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落在那幾顆“鵝卵石”上。
“石頭有甚麼好怕的？”李四嘟囔，但眼神也狐疑起來。
陳師兄皺了皺眉，走到窪地邊，用劍鞘小心地撥弄了一下最近的一顆卵。
那東西被撥動，滾了半圈，露出底部——底部並非岩石的斷口，而是連著一小截暗紅色的、臍帶般的肉筋，那肉筋另一端深深扎進地面裡。
“這是……”陳師兄臉色微變。
那石頭並非血肉之色，在他們眼裡只是冒著泛泛黑氣。
就在此時，那顆卵表面突然裂開數道細縫。
細縫迅速擴大、蔓延，像龜裂的蛋殼。
然後，從裂縫中探出幾條細長的、頂端帶著吸盤的暗紅色觸手。觸手在空中緩慢地揮舞、探索，彷彿在感知周圍的環境。
緊接著，更多觸手從裂縫中伸出，整顆卵開始膨脹、變形，表面的血管紋路劇烈搏動，發出輕微但清晰的“噗通、噗通”聲，像一顆正在甦醒的心臟。
“不好！是血線蟲卵！”陳師兄臉色大變，厲聲喝道，“退！快退！”
那石頭在他們眼裡，就是血蟲之卵，並且現在提前孵化。
但他喊得晚了。
那顆卵已經完全裂開，從裡面鑽出來的，不是蟲子，而是一團糾纏在一起的、嬰兒手臂粗細的暗紅色觸手團。那些觸手錶面佈滿了細密的、如同水蛭口器般的吸盤，在暗淡的光下泛著溼漉漉的油光。
觸手團站了起來——如果那能稱作站立的話。它用幾根較粗的觸手支撐著身體，其餘數十根觸手在空中瘋狂揮舞，每根觸手頂端都裂開一個圓形的口器，口器內是一圈圈細密、尖銳的牙齒。
距離最近的是李四。
他剛才伸手掬水，此刻離窪地邊緣不到三步。觸手團看向了他——如果那團東西有眼睛的話。
所有觸手同時繃直，如離弦之箭般射向他。
“救——！”
李四的慘叫只發出半個音節。
三根觸手纏住了他的脖子，另外五根分別纏住了他的四肢。觸手上的吸盤死死吸附在面板上，細密的牙齒刺破衣物、嵌入皮肉。李四瘋狂掙扎，但那些觸手的力量大得驚人，輕易將他拖倒在地，向窪地拖去。
“斬斷它！”陳師兄拔劍衝上，劍鋒上亮起淡青色的靈光，狠狠斬向纏住李四右臂的觸手。
嗤——
劍刃入肉三分，卻像斬進了浸水的牛皮，韌得超乎想象。觸手被斬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暗紅色的、粘稠如瀝青的液體噴濺而出，帶著濃烈的腥臭。
但那觸手並未斷裂，反而纏得更緊，傷口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癒合。
更多觸手從觸手團主體上分離，射向陳師兄和他的同伴。
場面瞬間大亂。劍光、靈符、法術的光暈接連亮起，與那些瘋狂揮舞的觸手纏鬥在一起。
寒門弟子中那個年長些的試圖去救李四，卻被一根觸手掃中胸口，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噴出一口血。
林不語早在觸手團甦醒的瞬間，就已經開始後退。
她是不想救人，而且也清楚自己救不了。
體修院教的《基礎鍛體訣》只到煉皮階段，她現在的力量、速度、反應，頂多比普通凡人強一些，但在這種怪物面前，和一隻待宰的雞沒有區別。衝上去，只會多一具屍體。
她退到二十步外，躲在一叢扭曲的、枝幹如同糾結腸道的灌木後，繼續觀察。
戰鬥持續了大約三十息。
陳師兄到底是有備而來的世家子弟，身上法器、符籙不少。
在付出一個同族手臂被觸手咬穿、另一個臉頰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傷口的代價後，他們終於斬斷了大部分觸手，將那顆已經膨脹到臉盆大小、表面佈滿傷口的觸手團逼回了窪地。
暗紅色的膠質迅速包裹住觸手團，將它拖入深處，消失不見。
水面——不，膠質表面恢復平靜，只有一圈圈逐漸平復的漣漪，證明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李四被救了回來，但已經奄奄一息。脖子上三個深深的齒孔，不斷湧出暗紅色的血，那血的顏色不正常，發黑、粘稠，還帶著一股甜膩的腐臭味
他的面板開始變色，從傷口處開始，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迅速蔓延。
“毒……有毒……”年長的寒門弟子捂著胸口，聲音顫抖。
陳師兄臉色鐵青，從懷中掏出一個玉瓶，倒出一枚碧綠色的丹藥，塞進李四嘴裡。
但那丹藥入口，李四的情況並未好轉，青灰色反而蔓延得更快，不過幾個呼吸，他整張臉都變成了死灰色，眼睛瞪大，瞳孔擴散，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聲音，最終徹底不動了。
死了。
從觸手出現，到李四斷氣，前後不超過五十息。
陳師兄蹲下身，伸手合上李四怒睜的眼睛，沉默了幾息，才站起身，看向剩下的兩個寒門弟子，又看了一眼遠處的林不語，沉聲道:
“此地不宜久留。血線蟲是群居的，剛才那隻可能是在‘放哨’，很快會有更多過來。”
年長的寒門弟子掙扎著爬起來，嘴唇哆嗦著問:“陳師兄，那我們……”
“按原計劃，去赤楓林。”陳師兄打斷他，聲音冷硬，“你們要跟，就跟上。不跟，自便。”
說完，他不再看林不語和地上的屍體，轉身就走。
三個靛藍服飾子弟，包括那個手臂受傷的也迅速跟上，腳步匆忙，甚至有些慌亂。
兩個寒門弟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絕望。留下是死，跟上去……也許也是死。但至少，跟上去還有一線生機。
年長的那個咬牙背起同伴，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
很快，這片窪地邊，只剩下林不語，和一具正在迅速融化的屍體。
那些從傷口滲出的、暗紅色粘稠的液體，似乎有強烈的腐蝕性。
屍體表面的衣物皮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分解，變成一灘半透明的膠質，滲入下方的地面。
不過十幾個呼吸，一個活生生的人，就只剩下一具掛著些許殘破衣片的骨架，骨架也正在軟化、變形，最終徹底消失。
連血跡都沒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