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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2026-06-02 作者:風扇的蓋子

夕陽的金紅光芒刺眼。溫赴白的臉逆著光,看不清表情,只有緊繃的下頜線。

她似乎想扯出一個慣有的冷嘲的表情,但嘴角動了動,最終甚麼也沒能彎起。她猛地扭過頭,幾乎是有些倉促地,快步走向宿舍樓,鵝黃的衣襬劃過生硬的弧度。

林不語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洞的陰影裡,然後才抬步,慢慢走回去。

第二天,空氣裡開始瀰漫出鐵鏽和藥草混合的準備廝殺的氣味。

體修院幾乎空了。大部分弟子都被他們選中的靈脩師兄師姐叫走,做最後的磨合與叮囑。

院子裡只剩下零星幾個如林不語一樣無人問津的,以及昨天服了紅藥、今天卻沒能爬起來、被執事拖走的趙大勇的空位。

林不語獨自在空曠的院子裡,將《基礎鍛體訣》從頭到尾打了三遍。直到氣血奔流,四肢百骸都暖融起來,額角滲出細密的汗,那股因對峙和所見所聞而凝聚的寒意,才被稍稍驅散。

下午,她去了宗門對外的事務堂。用身上僅有的最後三塊下品靈石,換了一小包氣味刺鼻的劣質驅蟲藥粉和一大捆結實的麻繩,一把厚背柴刀。柴刀有些鏽跡,但刃口厚實,木柄被磨得油亮。

回宿舍的路上,她拐進僻靜的後山小徑,想試試柴刀的手感。剛揮了兩下,就聽到旁邊茂密的灌木叢裡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以及壓抑的,帶著痛楚的嗚咽。

透過枝葉縫隙,她看到昨天那兩名歐陽家和慕容家的弟子,正將一個瑟瑟發抖的體修少年按在地上。那少年嘴角破裂,滿臉是血和淚,正是體修院另一個無人問津的弟子。

“哭甚麼?給你家裡掙靈石的機會,別不識抬舉!”歐陽家少年不耐煩地踢了他一腳,將一個小布袋扔在他臉上,“進去後,照著地圖上的紅點走,把東西引到陷阱區。成了,這十塊靈石就是你的。不成……你知道後果。”

少年抖得如風中落葉,卻死死抓住那個布袋,像抓住救命稻草。

慕容家少女在一旁,用一方雪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輕柔卻冰冷:“別忘了,你妹妹的病,可等著靈石買藥呢。是男人,就擔起責任來。”

少年嗚咽著,拼命點頭。

那兩人這才滿意,又低聲威脅了幾句,轉身離去。

林不語躲在灌木後,直到他們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又等到那體修少年踉蹌著跑遠,才慢慢走出來。

她看著地上沾染的幾點新鮮血跡,和少年遺落的一隻破爛草鞋,沉默地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多管閒事無用,不如先確保自己能不能活下來。

這種事看來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如果沒有上面縱容下面的哪敢這樣明目張膽。

晚上,宿舍裡亮著油燈是林不語用最後幾枚銅板買的,劣質的燈油冒著細小的黑煙,氣味嗆人。

她坐在燈下,用沾了燈油的手帕,慢慢擦拭柴刀上的鏽跡。鏽跡頑固,需用力反覆刮擦,發出“沙沙”的輕響。

“嚓……嚓……”

這聲音在寂靜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

對面,溫赴白將自己所有的符箳、丹藥、小巧法器在床鋪上攤開,一樣樣檢查,又一樣樣收好,動作機械而重複。她的側臉在昏黃跳動的燈光下,半明半暗。

“裝模作樣。”溫赴白突然開口,聲音乾澀,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煩躁,像在挑釁,又像在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安靜,“一把破柴刀,進去喂妖獸嗎?”

林不語擦刀的動作沒停,刀刃在油布下露出一點寒光:“嗯,比廢掉的符紙強點。”

溫赴白呼吸猛地一窒,像是被這句話狠狠刺了一下,指尖捏著的符箳幾乎要捏碎。她胸口起伏几下,硬生生將那口氣嚥下去,扭過頭,脖頸繃出僵硬的線條,從牙縫裡擠出硬邦邦的一句:“……隨便你。別死在我看得見的地方,晦氣。”

林不語這才抬起眼,看向她。燈光下,溫赴白的眼眶似乎有些發紅,但眼神卻是冷的,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般的倔強和孤狠。

“好。”林不語收回目光,繼續擦刀,聲音平淡無波,“你也一樣。”

