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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Chapter 23 上海 去佛羅裡……

2026-06-02 作者:輕舟夜遊

第23章 Chapter 23 上海 去佛羅裡……

堆疊密積的雲層之外, 遙遠的緋紅與漸變的藍色入侵吻合,融為一條延伸天地的光帶,越過它, 便從西半球的白晝, 悄悄進入另一個半球的夜晚。

經過兩趟轉機,飛機著?陸在浦東。

熟悉的中文?終於響徹大廳,夏微取了行李箱,拖到?出口後四處觀望, 在周圍一圈焦急等待的接機人裡,看到?了表哥的笑臉, 他向她招招手:“這裡!”

她走上?去,楊凡接過兩隻行李箱, 一左一右拉在手裡, 笑道?:“恭喜我們夏微女士留洋歸來。”

她卻沒心情與他接腔,嘴角扯了扯:“我餓了。”

她在飛機上?都沒好好吃飯, 也沒心情看自帶的電影, 手機沒連網路, 一直在翻看相簿。

楊凡瞅出她的低落, 便沒再打?趣:“那我帶你回學校旁邊吃飯。”

一路從機場坐2號線回去,窗外城市的夜幕還是去前?的模樣, 彷彿茫茫島嶼上?星羅棋佈的燈塔, 晚歸的旅人在扭曲彎繞的指示裡摸索方向。

地鐵口出來, 喧鬧的夜風吹過耳尖, 表哥帶她找了家路邊的餐廳吃飯, 徵詢意見後點了三個菜。

“美國之旅怎麼樣?”上?菜的空隙,楊凡問她。

“……挺好的。”她無意展開敘述。

服務員把第一道?乾鍋花菜端上?來,油亮金紅的色澤, 撲面而來的是家的味道?。

夏微把腦袋埋在碗裡,耳邊表哥絮絮地與她講這大半年以來的故事,驟然手機響了。

她的早在飛機上?就沒電了,地鐵裡更是黑屏關機。

楊凡注意到?螢幕上?的名字,愣了頃,隨即按下?接通鍵,陳越青的聲音驀然從太平洋的另一端傳來。

“夏微到?了嗎?我打?她電話怎麼沒接。”他的嗓音隔著?一方小?螢幕,漾著?細微的顆粒感,比以往沉一些。

楊凡連說接到?了接到?了,視線中少?女驟然擱下?碗筷,轉身跑了出去。

“哎,這人怎麼不想?聽你說話?”他叫不住她,眼?看著?門外少?女的背影越來越遠,楊凡心裡怪異,隨口向對方控訴。

估摸表哥終於結束通話電話,她又坐回來。

“怎麼了?”楊凡驚異地瞥著?她重新拿筷,抵著?桌面敲了敲,讓筷子末端對齊,“這麼不想?聽?”

“不想?。”夏微生硬地說,“現在聽到?我會?哭的。”

她還需要一些時間把自己從那個夢裡抽離。

就像酒徒戒酒,必須強迫自己暫時遠離一切長得像瓶子的物體。

表哥噝了一聲,為難地摸摸下?巴,低頭咽飯的少?女沒能看到?男人眼?底的同情。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你。”他想?拍撫她,兩人隔著?的桌子卻過於寬大,只能嘆息說,“越青有自己的安排,而且他做了決定就從來不會?改變,他原來就跟我說過他以後會?留在美國,你想?想?一個人怎麼會?輕易更改自己既定的人生規劃呢?更何況是他這種極致自律,又特別聰明的,我們都覺得他就是註定會?在那裡的。我早該在一開始就勸你,不過至少?你有了一段日後足以回想?的瞬間,他們不是都說,人活著?不就是為了那幾個瞬間,定格了就當它是永恆,我們也算值得了妹妹。”

