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Chapter 22 奧黑爾機場 “……
回到家, 夏微最後檢查一遍房間,將遺漏的物品收拾進行李箱。
舍友聽?到這?邊的聲響,披上??x?睡衣從?臥室裡出來?, 靜靜地端詳她把箱子蓋上, 不捨道?:“你明天就要走了嗎?”
“我五點就要出發了。”夏微把行李箱立直,推到牆角,“你呢?”
“我得五月份參加完畢業典禮再走。到時候我們上海見。”
所有留學生在面臨畢業回國時,都會說一聲“上海見”以告別, 儘管她們心裡都知道?,未必能再見了。
夏微落寞地在島臺邊的椅子坐下, 她曾經在這?裡吃過許多?頓自己做的飯,雖然不算好吃, 但是?至少?能自豪地說一句, 她會做飯了。
“可惜我不能看到你的畢業典禮了,記得拍照給我看看。”夏微說。
“當然。”舍友想起陳越青, 問她, “那你的學長呢?”
夏微一怔, 笑了一笑:“他留在這?裡, 我回國。”
“你捨得?”舍友驚訝,“你以後想來?美國就很?難了, 你會再也見不到他的。”
“那我有甚麼辦法。”她把嗓音放輕鬆, 趴在冰涼的桌面上, 用聊起別人的自然語調, “人家是?要去MIT的, 有自己的規劃與未來?,怎麼可能為?我改變呢,我對?他來?說, 可能……只是?一個以後偶然會想起來?的過客,這?場夢早就該醒了。”
她像是?在對?自己說,明明下定了決心不會再哭,眼淚還是?嗆得她發堵,連咳了好幾聲,天外星光寥寥,單薄得像水面一般乾淨。
與舍友擠了最後一晚,兩?個人在一張床上聊了許久,也不知道?甚麼時候睡去,再聽?不到對?方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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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點的芝加哥夜色未散,幾盞零星燈火,薄霧晦暗。
夏微剛從?電梯下來?,陳越青已?經佇立在樓下臺階前面。
樓中租客尚且沉睡著,地上積水未消,滲在石磚縫裡幾縷溼痕,被澆過的楸樹葉青翠欲滴。
見她推開公寓樓大門,他開啟汽車後備箱,提起行李放入,關上。
“上車吧。”
夏微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玻璃窗外的青黑天空,幹墨暈染的雲層裡漏出一抹光暈,彷彿破籠而出的鳥,試圖從?破碎的裂縫裡掙扎出翅膀。
北半球每個地方的凌晨都是?這?樣的嗎?她忽然有點後悔以往起得太晚,都沒能好好觀賞芝加哥五點的天空。
所有平日從?不在意的美景都是?到最後才格外珍惜,這?是?人類的通病。
可是?誰又能在平常的日子裡刻意地想起來?呢?
“給你帶了早飯。”陳越青說,等?待紅綠燈的間隙遞給她一個三明治。
“我現在吃不下。”夏微嗓音乾澀。
“也行。”陳越青想了想,汽車勻速向前,“國際航班的飛機上會提供早點,到時候發餐你別睡著了。”
“嗯。”
“回國以後你除了走保研程序,還有甚麼規劃嗎?”
“我準備找一個實習,我的工作經驗太少?了。”夏微忍住鼻酸,讓聲音儘可能聽?著平靜,“我想投在長寧那一塊,離學校近,好省一點住宿費,房租太貴了。”
“你更喜歡甚麼型別的實習呢?”
“新媒體之類的都可以,只要不去出版社,學姐說那裡前景不好,我還是?儘量少?踩坑。”
“新媒體公司的話?,浦東的機會可能更多?。”夏微剛想說那裡通勤太遠了,陳越青隨即說,“要是?有租房的顧慮,我外公給我留了一套浦東新區的公寓,待會兒我把入門密碼發給你,找個阿姨或者自己打掃一下,就可以直接進去住了。”
“……”
身畔安靜得出奇,許久不聞她答話?,他微微偏過頭,對?上少?女沉默注視他的眼睛。
陳越青挑唇笑了:“怎麼不說話?了?”
夏微望著他的側臉,纖長睫羽在鼻樑上投落下淺淡的陰影,眼瞼很?薄,瞳目深層泛著透明的琥珀色,那抹光稍微斜映了一縷,拖出細細的眼尾。
“我昨天晚上做夢夢到你了。”她無法控制不去看儀表盤上不斷跳躍的時間,眼神不由自主地往那裡瞥,只能又轉過腦袋,瞄向窗外。
“夢裡我是?好的還是?壞的?”
