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側過頭,目光直直落在水面上那團火紅的小身影上。
牙關緊緊咬著,眼底裹著壓不住的惱火與後怕。
方才塞赫麥特就站在咫尺之外,她拼盡全部心力偽裝柔弱才勉強矇混過關。
要是被發現,就要跟這鳥同歸於盡了。
她明明特意將畢方封在密室深處,佈下隔絕氣息的屏障,再三確認萬無一失,才敢抽身前來沐浴休整。
不過片刻功夫,這小傢伙竟然自己闖到了浴室浴池之中。
若是晚一步,若是塞赫麥特多停留片刻,後果不堪設想。
“你怎麼在這裡。”
林不語壓低聲音,用氣音擠出這句話,語氣咬牙切齒,帶著藏不住的無奈與慍怒。
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門外還未走遠的人捕捉到一絲一毫聲響。
眼珠幹盯著水面上的小火鳥,眼神裡寫滿質問。
“我明明把你鎖在密室裡,隔絕了所有通路,你到底是怎麼跑出來的?”
畢方浮在溫熱的池水中央,小小的身子大半浸在水中。
赤紅柔軟的火羽被溫水打溼,貼在小巧的身軀上,少了幾分神鳥的凌厲,多了幾分憨態。
它聽不懂人類複雜的語言,卻能清晰感知到眼前人類低落又焦躁的情緒。
只是歪了歪毛茸茸的小腦袋,圓溜溜的漆黑鳥眼一眨一眨。
小火鳥懵懂又無辜,半點沒有意識到自己剛剛差點害死一人一鳥。
安靜密閉的浴室之內,水汽本就悶熱凝滯。
隨著林不語心底的焦急不斷翻湧,詭異的變化悄然發生。
周遭空氣溫度開始一點點攀升。
一開始只是細微的燥熱,很快便越來越明顯。
氤氳的白霧變得愈發厚重滾燙,原本溫潤舒適的浴池溫水,都開始微微發燙。
林不語額角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
汗珠順著白皙的鬢角慢慢滑落,融進臉頰邊的水霧裡。
門外腳步聲似乎並未遠去,她始終懸著一顆心,害怕塞赫麥特突然折返。
眼前畢方不聽話擅自出逃,隨時可能暴露她的底牌。
似乎是察覺了林不語的情緒,她越焦慮,小鳥心底越惶恐。
無形的火源之力不受控制地外洩,跟著主人的心境同步起伏。
浴室的溫度再度飆升,悶熱的空氣讓人呼吸都變得滯澀。
林不語看著眼前毫無察覺依舊懵懂眨眼的小火鳥,看著周遭越來越燙的空氣,腦中靈光驟然一閃。
她終於反應過來這場溫度異變的根源。
不是浴室水汽過熱,是畢方在緊張。
這隻尚且年幼,力量無法自控的小火鳥,在跟著她一起恐懼。
她放緩緊繃的下頜,收起眼底的怒意,放輕了自己的呼吸。
再次用氣音輕聲開口,語氣軟了下來,多了幾分無奈的瞭然:
“你是不是在緊張?”
話音落下。
水面上的畢方又輕輕眨了一下圓溜溜的眼睛,小翅膀在水裡輕輕顫了顫,算是懵懂的回應。
林不語心頭一軟,所有的火氣瞬間消散大半。
說到底,它只是一隻不通人事的幼鳥。
它不懂人心險惡,不懂這座宮殿步步危機。
它只是本能地依賴著自己,跟著自己一同慌亂。
林不語緩緩閉上雙眼,先是慢慢平復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臟。
她刻意放緩呼吸節奏,耐心引導著水面上的小火鳥。
“沒事,別怕。”
“跟著我一起深呼吸。”
“一。”
她緩緩吸氣,胸腔平穩起伏。
周遭翻湧的焦躁氣息,一點點歸於平靜。
“二。”
她緩緩呼氣,將雜糅的情緒盡數吐出。
畢方似乎真的聽懂了。
小小的身子浮在水面,學著她的樣子,輕輕起伏胸口,收斂外洩的火源靈力。
隨著一人一鳥雙雙平復心境,
浴室裡不斷攀升的高溫,開始緩緩回落。
滾燙悶熱的空氣慢慢降溫,重新變回原本溫潤舒適的溫度。
厚重翻滾的白霧也漸漸趨於平緩,不再躁動不安。
危機暫時解除。
林不語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一小半。
她垂眸看向水面乖巧安靜下來的畢方,眼底滿是疑惑,輕聲發問,語氣平和又認真:
“所以,你到底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明明把你留在密室,封住了所有氣息和出入口。”
“之前到底發生了甚麼,讓你不顧一切,從密室跑來了我的浴池?”
她一字一句,緩慢發問,試圖從這只不會說話的幼鳥身上,找到答案。
畢方聞言,立刻有了反應。
它想要撲扇翅膀回應她的問題。
可週身全是溫水,羽翼被水完全浸溼,變得沉重無比。
它奮力撲騰兩下翅膀,水花四濺,卻根本飛不起來。
小小的身子只能無助地漂浮在水面,徒勞地晃動著羽翼,模樣笨拙又可憐。
林不語看著它笨拙掙扎的樣子,心頭一軟。
不再多問,伸出手臂,緩緩探入溫熱池水之中。
指尖穿過細碎水花,輕輕托住畢方小小的身軀,將它穩穩從水裡撈了起來。
掌心傳來小火鳥溫熱柔軟的觸感,還有它與生俱來的淡淡火溫。
溼漉漉的火羽貼在掌心,暖暖的,一點都不灼人。
林不語抬手,指尖輕柔地拂過它溼透的羽毛,幫它捋去水珠。
片刻之間,她的靈氣自然而然散開,悄無聲息烘乾了畢方全身的水漬。
原本溼漉漉耷拉著的火羽,瞬間變得蓬鬆鮮亮,赤紅如火,漂亮至極。
重獲乾爽羽翼的畢方,立刻從她掌心輕輕一躍而起。
撲扇著小巧有力的翅膀,在霧氣繚繞的浴室上空,緩緩盤旋起來。
它飛得很慢,一圈又一圈,飛行軌跡十分規整。
時而低空掠過浴池水面,時而拔高掠過浴室石樑,翅膀扇動的節奏十分固定。
看起來不像是單純的嬉戲玩耍。
它更像是在比劃著某一場完整的軌跡。
像是在演練一條逃跑的路線,又像是在還原它一路從密室逃到浴室的全過程。
林不語抬眸,靜靜看著空中盤旋的小火鳥,凝神觀察它每一個飛行動作,努力拆解它想要傳遞的資訊。
她眉頭微蹙,認真思索,試探著開口詢問:
“你的意思是……你是被甚麼東西追趕,被迫一路逃到這裡來的?”
畢方在空中停頓一瞬,歪了歪腦袋,繼續按照原本的軌跡飛行,沒有點頭,也沒有否定。
這個答案不對。
林不語立刻推翻猜想,沉默片刻,換了一個方向,再次輕聲試問:
“那是不是密室那邊,發生了變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