“你別安慰我了。我想?把飯吃完。”夏微嗓子裡沾著?濃重的鼻音,像悶在玻璃瓶裡的回聲。

她早就拿這套心理建設嘗試給自己洗過腦,不過她知道?收效甚微。

“那吃飯。”楊凡把嘴閉上?。

察覺到?氣氛的冷硬,她抬起頭,試圖略微驅散這股頓在二人之間的凝滯,張了張口,想?從喉嚨裡憋出些詞句,半晌卻沒發出任何音節。

她深吸一口氣,冰凍的感官緩和?過來,終於說:“你別再與他提起我,就當我不存在。”

楊凡疑惑的眼?神投過來。

“其實我一點也不後悔。”夏微直視他的眼?底,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看見她的臉,灰朦霧色遮住了原本明亮的瞳目,她卻還是保持冷靜,就像在做無數遍的小?組展示,一個字一個字地與他這個旁觀者剖析,“我本來就是抱著?擁有瞬間就是擁有永遠的想?法,我挺開心的,外婆不是說人要知足嗎,我是知足了,要是不出國,那我也遇不到?他,雖然到?最?後還是異國讓我們分開了,那我就當這段感情是上?天平白無故贈送給我的,在佛羅里達的那一個星期將會?是我生命裡最?難忘的幾天,這麼想?的話,我還有甚麼難過的呢?”

.

回到?學校,夏微休息了兩日,把暫停的校園卡啟用,續上?學籍,與闊別已久的同學們聚餐,終於在出國在外無比思念的美食中找到了慰藉。

在學姐的推薦下?,她找到?一份位於浦東的實習,是從前?夢寐以求的網際網路大廠,為了這次實習她做了充分準備,經歷兩輪面試後很快得到?錄用。

帶教是一個時常笑意和煦的年輕女士,比她年長近十歲,戴一副細黑邊眼?鏡,看起來能力很強,當即與她加了微信,歡迎夏微加入大家庭。

夏微暗想?,以後也要成為帶教這樣的女子。

三十二歲的她,會?是這樣嗎?

到?達寫字樓需要乘坐接近一個小?時的地鐵,早上?的車廂擁擠悶熱,她幾乎坐不到?位置,夜歸的時候公司不包晚飯,只能拖著?飢腸轆轆的身體,站完這一班漫無盡頭的地鐵後下?車尋找食物。

即便是這樣,夏微也沒去陳越青那間閒置的公寓。

她要學會?習慣不再回憶有關他的一切,忘卻他的氣息,曾經置頂的聊天框很快被其他人擠了下?去,甚至把那臺他使用過的拍立得擱置在了書?櫃的最?上?方,這樣她便不會?再想?起他。

她甚至不想?再度過下?一個春天。

實習的生活規律而刻板,她原先想?象中和?諧融洽,精彩紛呈的大廠原來只是幻想?,現實是趕不完的專案,加不完的班,帶教給予的隱隱壓力,與縱然厭倦也不得不強打?十二分精神迎接的無意識競爭。

可是她必須學習像一個成熟的大人那樣應付這個社會?,她應該獨自在黏膩溼熱的雨季裡找到?屋簷,而不是迫切尋求一個躲雨的同伴,讓膽怯後的逃避居於上?風。

哪怕她再討厭競爭,也需要忍受無時無刻的被比較,原來忍耐與孤獨才?是奧德賽時期這場淅瀝小?雨裡能夠遮蔽她的傘,而她也逐漸明白,成為一個獨當一面的大人,背後需要流下?這麼多的眼?淚。

不過她已?經開始學著?一邊掉淚,一邊做成很多事情,留學帶給她最?大的變化,便是丟到?哪裡都能重新開始,還能活得很好的堅韌與勇氣。

幸好她還有一顆擊不倒的心臟,還有二十二歲尚未熄滅的熱情,那是她尚且存有的為數不多的少?女心氣,讓她還能頂著?紅腫未消的眼?睛,繼續固定在七點半起床,然後在橘色的朝陽下?踩點去上?班。

七月。

上?海的暑熱彷彿炙烤,向帶教請了五天的假,參加完交大的保研夏令營,知道?她壓力大,楊凡特意來陪她。

他本科所在的機械與動力工程學院在另一個校區,傍晚時分帶她從北一門出發,途經思源湖與植物園,湖邊許多白鴿在悠閒踱步,有學生蹲在??x?那裡,手掌向上?,耐心地喂鳥。