油燈“噼啪”爆開一個燈花,火光猛地一跳,映得兩人臉上光影晃動,旋即又暗沉下去。

第三天,寅時未到,一種無形的沉重的壓力,已如實質般籠罩下來。

體修院最後的動員草草結束,教習只丟下一句“活著出來,就是造化”,便不再多言。回來的弟子們,有的亢奮,有的面如死灰。

林不語在空無一人的後院,將打好結的包袱背上肩,調整了一下柴刀的位置,最後打了兩遍拳。

氣血運轉間,身體輕盈而充滿力量,感官似乎也變得更加敏銳。她能聽到很遠的地方,靈脩們集結的嘈雜,能聞到風裡越來越濃的藥草和金屬冷卻的氣味。

她回到宿舍,做最後的整理。繩索、柴刀、火折、鹽、用油紙仔細包好的硬餅、驅蟲藥粉。還有那幾張失效的符紙,被她用布條纏緊,塞在包袱最裡層。狐咧咧給的深紫色漿果,被她單獨用乾淨樹葉包好,揣進懷中。

溫赴白已經換上了一套利落的鵝黃色勁裝,正在對著一面模糊的銅鏡,將長髮一絲不苟地束成高馬尾,用一根看不出材質的暗沉簪子固定。她的符囊、丹藥、幾樣護身法器,都已佩戴在最順手的位置。鏡中的少女,眉目精緻,卻繃得沒有一絲表情,只有眼底深處,壓著一簇幽暗的火。

狐咧咧的窩空著,但窗臺上,留下了一小堆新鮮的、帶著泥土的暗藍色苔蘚,旁邊依舊是用爪子劃出的歪斜字跡:水邊、石下、止血、劇毒、勿食。

林不語將苔蘚也小心收好。

夕陽最後一次將窗欞染成悽豔的血紅色,又迅速被濃重的暮色吞噬。

燈沒有點。

三人隱在逐漸深沉的黑暗裡,等待著。

林不語靠著冰冷的牆壁,能聽到自己平穩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對面床鋪,溫赴白的呼吸聲輕而淺,帶著一種極力控制的節奏。窗臺方向,傳來極細微的、爪子刮擦木頭的沙沙聲,是狐咧咧也回來了,同樣在沉默地等待。

時間在黑暗中變得粘稠而緩慢,每一次呼吸都被拉長。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第一聲號角的嗚咽,撕裂了凝固的夜幕。

低沉而蒼涼,拖著長長的尾音。像巨獸甦醒的嘶吼,碾過群山,也碾過每一顆驟然收緊的心。

林不語背起包袱,握緊柴刀的布鞘,推門,走入外面冰冷而湧動的黑暗。

腳步聲在身後響起,一下,兩下,沉穩而決絕。她沒有回頭。

演武場。火把與蒼白石燈的光,交織成一片晃動的、光怪陸離的領域,將數千張年輕的臉照得明明滅滅,興奮、恐懼、茫然、野心……所有情緒在強光下無所遁形,又扭曲成模糊的一片。

林不語走到人群最邊緣的陰影裡,站定,像一滴水融入墨池。

溫赴白越過她,沒有絲毫停頓,徑直走向前方那片被更多光華簇擁的區域,鵝黃的背影很快被更耀眼的靈光和各色華服吞沒。

狐咧咧不見蹤影。

高臺上,人影綽綽。秦時良那身淺青道袍依舊醒目,溫潤地立在那裡,彷彿只是來觀賞一場尋常的晨會。他身旁,黑袍執事踏步上前,乾癟的聲音被靈力放大,冰冷得不帶絲毫人氣:

“秘境試煉,規約三條。

一、時限三日。

二、禁弟子致命互殘,違者,廢修為,逐出門牆。

三、以斬獲定功績,午時出口為限,過時不候。”

他頓了頓,鷹隼般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青石板上:

“秘境之內,福禍自招,生死……各安天命。”

話音落下的死寂,比號角聲更令人窒息。

旋即,數道流光自高臺飛散,落入下方某些弟子手中,引起小範圍的騷動——是提前允諾的“關照”。

林不語手中空空,比起周圍的人多少有點惹眼。

而比起周圍人全副武裝嚴陣以待的狀態,林不語內心不禁泛起一絲波瀾。

她才穿越到這個世界不到半年,儘管這裡推行了義務教育,但她不確定前六年的書本教育除了紙上談兵外,究竟有何意義。

剛剛脫離烏托邦式的學習環境,轉眼就要踏入這等生死秘境,未免太過殘酷。

然而,周遭的同門大多神色平靜,雖都是十幾歲的少年,卻鮮有露出惶恐不安之情。想來,這便是此地的傳統了。

秦時良此時才緩步上前,臉上是無可挑剔的溫和笑意,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錯辨的殘酷意味:

“大道爭鋒,機緣一線。此去秘境,是劫是緣,皆在汝等一念之間。望諸位……砥礪前行,不負道心。”

他袖袍,輕輕一拂。

轟——!!!

