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時良的話,一字不落地鑽進林不語耳中。她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微微一動。
來了半年,所見所謂“修仙”,不過是凡人活得精神點,街頭巷尾多了些玄乎談資。妖獸、靈草、生死一線的考驗——這些前世小說裡寫爛了的東西,她至今無緣得見。
如今,機會倒是自己送上門了。
她指尖無意識地,輕輕碰了碰自己的手背。
也好。這試煉,正可用來瞧瞧,這修仙界的水到底有多深,也順便……看看她這身體,到底藏了甚麼古怪。
溫赴白眼底則瞬間燃起亮光,所有憋屈不甘都被昂揚鬥志取代。秘境試煉!正是挽回顏面、證明價值的天賜良機!
她一定要拔得頭籌,讓所有人看看,誰才是真正的無冕之王,天子驕子。
宿管見秦時良定了調,只能沉聲補充警告:“既如此,此次爭執記一次警告!日後嚴禁宿舍私鬥喧譁,再犯則取消試煉資格,依門規嚴懲!”
溫赴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硬生生嚥下所有不甘。現在鬧開,得不償失。她冷冷瞥了林不語一眼,目光如冰針。
來日方長,秘境裡自有“機會”。
秦時良見三人皆已“安分”,又叮囑幾句和睦、備戰的話,便帶著宿管離開了。木門合上,那沉甸甸的無形壓力也隨之消散。
直到腳步聲徹底遠去,狐咧咧才猛地鬆垮下來,像一灘沒了骨頭的紅毛毯,慢騰騰挪到林不語腳邊,大尾巴有氣無力地掃著地,喉嚨裡發出後怕的咕嚕聲。
溫赴白則已挺直背脊走回自己床位,閉目調息,周身氣息沉凝,彷彿已然開始為三日後的試煉做準備,將方才一切盡數隔絕在外。
林不語站在原地,臉上沒甚麼多餘表情。她彎腰,將地上那幾張徹底暗淡的符紙一一拾起,指腹擦過粗糙的紙面。
符紙冰涼,再無半點靈光。
三日後的秘境……她將符紙握在掌心,輕輕攏緊。
沒有再看任何人,轉身走回自己的床位。宿舍裡,只剩下狐咧咧喉嚨裡後怕的咕嚕聲,和溫赴白那邊刻意放輕、卻依舊帶著未消緊繃的呼吸聲。
這一晚,無人入睡。
林不語能清晰地感覺到,對面床鋪的呼吸聲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而她這邊任何一點細微的響動布料摩擦,或翻身時床板的微響都會讓那呼吸驟停一瞬。
空氣裡除了狐咧咧身上散不去的驚悸氣味,還瀰漫著一種無聲的、銳利的對峙,比之前任何一次爭吵都更讓人窒息。
晨起,訓練場上。《基礎鍛體訣》的呼喝聲依舊。但林不語的目光,開始有意識地掠過那些同門。
她看到昨天還生龍活虎的同學,今天臉色透著不正常的青白,出拳時手臂明顯虛浮,身上散出的“灰氣”顏色深了許多,還夾雜著幾縷令人不安的暗紅色絮狀物,像骯髒的水藻,隨著他的動作扭動。
教習黑著臉走過去,踹了他一腳:“沒吃飯嗎?心浮氣躁!”
趙大勇囁嚅著不敢吭聲,眼神卻有些渙散。教習皺著眉,從懷裡掏出半顆腥氣撲鼻的暗紅色藥丸,扔過去:“吃了!靜心凝神!這死德行!”
趙大勇如蒙大赦,連忙吞下。不過幾息,他臉上就泛起一層詭異的潮紅,眼神重新聚焦,甚至帶上一股亢奮的狠勁,呼喝聲都大了不少,拳風虎虎。
只是那雙眼,亮得有些過頭,甚至……有些發直。他周身的“灰氣”和紅絮並未消失,反而被那層潮紅死死壓住,在面板下隱隱躁動。
林不語沉默地收回目光,繼續自己的動作。
這是甚麼,輔助的丹藥嗎?竟是這般模樣,這般效果。像往將熄的火堆裡潑上一瓢滾油,火光乍亮,卻燒的是根基本就腐朽的柴。
午間膳堂,人聲鼎沸,話題幾乎全繞著明日的秘境。林不語坐在靠窗的位置,啃著硬餅,旁邊一桌几個靈脩院弟子正高談闊論,聲音不小:
“煩死了,非得讓我們帶體修進去,這不是拖後腿是甚麼?跑不快打不動,除了能擋一下,屁用沒有。”
“知足吧,好歹是個人肉盾牌。我聽說這次上面有交代,秘境裡‘石傀區’和‘瘴氣林’範圍擴大了,正需要探路的。”
“嘿嘿,說到這個,王家那邊早就挑好了,專選那些家裡欠了債、或者弟妹多的體修,提前給點安家費,進去後指哪打哪,死了也不心疼。”
“世家就是爽啊……咱們這種,只能進去現找。喂,你們說,咱們屋那個體修院的,看著還挺機靈,要不要……”
“得了吧,機靈有甚麼用?得聽話。要找就找那種老實、怕事、家裡負擔重的,給塊幹餅都能讓他衝前面。”
林不語慢慢嚼著餅,嚥下最後一口,端起寡淡的菜湯喝了一口。湯麵漂浮的油花,在她眼裡泛著膩人的光。
傍晚回去,在通往宿舍樓的林蔭道上,她看見了溫赴白。
溫赴白正被兩個衣著明顯華貴許多、氣息沉凝的少年男女攔住說話。那兩人腰間懸掛的玉佩,紋路與秦時良的有些相似,只是簡化許多。
“赴白,明日秘境,你跟緊我們歐陽家這一隊。”其中一個少年語氣帶著理所當然的吩咐,“你天賦不錯,但經驗欠缺,中間區域有些東西,需要你溫家的清光符照一照路。放心,功勞簿上少不了你一份。”
溫赴白背脊挺得筆直,側臉在夕陽餘暉中有些模糊,聲音是林不語從未聽過的恭順:“是,多謝歐陽師兄、慕容師姐提攜。”
“嗯。”那少女淡淡應了一聲,目光掃過溫赴白緊緊攥著符囊的手,似是隨口道,“對了,你那個室友……就是頂撞你的體修?聽說有點蠻力。若是不聽話,進去後尋個由頭,讓她去試試東邊新發現的霧坑,也省得礙眼。這點小事,家族不會過問。”
溫赴白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攥著符囊的指節發白,聲音卻依舊平穩:“……是,師姐,我明白了。”
那兩人又吩咐了幾句,這才轉身離去。
溫赴白站在原地,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轉身,正好與十步外靜靜站立的林不語目光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