“夢到你成了世界聞名的大教授,教室裡全是?擠過來?要聽?課的學生,人特別多?,你的眼睛也不知道?在看哪裡,我在底下瘋狂大聲喊我是?夏微你也不理我,然後我就被嚇醒了。”
少女的聲音心有餘悸,陳越青低笑了一聲,道?:“那我很?可惡了,為?了防止這?樣翻臉不認人的情況出現,我決定不做大教授了。”
“別別,我說著玩玩的。”夏微莫名著急,立刻坐直身子反駁,“你的前途最重要,你要是?成了這?種級別的教授,不認識我也沒關係的。”
“其實都是?反的,說不準是?你享譽世界了,到時候應該是你不認我才對。”
“我不可能不認你的。”她不假思索,瞬間回答。
“那我就放心了。”聞言,陳越青裝模作樣道?,“你記得說話?算話?,夏老?師。”
“回去以後誰接你?”話?音剛落,他又問。
“我哥。他正好在上海。”
陳越青點頭:“那好,我本來?想著你這?麼多?行李沒人幫忙拎,既然有楊凡在,到後記得給我發個資訊報平安。”
他的話?剎那提醒了她,此刻車裡咫尺之距,然而還有十八個小時,他們中間即將隔著萬里之遙。
T5航站樓越來?越近了。
依稀的輪廓在漸亮的天色下緩慢明晰,陳越青把車停入地下停車場,幫她把行李箱搬下來?。
“走吧。”
上電梯到一樓,先?取票值機,托執行李。
早上的旅客不多?,值機櫃臺前不需要等?候多?久,但是?夏微第一次覺得人太少?了,她竟然想排隊。
她想做點甚麼,可是?時間就像縹緲的雲霧,她只能跟在他後面往前走,甚麼也握不住。
工作人員將行李稱完重量,還回護照與機票,美國航空公司的機票不夠結實,摸起來?就是?一張脆弱的發票紙,夏微小心地捏在手裡。
現在行李託運也結束了。
空曠的機場裡旅客來?去匆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對?未來?旅行的期待,腳步碾過光滑到發亮的地磚,早上剛拖過地,鞋底摩挲時次噶次噶地響。
“我想先?坐一坐,有點餓了。”大廳裡有兩?排座位,陳越青在她身旁坐下,看她把那隻塞到口袋裡的三明治拿出來?。
開啟紙包,夏微小口抿著,把餅皮咬下來?,嘴巴戀戀不捨地嚼動。
她的吃相很?可愛,臉頰會圓潤地鼓起,上下兩?排牙齒一張一合,彷彿白生生的貝殼,在他情不自禁噙笑的注目中,新鮮的菜葉須臾被吞嚥了一大半。
“我去給你接一杯水。”陳越青拿出揹包側袋的水杯,美國的機場只提供冰水,完全不照顧外國人的胃,他把手心攥住塑膠杯的外壁,似乎這?樣能讓涼水略微暖和一些。
“我吃完了。”她把最後的殘渣也吃乾淨,嘴裡含糊不清地說,紙包揉成一團,扔進座位邊上的垃圾桶裡。
把水一飲而盡,又將杯子放回揹包。
兩?人緘默著越過人群往前走,夏微仰頭看到海關的標識,一般送行人會在這?裡分別。
她想起剛來?時,滿心裡都是?對?踏上這?片未知大陸的憧憬,她幻想交到許多?熱情的朋友,參與繽紛多?彩的活動,在截然不同的異國文化裡享受這?段旅程。
可是?她唯獨沒有猜到,走的時候會是?這?麼難過。
“就到這?裡。”夏微輕聲說。
頓住腳,她把揹包從?他肩上接過來?,陳越青低頭看她,淺紫襯衣的領口微微敞開著,那顆脖頸上的小痣停留在那裡,少?女貼近吻了一下,那縷地中海邊的柑橘味撓得她心裡發酸,又仰臉吻他的唇畔。
輕盈得彷彿蝶翼掠過湖面。
他今天戴了一副金邊眼鏡,夏微遺憾地瞅著他,要不然她可以再靠近那雙眼睛。
陳越青笑了聲,似乎知道?她的意圖,俯身在她發頂。
“我來?。”
他輕吻她的眼角,唇上沾了眶中溼潤的霧氣。
“我走了。”她把包的揹帶正了正,向他搖手,“你不用再送了。”
“一路順風。”陳越青在她背後說。
夏微慢慢地往這?條長廊的盡頭向前走,海關的大字越發醒目,旅客們經過她的身邊,看不清他們的表情,眼淚一瞬間掉了下來?。
心在發脹,鼻尖糊得厲害,她抬起頭,想把淚水倒回去一點。
她能感覺到長廊後那道?目光一直在注視著,她卻不敢回頭,知道?只需要輕輕一轉身,強忍的眼淚就會悉數墜落。
還沒徹底離開,以往的所有記憶頃刻間歷歷在目,她搖搖頭控制自己驅散念頭,忽然身後響起聲音。
“夏微!”
她倏爾站住了。
陳越青快步走過來?,臉上的神情有些無奈:??x?“你的鞋帶鬆了。”
夏微扯了扯嘴角。原來?是?這?樣。
他捲起袖口蹲下身,指尖整理亂糟糟的鞋帶,細緻地挽上結,隨後站起,拍拍她的肩:“我送你去安檢再走。”
工作人員讓夏微把電子物品拿出來?單獨放在一隻盒子裡,她拉開揹包,手錶、手機、電腦,一一取出,最後是?那臺拍立得。
年輕的女安檢員看到後蹙蹙眉:“請問您放相紙了嗎?”
是?有最後一張還沒拿出來?。想起後她誠實點頭:“是?有甚麼特殊的規定嗎?”
女安檢員嚴肅地告知她:“抱歉女士,因為?您放了相紙進去,所以最好需要手檢,按照規定,您必須現場拍攝一張,向我們展示您的相機沒有問題。”
夏微觀察周圍,拿過拍立得,陳越青仍然在安檢隊伍外看著她。
示意後面的人先?過,她向他跑過去,把這?只小巧的相機遞到他手裡。
“我也不知道?拍甚麼,那這?最後一張,你就拍我吧。”夏微說。
退得稍遠一點,身後是?機場行色如?風的旅客,她像在佛羅里達夜晚的遊船上那樣,對?著那輪圓月似的鏡頭,把腦袋偏到一邊,唇瓣努力上揚,向他露出一個微笑。
咔一聲。
相紙在陳越青的手心裡,夏微望了一眼,最後看向他:“我要走了,這?張相片就留給你作紀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