演武場中央,那片被無數腳步磨礪得光滑如鏡的古老青石地面,毫無徵兆地塌陷、融化。

一個直徑超過十丈的、深不見底的黑暗漩渦憑空出現,瘋狂旋轉,邊緣的空間扭曲模糊,將附近所有的光與聲都貪婪地吞噬絞碎。

漩渦深處,湧出陰冷、潮溼、帶著陳年血鏽與甜膩腐臭的狂風,瞬間席捲了整個廣場。

“入口已開——!”

人群在短暫的極致死寂後,轟然沸騰!恐懼、貪婪、野心、從眾……無數情緒爆炸開來,推搡著,尖叫著,匯成一股盲目的,絕望又狂熱的洪流,湧向那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深淵入口。

最前方的世家隊伍靈光最盛,率先投入黑暗,緊接著是更多爭先恐後的身影,像下餃子般被那巨口吞沒,連一絲漣漪都未泛起。

人潮擁擠不堪,一個瘦小的弟子在邊緣被猛地撞倒,他甚至來不及呼喊,就被無數只腳踩踏而過,緊接著被翻滾的人浪捲到入口邊緣,瞬間消失。

不遠處,一對似乎是好友的男女死死拉著手,卻在洪流中被硬生生衝開,女子尖叫著伸出手,下一秒便被人群吞沒,男子目眥欲裂,卻只能隨波逐流地跌入黑暗。

這一幕幕慘劇在狂熱中發生,又在狂熱中被遺忘,只有高臺上那些冷漠的目光,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林不語靜立在陰影中,目送著熟悉或陌生的人影逐一消失。狂熱的人流擁擠著,將遲疑者一同裹挾進去,那些在推搡中撲倒的,也頃刻間被吞噬。

直到洶湧的人潮勢頭稍歇,入口前重新變得空曠,只剩下零星幾個滿臉恐懼、雙腿發軟、最終被執事冷漠地拎起扔進去的弟子,林不語才最後檢查了一遍肩上的包袱繩結,握緊柴刀。

她邁開步子走向那深淵,步伐平穩,不快不慢。踏入前,冰冷腥臭的風捲起了她額前的碎髮。

她似乎聽到腳邊極近處,傳來一聲輕得幾乎錯覺的、帶著顫音的呼氣,隨即,一道火紅的影子以遠超人類的敏捷,貼地滑入了黑暗,了無痕跡。

林不語沒有低頭,沒有停頓。

她直視著那片濃稠旋轉的黑暗,然後向前一步,將自己徹底投入其中。

冰冷,粘稠,絕對的虛無。

五感被瞬間剝奪,只剩下自己在虛空中下墜的錯覺,和血液沖刷耳膜的轟鳴。

時間失去了意義,方向也毫無意義。只有一種沉溺於深海的窒息感,混合著從漩渦外帶來的、淡淡的血腥與恐懼氣味,包裹著她。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一瞬,或許漫長。

腳下,猛地觸到了實地。

與此同時,冰冷褪去,龐雜的光、影、氣味、聲音,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砸下。

視線恢復的剎那,林不語瞳孔微縮。

頭頂是暗沉沉的、彷彿凝固的鉛灰色穹窿,沒有日月,只有些許慘淡的、不知來源的微光,勉強勾勒出巨大而扭曲的怪影輪廓。

空氣潮溼得能擰出水來,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甜膩的腐殖質氣息,混雜著某種鐵鏽和腥臊的味道,令人作嘔。

腳下並非泥土,而是一種溼滑、軟韌、如同某種生物內壁般的暗褐色物質,表面佈滿細密的、彷彿會呼吸的脈絡,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

遠處,影影綽綽的畸形植物投下張牙舞爪的陰影,更深處,傳來無法辨明的、溼漉漉的摩擦聲和短促尖銳的嘶鳴,聲音在粘稠的空氣中傳播得緩慢而怪異,失去了距離感。

光與影在這裡的界限模糊不清,一切彷彿都覆蓋著一層不祥的、緩慢蠕動的薄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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