楊凡眼?裡浮著?隱約的羨慕,道?:“我那時也才?二十歲,下?完課路過也會?給這些白鴿餵食,有時沒帶吃的,就向一塊下?課的陳……”

瞥了眼?身邊專心眺望遠方的夏微,似乎沒理會?他的口誤,神色平淡,立刻改口:“嗯,同學借個麵包,掰幾塊碎屑,我們就能在這裡坐半天,放空整顆心,不去想?那些困擾我們的事情,好像那時候就在昨日一樣,時間過得太快了,你都還有一年就要畢業了。”

怪不得他喜歡待在密歇根湖邊。夏微不由得想?。

道?旁幾株銀杏映出落日的淺黃,前?方的植物園正值夏日,繁花馥郁,草木濃密,其間掩映著?一座靜謐的咖啡館,楊凡道?:“我們那時候趕上?期末複習,或者是平時做作業,不想?在圖書?館被舍友抓到?,我們就會?躲去這裡,很安靜,是絕佳的學習之地。”

“我們兩個就坐在這個位置,看,座位還在呢。”

她沒問楊凡口中頻繁出現的“他”究竟是誰,因為心知肚明。

順著?表哥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個窗畔的座位上?此刻正坐著?兩個伏案寫字的女孩,薄暮的光暈落入她們的側臉,是獨屬於大學生的氣息。

天色逐漸泛青,雲層翻卷化墨,黑夜彷彿在眨眼?間降臨,球場邊燈光漸次點亮,學生們不顧熱風,噼裡啪啦都在打?球,一束束白光下?的影子在一張張鐵絲勾成的網裡晃動。

“我知道?你又要說你們那時候怎麼打?球了。”在楊凡又要張開兩片唇,發出嗓音的前?一秒,夏微瞅他一眼?,搶先阻止,“我又不是沒見過。”

楊凡卻示意她看向右邊公告欄,一排都是今年優秀畢業學子的宣傳照,指引她走向其中一張,嘴角翹起,神色有些得意:“我想?讓你看看,這是你哥。”

夏微左觀右看,瞧了眼?照片,又皺著?眉端詳他,最?後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修圖師得加錢。”片刻後,她冷漠地下?了結論。

“哪裡,我就長這樣好不好。”楊凡受傷地癟癟嘴。

“那也沒旁邊這個男生帥,人家還是本科生,比你嫩。”夏微評價道?。

“他能有我帥?”他當即表示不服氣,抱臂道?,“就算這男生再帥,也不如當年陳……我那個同學,照片往這裡一擺,那段時間每天都能看到?有女生來圍觀的,可惜他那年gap了,畢業去向不好寫,要不然穩拿市級優秀畢業生。”

“……”夏微的笑容驀地怔住,轉過臉,“……gap挺好的。”

“對他來說是挺好的,人家有試錯成本,心態也穩,不像我,博士還沒畢業就天天睡不著?了。”

“我也睡不著?。”

楊凡瞭然,哎了一聲:“都這樣,妹妹,誰不是這麼過來的,焦慮著?焦慮著?就習慣了,別把這當成是甚麼不得了的病,學著?接納就行。”

二人在夜色裡穿梭校園,撥開小?徑間斜伸的樹梢,楊凡有些惆悵,感慨道?:“一切都還像我大學時候那樣,可惜人早就都變了,我那些同學都已?經很久沒見,想?了想?,唯一把握不住的好像只有時間。我現在回想?過去,有些記憶都似乎泛黃了,有時都怕以後年紀上?來了會?全部遺忘。還好相簿裡留有當時的回憶,能把那些值得記錄的瞬間暫停下?來,還能時時回味,不得不說,這實在是人類最?偉大的發明。”

