖沒錯，這一帶確實有靈泉分佈。”
林不語看著那片窪地，胃部一陣翻湧。
那不是水。那是一灘粘稠的、半透明的膠質，表面泛著彩虹色的油光，不斷有細小的氣泡從深處升起、破裂，每個氣泡炸開時都釋放出一股更濃的甜膩腐臭。
膠質深處，隱約可見一些蜷縮的、尚未完全融化的東西——有動物的骸骨，有類似植物的殘枝，甚至有一截……看起來像是人類手指的東西。
而在窪地邊緣，散落著幾塊石頭。
是光滑圓潤的鵝卵石，被靈泉浸潤得溫潤如玉。
但那分明是幾顆大小不一的、暗紅色的卵狀物，表面佈滿細密的血管紋路，隨著內部某種東西的搏動微微顫動。
“先喝點水恢復體力，然後按地圖去西邊的赤楓林。”陳師兄站起身，對同族子弟吩咐，“那裡有火晶礦脈，這次的主要目標就是採集火晶石。”
“是！”
幾個靛藍服飾子弟紛紛解下水囊，蹲到窪地邊，開始用木瓢舀水。
那膠質被攪動時，發出粘膩的、彷彿漿糊被攪拌的聲音。
舀起的水在木瓢裡微微晃動，表面浮著一層細密的、油脂般的薄膜。
一個寒門弟子也忍不住了，掏出自己的破舊水囊就要上前，卻被另一個年長些的拉住。
“李四，等陳師兄他們先……”
“怕甚麼！”那叫李四的弟子甩開同伴的手，滿臉不忿，“靈泉是天地所生，又不是他們家的！憑甚麼他們能喝，我們不能？”
說著，他已經衝到窪地邊，伸手就要去掬“水”。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膠質表面的瞬間——林不語瞳孔一縮。身體比思緒更快——指尖扣著的硬骨已脫手擲出！
電光石火間，一個判斷壓倒了一切：必須阻止。
指尖硬骨隨著擰身之勢甩出，軌跡是她瞬間的權衡——他們不能這樣無價值地死掉。
無論是作為情報源，還是臨時掩護。乃至必要時可消耗的材，都比如今這詭異的結局更有用。
噗通。
殘片精準地砸在水面，她也自藏身處現身膠質被砸開一個小洞，旋即又緩緩合攏。這動靜不大，但在寂靜的環境裡足夠明顯。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齊刷刷轉頭看過來。李四更是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驚疑不定地看向林不語。
“誰？！”
陳師兄厲喝一聲，手已按在腰間劍柄上。他身後三個靛藍子弟也迅速拔出兵刃，警惕地看向這個突然出現的、穿著體修院粗布衣服的少女。
林不語停下腳步，在距離他們十步外站定。她微微喘息——剛才那一段衝刺雖然不長，但精神高度緊張，心臟在胸腔裡狂跳。
她強迫自己放鬆肩膀，垂下眼，做出恭順的姿態，用刻意壓低、帶著點沙啞的聲音說:
“抱歉……驚擾各位師兄。”
陳師兄上下打量她。體修院的粗布衣，揹著一把用布條纏著的、看起來像柴刀的玩意兒，包袱打得歪歪扭扭，整個人灰頭土臉，一看就是最底層的寒門體修。他眼中的警惕稍減，但戒備未消:
“你是哪個院的？鬼鬼祟祟躲在那裡做甚麼？”
“外門體修院，林不語。”她老實回答，同時抬起手指了指“窪地”邊緣那些暗紅色的卵狀物，“我剛才在那邊……看到有東西在動，怕有危險，一時心急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