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赫麥特手臂驟然發力,乾脆利落地將她整個人攔腰橫抱而起。
林不語身形驟然騰空,下意識連忙抬起雙臂,穩穩環住他脖頸。
指尖輕輕釦住他身後衣料,免得自己從他懷中滑落,身姿順勢貼合在他懷裡。
他懷抱沉穩有力,抱著懷中之人緩步走下至高王座,步履從容威嚴。
大勝而歸的霸主,平定戰亂,威震四方之後,最順理成章的事,便是攜心愛之人巡遊都城,向整片國土彰顯自己的赫赫戰功與無上權柄。
他沉聲落下一句吩咐,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整座大殿。
“備駕,隨本主巡覽王城。”
群臣立刻躬身領命,各司其職速速前去安排籌備。
殿內的歡慶喧鬧依舊不曾停歇,大街小巷已然開始張燈結綵。
百姓得知大赦免賦,全城同樂的旨意,皆是歡呼雀躍。
街巷之間喜氣翻湧,處處都是舉國同慶的熱鬧盛景。
塞赫麥特抱著懷中的林不語徑直走出恢弘大殿,宮外早已備好威嚴儀仗,鐵騎列陣,旌旗漫天飄揚,盡顯大國鼎盛氣勢。
他低頭看向懷中人,指尖輕輕蹭了蹭她的髮鬢,語氣帶著勝利者獨有的傲然與幾分漫不經心的寵溺:
“此戰平定外患,定了四方安寧,今日便帶你好好看一看,本主治下的萬里疆土,盛世王城。”
林不語靠在他懷中,目光平靜掃過眼前絡繹不絕的儀仗隊伍,望向遠處繁華錯落的王城樓宇。
她心底清楚,這場巡遊既是他彰顯威望的方式,也是秘境裡既定的情節走向。
宮外早已備好特製巡行御車,四根粗壯原木架起寬敞車輿,四周垂落層層輕薄煙紗。
內裡視野通透可盡覽外景,外頭卻看不清車內分毫,雅緻又隱秘。
浩浩蕩蕩的黑衣精銳侍衛分列兩側,佇列整齊肅穆,氣勢懾人。
沉重古鐘轟然鳴響,聲聲震徹整片王城,巡遊隊伍正式啟程。
隊伍緩緩駛出森嚴宮牆,徹底脫離城內陰涼地界,一頭扎進無邊無際的戈壁黃沙之中。
方才居於深宮大殿,自有侍女執扇送風,殿內又有秘境自成的涼潤氣場恆溫消暑,絲毫察覺不到燥熱。
可一旦踏出宮城,置身曠野沙海,燥熱氣息瞬間撲面而來。
漫天黃塵鋪展至天際,烈日高懸,腳下黃沙被曬得滾燙,連拂面而來的風都裹挾著灼人的溫度。
密閉紗幔車內沒有半點納涼器物,唯有自然微風緩緩穿紗而過,堪堪驅散少許悶意。
難耐的熱浪依舊層層裹來,不消片刻,林不語額間便沁出一層薄汗,鬢邊髮絲也微微濡溼。
她微微側過身,悄然舒展幾分身子,不動聲色地適應著沙域獨有的燥熱氣候。
目光靜靜透過輕紗望向外界,一邊留意周遭地貌格局,暗自印證心中秘境猜想,一邊靜待機緣。
塞赫麥特倚在車榻之上,姿態慵懶閒散,任由車駕平穩前行,視線淡淡落在身側略顯燥熱的少女身上,眼底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打量。
隊伍行至城郊沙邊村落地界,喧鬧整齊的儀仗引得沿途百姓紛紛跪地避讓。
人群縫隙裡,忽然鑽出兩個衣衫單薄瘦小的孩童,一男一女,約莫五六歲年紀。
不顧旁人阻攔,怯生生跑到巡行車駕紗簾之外仰著髒兮兮的小臉,直直望著車內,眼中滿是懵懂好奇,並無半分畏懼。
周遭侍衛立刻上前想要輕聲驅散,卻被塞赫麥特抬手示意攔下。
他斂了周身凜冽威壓,聲音放得平緩低沉,透過薄紗傳出去:“何事?”
小男孩攥緊身旁妹妹的手,鼓起勇氣仰著頭,小聲開口:“尊主大人,城裡都說大赦天下,不用再日日勞作,是真的嗎?”
此地常年黃沙漫天,土地貧瘠,尋常百姓生來便要終日奔赴沙海開採沙石,上繳王城,日日勞苦不得歇息,賦稅徭役壓得人喘不過氣。
林不語聞聲微微一怔。
塞赫麥特淡淡頷首,語氣帶著執掌蒼生的從容威嚴:“君無戲言,此後一段時日,盡數免去沙域百姓勞役,任由各家安穩度日。”
兩個孩童瞬間露出燦爛笑顏,連連磕頭道謝,蹦蹦跳跳跑回人群之中,將喜訊飛快傳開,沿途百姓皆是喜極而泣,歡呼聲此起彼伏。
林不語靜靜看著這一幕,心底思緒愈發清晰。
短暫的恩赦改變不了甚麼,孩童天真的歡喜皆是泡影。
身旁塞赫麥特偏頭看向神色沉靜的她,指尖輕輕拂去她額邊細碎汗珠,語氣漫含深意:
“王妃倒是看得入神,莫非心生感慨?”
道路兩側跪滿了聞訊趕來叩拜、慶賀尊主凱旋的百姓。
所有人清一色裹著褪色發白的粗布頭巾,緊緊包住頭顱與大半臉頰,只露出一雙雙眼睛。
露在外頭的脖頸,手背,腳踝,全是被烈日常年灼曬出的深古銅色。
土銅色面板粗糙乾裂,覆著洗不盡的沙垢。
成年人個個瘦削得脫了形,肩背單薄佝僂,骨架凸起分明,眼窩深深凹陷,眼皮耷拉,眼底是一片麻木的灰敗,沒有半點活人該有的光亮。
連擠在人群最前排的孩童,也全然沒有稚子的鮮活靈動。
小小身子乾癟瘦小,四肢細得像枯枝,小臉蠟黑乾澀,雙眼空洞無神,呆呆怔怔地望著浩蕩儀仗。
看不出喜悅,看不出敬畏,只剩日復一日被黃沙磨平的呆滯。
他們方才聽見大赦免稅,停徭勞作的喜訊時,那一點雀躍太過短暫,轉瞬便被刻入骨血的麻木蓋了回去。
這座王城金碧輝煌,塞赫麥特高居九天,舉國同慶、大赦天下,所有表層景象都是極盡完美的盛世模板。
可底層百姓,依舊食不果腹,體無完膚。
她心頭生出極大的疑惑,越想越不對勁。
這裡是無邊無際的戈壁荒沙,千里黃沙寸草不生,目之所及沒有半片綠洲,沒有半畝良田。
沙漠之中,無田無土,他們到底靠甚麼種糧?
漫天風沙暴曬,無河無溪,烈日蒸騰一切水汽,他們又從哪裡取水存活?
貴族在王宮享恆溫涼夏,錦衣玉食。
平民在域外黃沙裡啃沙度日,苟延殘喘。
這極端割裂的景象,根本不像是真實國度,反倒像是秘境刻意拼湊出來的虛假平衡。
身旁,塞赫麥特始終慵懶倚在車榻,餘光將她所有沉凝和靜默盡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