夏微未回答,沉默地盯著?他,朦朧的夜裡唯獨看清那雙眼?睛。

“你也會?懷念過去嗎?”她遲滯地問,音調卡在喉嚨間。

楊凡不假思索:“我雖然是工科男,只是沒那麼細膩而已?,又不是沒有知覺。無論是人與人之間的真摯感情,還是轉眼?即逝的美好落日,我也會?像你一樣珍惜,遇到?了還會?拍下?來,我覺得這也是生活不可缺少?的一個部分。我們一輩子能遇到?多少?個這樣的瞬間呢,遇上?了就算幸運,不及時把握的話,以後再想?起來也為時已?晚了。”

“可是我再也遇不到?了。”夏微低聲說。

“甚麼?”楊凡察覺異樣,回頭看她。

“我說,我再也遇不到?了。”兩粒淚珠在眼?角打?著?轉,夏微強忍著?,哪怕嗓音已?經變得顫抖,“我再也不會?有那樣深刻的感情了。”

她努力仰頭吸著?鼻子,聽見胸腔裡的心臟墜入深淵。

她又失敗了,其實她根本忘不掉。

“不要再說人活著?是為了那些瞬間了。感情不一樣的,不能長久的話,心會?永遠潮溼。”那兩滴滾燙的眼?淚落了,她驀地蹲下?身,頭埋在膝窩裡,“我再也遇不到?那樣的人……那麼真摯的情感,他們都說人這一輩子只會?熱烈地愛過一次,我就這麼失去了……我可能再也不會?喜歡人了,我不會?再有喜歡人的力氣了。”

晚風吹散了她的聲音,聽著?斷斷續續,彷彿顆顆脆弱的瓷片碎落滿地,怎麼也無法完好無損地拾起。

儘管她壓抑著?哭聲,還是有路過的學生詫異地投來注視,隨即以譴責的眼?神甩向楊凡,以為他是惹女朋友生氣的可惡男友。

“我們走吧,我要回去了。”夏微感受到?身後那些關切的目光,蹲久了腿麻,她揉著?膝蓋費力地站起身,手背抹去淚水,眼?下?兩道?溼痕被風乾涸,沾在臉上?黏熱如暴雨來臨前?的那一夜。

她想?,她要給陳越青寫一封信。

在芝加哥的時候,她的兩位同學曾經給她寄過手寫信,貼上?郵票,漂洋過海一個月才?能到?達。

她既想?寫給他,卻又不想?讓他收到?。

可是一個月也太久了,微信訊息又過於即時,或許發電子郵件會?更合適。

人在壓力巨大的時候最?容易情緒上?頭,喝了點放鬆心情的啤酒,夏微當晚寫了一封匿名郵件。

她覺得這樣既不會?太快,也不會?太慢,說不定會?沉在他滿是資訊的郵箱裡,茫茫似是大海,再也無法發覺。

更何況一篇沒有首尾,沒有署名的郵件,一定會?讓他感覺莫名其妙,然後略過,拉入垃圾箱裡。

酒精襲腦,她挾著?委屈的眼?淚寫了許多,最?後點下?傳送鍵,上?床睡去。

第二天她就忘了昨晚那封郵件的內容,照常洗漱去上?班。

還在地鐵上?,一連串訊息提示音在耳機裡湧入,她在人群的空隙裡搖搖晃晃站穩,拿出手機,帶教已?經把她請假這一星期的工作內容全部補發給她,並未明說需要按時完成,只是在話語裡暗示:別人上?周都已?經結束了。

意為你必須在一天內跟上?進度。

夏微只能認命地放棄中午休息時間,埋頭趕工。

偏偏帶教格外挑剔,對質量要求很高,夏微費盡心思交上?去的文?檔怎麼也不滿意,連著?三次發回讓她重改。

“其實我覺得你寫得可能還不如AI,建議參照它們會?更好。我不知道?你的學校老?師對你是甚麼看法,我是認為你的實務能力與崗位強度不夠匹配。可能給你的時間是有些緊張,不過我當年面試要是呈現出你這樣的工作水準,絕對是不合格的。”帶教特意走來工位,微笑著?告訴她。

