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處，傳來無法辨明的聲響:溼漉漉的摩擦聲，像是有甚麼巨大的東西在泥濘中拖行；短促尖銳的嘶鳴，那聲音不像是喉嚨發出的，更像是骨骼摩擦；還有低沉的、彷彿來自地底的嗡鳴，震得腳下的“地面”微微顫抖。
所有的聲音在粘稠的空氣中傳播得緩慢而怪異，失去了距離感，好像來自四面八方，又好像近在咫尺。
林不語的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
一下，又一下。
她強迫自己緩慢地、深深地吸氣，讓那股甜膩腐臭的空氣充滿肺部，再緩緩吐出。
冷靜。必須冷靜。無論這是甚麼地方，無論眼前這一切是真實還是幻覺，她現在站在這裡，呼吸著，心跳著，這就是現實。
手背上傳來輕微的溫熱。
她低頭，看向握刀的右手。那把厚背柴刀還牢牢綁在背上，但隔著粗糙的布鞘，她能感覺到刀柄傳來的、一絲微弱但確實存在的溫熱。
不是錯覺。那熱度很淡，像冬日呵在掌心的那口氣，卻持續不斷地從木柄深處滲透出來。
她想起買刀時那個邋遢老執事渾濁的眼睛，和他那句含糊不清的嘟囔:“鏽是鏽了點……但料子實誠，染過血的，鎮邪。”
當時她只當是推銷的說辭。
現在……
“啊啊啊——！！！”
淒厲的尖叫從左側傳來，劃破了粘稠的寂靜。
林不語瞬間蹲身，整個人縮排最近的一處陰影——那是一叢從地面隆起的、瘤節狀的凸起物，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絨毛般的暗紫色菌毯。菌毯散發出一股類似腐爛水果的甜香，那香氣鑽進鼻腔，讓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透過菌叢的縫隙，她看見大約二十丈外，三個穿著內門弟子服飾的年輕人正圍著一棵“樹”。
在他們眼中，那大概是一棵枝繁葉茂、靈氣盎然的古木。
因為其中一人正興奮地指著樹幹上某個部位:
“王師兄！看！是血紋靈芝！這成色，起碼三百年！”
說話的是個圓臉少年，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狂喜。
被他稱作王師兄的是個高瘦青年，聞言也露出笑容，伸手就去摘:
“運氣不錯，剛進來就遇到這等……”
話音戛然而止。
在林不語的視野裡，那根本不是樹。那是一株高達三丈的肉柱般的生物，表面佈滿了不斷開合的、呼吸孔般的凹陷。
那些靈芝，實際上是肉柱表面隆起的暗紅色肉瘤，瘤體表面有類似血管的紋路在蠕動，正隨著肉柱的搏動微微收縮、舒張。
高瘦青年的手，正伸向其中一顆最大的肉瘤。
“等等！”三人中唯一的少女突然開口，聲音帶著遲疑，“這靈芝的紋路……是不是有點怪？”
圓臉少年不以為意:“周師妹你就是太謹慎，秘境裡的靈物，長得怪點才正常！”
高瘦青年也點頭，手指已經觸到了肉瘤表面——
噗嗤。
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響。
那肉瘤在接觸的瞬間裂開一道細縫，噴出一股淡粉色的霧氣，直撲青年面門。
青年甚至沒來得及反應，整個人就僵住了。他的表情凝固在狂喜與錯愕之間，眼睛瞪大，瞳孔迅速擴散成一片死灰。
然後，他的面板開始變色。
從指尖開始，一種不正常的、彷彿被水浸泡過的蒼白迅速蔓延，所過之處，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鬆弛、軟化，像烈日下的蠟一樣融解、流淌。
不過三個呼吸，一個活生生的人就變成了一灘癱軟在地的、人形的、半透明的膠質物。
那灘“東西”還在微微蠕動，表面泛著詭異的珍珠光澤。
“王師兄——！！！”
圓臉少年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想衝過去，卻被旁邊的少女死死拉住。少女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跑……快跑……”
但已經晚了。
那肉柱般的生物活了過來。表面所有的呼吸孔同時擴張，發出低沉、溼膩的吮吸聲。
癱在地上的那灘膠質物被無形的力量牽引，緩緩流向肉柱的基底部，被那些呼吸孔貪婪地吞沒、吸收。
而肉柱本身，在吸收了養分後，似乎膨脹了一圈，表面那些肉瘤更加飽滿、鮮豔，蠕動的血管紋路散發出誘人的暗紅色光澤。
圓臉少年和少女連滾帶爬地向後逃，但沒跑出幾步，腳下那片暗褐色的地面突然隆起、軟化，像沼澤般吞沒了他們的腳踝。
兩人驚恐地掙扎，卻越陷越深，最終只留下一串絕望的氣泡，消失在重新平復的地面下。
寂靜重新降臨。
不，不是寂靜。那肉柱發出滿足的、飽嗝般的低沉震顫，周圍幾株類似的生物也微微搖曳，囊泡裡的幽光閃爍得更加歡快，彷彿在慶祝這場輕而易舉的狩獵。
林不語蜷縮在菌叢後，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保持靜止。
右手緊緊攥著柴刀的布鞘，掌心傳來的溫熱似乎比剛才更明顯了一些，像一塊小小的炭火，在冰冷的恐懼中提供著微弱但確鑿的錨點。
剛才那一幕……那三人看到的到底是甚麼？難道他們看不見嗎？
那東西分明就是一個扭曲的惡瘤啊！他們居然興奮地貪婪著毫無防備。
呼吸。緩慢地呼吸。她數著自己的心跳，從一數到一百，再從一百數到一。
直到那肉柱生物重新恢復安靜，直到周圍再沒有其他聲音，她才極其緩慢、極其輕微地，從菌叢後挪出來。
動作必須輕。腳下的地面是活的，她能感覺到每一次落腳時，那層軟韌表皮下方傳來的、細微的脈動。
她學著之前看到的一些小型生物——那是一些長得像巨型鼠婦、但甲殼上長滿眼睛的玩意兒——的移動方式:腳尖先輕輕觸地，感受“地面”的反應，確認沒有異常後，再將重心緩慢轉移，最後抬起另一隻腳。
就這樣，一步一步，她離開那片區域，朝著與那肉柱相反的方向移動。
? ?今天第二章，上一章四千字是追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