好mean。

工位旁邊的其他實習生忍不住在心裡吐槽,鍵盤快速敲字。

夏微的臉驟然僵在那裡。

“哦。”酸澀的滋味上?下?來回浮沉,不知道?誰在開一瓶碳酸飲料,氣泡嗞裡嘎啦響,她盡力把苦澀壓回去,掐住手心提醒自己堅強,倘若此刻正待在寢室裡,恐怕她當時就會?哭出來。

一整天都沉悶地待在工位上?,耳邊不斷迴響帶教的評語,夏微想?三十二歲時的自己一定不要像她那樣,出口便傷害一個缺乏經驗的實習生的心。

但是可能……她是不是太差勁了?她開始懷疑自己。

在低落情緒的干擾下?,可想?而知任務沒有完成,她只能晚上?留下?來加班,等到?繁星點空,工位旁空無一人,走出大樓時,夏微已?經成為一具乾枯的空殼了。

夜晚的輪船靜默地在流淌的江水上?停留,汽車的鳴笛聲與晚風吹卷的波浪交融,她佇立江畔,怔怔地望著?流麗閃爍的外灘,她還記得從家鄉第一次來到?這裡求學,也是坐在南京東路附近的臺階上?遙望對岸。

當時的她夢想?著?在這些鱗次的高樓裡上?班,卻一定猜不到?,現在實現了一半理想?的自己會?是這麼狼狽,甚至快要把前?二十年的淚水流盡了,原來做一個得體有能力的大人,比連夜學習考出一個好成績難得??x?多。

她急需一個精神依靠。

坐回臺階,夏微手指懸在那個圖示上?,猶豫了半晌,還是打?開微信,滑到?【陳越青】這個名字,像是打?開一件塵封多年的木箱,上?翻聊天記錄,看見三月二十五日那條資訊。

按照地址,她在青黑的夜裡找到?了那座公寓樓,上?電梯,門口停下?,輸入密碼。

開門按燈,室內一覽無餘。

面積不算大,兩室一廳,然而裝修精緻,只是久無人居,桌面與電視櫃上?積了薄薄一層灰。

夏微從陽臺找到?抹布,提了一桶水,開始擦拭。

彷彿透過體力勞動能讓人短暫地忘卻煩惱,她從客廳擦到?臥室,衣櫃裡有存放的床褥,她抖開鋪平整,瞥見牆角窗邊的書?桌。

桌上?擺放了一堆大學課本,幾支還沒用過的筆,幾張看不懂的複雜草稿,她踱去桌旁,翻開扉頁,正中用黑筆寫著?陳越青的名字。

字跡很工整,清秀的風格,他向來是這樣的性情,即便是無人在意的大學書?本,也會?筆畫一絲不茍地寫上?名字。

可惜過後他又很快遺忘,這些書?上?全是灰,顯然這麼多年來,主人並未想?起清理。

書?下?還壓著?一張他的校園卡,夏微小?心地撩起邊緣,慢慢拿在手裡,上?面記著?姓名,學號與院系資訊,這張白底的證件照是很好看,怪不得楊凡那麼形容。

二十二歲的夏微,盯著?同樣二十二歲陳越青的舊物,入了神。

意識回籠,孤獨感恍然如浪潮捲入空蕩蕩的夜晚,從天而降將她罩住,渾身陷入時鐘走動的風沙裡。

空氣似乎被緩緩抽乾,靜寂得能聽到?血管跳動的聲音,無形中有一雙手攫住了她的心,夏微想?她該睡了,或許只有睡夢中,才?能無暇去思考讓她不開心的瑣事。

她將書?本與校園卡擺回原樣,關燈上?床。

側臥在窗戶的一邊,夏微睜著?眼?睛看著?窗外,高樓的餘隙間,幾顆晚星掛在樹梢枝頭,夜幕無聲地吞吐著?城市夜晚的寂寞,或許天空從來都沒有變過,自古至今,從小?到?大,它永恆地固定在那裡。

只有她作為宇宙中一粒渺小?的個體,一直都隨波逐流,處在變化的軌道?之中。

可是她想?變得更加堅韌,更加熱愛,更能對未來抱有篤定不移的信念。

可惜她沒有那麼好的運氣,還是一個會?在深夜胡思亂想?,眼?淚氳溼的弱小?女孩。

夏微迷迷糊糊地閉上?眼?,大腦放空,茫茫然間,身下?的床似乎沉了一瞬。

溫熱從身後覆了上?來,半昏睡的她神智不清,卻依稀感覺有輕微的呼吸聲,潮水般柔緩地將她纏裹。

心跳靜息。

她剎那難以置信。

會?是他嗎?

一定是幻覺。

強撐開眼?皮,心懸停在半空,夏微不抱希望地轉過去,頓然,身體被擁入一道?臂彎,柑橘氣息緊接著?瞬間侵襲而來。

“是我。”他在耳邊輕聲說。

睫羽緩慢舔舐敏感的肌膚,酥酥癢癢,夏微清醒了。

這好像不是夢裡。

“你是不是……來了就要走?”她埋在他的懷裡,心跳在耳畔震動,低低問。

可能美國這個時候也在放暑假。

“不走了。”陳越青說。

“嗯?”夏微脫開臉,驚異地看他。

“我把芝加哥的房子汽車全轉手了,我現在無家可歸了。”陳越青勾了勾唇角,哂道?,“你願意收留我嗎?”

“那你不去波士頓了嗎?”她問。

他笑了一笑,語氣淡然不驚:“我拒絕了,然後換了一份工作。”

“這次是在哪裡?”

“Florida。”

夏微一刻失望:“那你還是要走,是嗎?”

他在她黯淡的神色中笑著?搖頭。

手臂稍稍使力,陳越青倏然抱緊懷中少?女,低頭吻她柔軟的發頂:“我的佛羅里達就是你,夏微同學,請讓我永遠留在你的身邊。”

“真的嗎?”夏微一個翻身,將他控在身下?,眼?睛緊緊地盯著?他,並不掩飾在男人面前?露出欣喜,指腹撫摸他的唇角,“你真的不會?再走?”

陳越青任由她按著?,咬了一口她的指尖,少?女沒有鬆開,他道?:“要不然你以為我前?三個月都在忙甚麼?我把回國事宜一切安排妥當,本來訂的機票是五天後,一看到?你的郵件說想?我,我就連夜改簽回來見你,二十一個小?時零五分鐘,分秒不停,晚一秒都怕你後悔。”

夏夜的大雨在來臨之前?,通常驚風急促,烏雲浸壓,暗潮的溼意反覆氤氳。

玻璃缸裡的游魚在水中浮著?氣泡,躁動地甩弄魚尾。

體內血液迅速升溫,空氣中燥熱上?漲,心跳轟鳴,腦內暈眩上?湧,夏微閉著?眼?睛,她想?她現在終於不用再糾結《LA LA Land》的結局。

原來洛杉磯並不是極樂之地,少?女的勇氣也不會?讓愛意僅僅留下?歡愉的短暫瞬間。

芝加哥到?上?海的距離是公里,十三個小?時的時差,也會?有人不顧一切,只為來到?她的身邊。

她還會?在某個春日的晚上?,趁著?夜色,攜上?一腔頭腦發熱的浪漫,拋卻世俗的所有煩惱,在空曠的月下?公路上?,與愛人驅車前?往橘色的佛羅里達。

作者有話說:這個故事來源於在佛羅里達的時候偶遇遊艇派對,一望無際的海面上是一艘艘雪白的船,一群南方老錢在海邊吹著風聚會,有樂隊彈琴唱歌,還有金髮墨鏡的年輕女士牽著狗路過,那股足以讓人沉浸的鬆弛感就像海風般撲面而來,在這樣傍晚都是濃郁橘色的地方,最適合心懷浪漫的情侶或者好友們開車度假,彷彿身心都能得到釋放。

雖然現實裡的煩惱讓人頭疼,我發現無論哪個時期總會有不順心的事情,不過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座佛羅里達,不僅僅讓人憧憬愛情,我們會在那裡棲放靈魂,追逐失落的勇氣,讓我們還能保有可貴的自由,對未來還能有著充分的想象。

後面還有番外,希望大家能夠喜歡這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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