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三個月前 越過青山,終見蔚夏。
坦帕的夜晚安靜得像是?一張網, 覆住草木,倦鳥與風經過樹梢,泛起輕微的波痕。
懷中的少女已經睡著了。
她背對著他, 長髮無拘無束地撒落在他的手臂間, 腦後貼著他的下頜,恬淡的呼吸聲悄然裹縛他的心。
白天在迪士尼玩了一整日,晚上又?遇到?汽車故障,睡前還與他看了會兒電視, 夏微早已累得人事不省。
陳越青輕輕脫開手臂下床,生怕擾到?她的睡夢, 他佇立窗畔,在小桌上拿起水壺, 望了一眼, 房屋主人只在桌邊準備了兩隻透明?高腳杯,然而他現在並不想喝酒, 便將冷冽的冰水斟了半杯。
夏微一覺睡醒, 朦朧中往旁邊摸了摸, 察覺沒人, 睜開雙眼,瞥見窗戶邊倒水的男人。
她不說話, 保持安靜, 一雙瞳眸悄悄地注視他。
陳越青倚靠著牆壁, 手腕輕晃玻璃杯, 那半杯水在他指間漾動, 折射窗外清亮的月色,伴隨他慢條斯理的搖晃動作,在壁頂緩慢遊移著波紋般的光暈。
男人的睡衣領子沒拉上, 在月影下猶如?無瑕的潔白玉石,袖中手臂線條若隱若現。舉杯仰頭?,清水淌落齒關,脖頸喉結微顫,手背拭去?唇邊水漬。
夏微放輕呼吸,側躺在記憶棉枕上,黑夜裡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可惡,連喝水都這麼有腔調。
待陳越青放回玻璃杯,夏微渾身一凜,旋即閉上眼。
假裝她甚麼也?沒看,她一直在睡覺。
陳越青慢慢地看她,瞳目緊鎖少女的臉,被昏暗的夜色籠罩著,讓她的眼睛與鼻子略微模糊。
他於是?走上前去?,彎腰俯身,兩個人的呼吸彷彿紅線在絲縷不清地糾纏,她好像還未進入熟睡,察覺到?有人走近,眼皮顫了顫,嘴巴無意?識地微張。
他的唇角不由得上彎。
桌角擺放著主人夫婦的相框,相片有些泛黃,背景是?那座有名的倫敦鐘樓,兩人彼時?大約二十多歲,穿著時?髦的直版風衣,繫著深綠色格子絨圍巾,身體緊靠在一起,詹姆斯的手臂環著卡羅琳的另一側肩膀,對著鏡頭?的臉笑容粲然。
少女似乎聽到?他擱下相框的聲音,睡夢中被吵到?,眉梢蹙了蹙,嘴角撅起又?收斂,腦袋偏過去?一寸。
站在床邊靜靜地望著她,一個早已暗生的想法驀然從陳越青心底浮起。
——她去?哪裡,他就去?哪裡。
彷彿氣泡膨脹,逐漸落地、生根、放大。
密歇根的湖風把?少女吹到?身邊,他的原則頃刻動搖,他的規劃一文不值,所??x?有光明?通坦的未來,所有璀璨星輝的前路,倘若失去?心臟的牽拉,都將在一瞬間燃燒成寸草不生的焦土。
而他的心,已經全然交給了她。
夏微不知道,她同樣是?他最狂野,最浪漫的夢境。
此刻在佛羅里達海風清爽的夜裡,在少女的床邊,他做出足以改變將來人生的決定。
——追隨她回國。
決定在腦海內成形的那一刻,他竟然是?前所未有的輕鬆,陳越青剎那如?釋重負,懸浮不定的靈魂尋到?了歸處,從此他將不再孤獨,不再只有一個人與寂寞漂泊,神祇沒有將他遺忘,同樣賜給他一顆少女純摯的心。
在機場與夏微暫別,陳越青飛去?波士頓,在MIT拜訪了原定的那位榮譽教授。
教授大約六十多歲,仍然活躍在科研界,鬍鬚雪白,臉色紅潤,面對來客有著爽朗的笑容。
以為這個來自中國的年?輕博士是?提前進組,教授剛想邀請陳越青參觀實驗室與校園環境,他卻婉拒了。
在裡維爾海灘附近,粉橘色的晚霞砌遍傍晚天空,那輪知名的時?鍾站臺屹立在沙灘盡頭?,陳越青與教授坐在餐廳的窗邊,忽然想到?倘若少女也?在身旁,又?會是?怎麼樣。
他點了兩份當初夏微朋友圈裡曬出的波士頓大龍蝦,不知道味道與她嘗過的是?否有所不同。
吃飯的間隙,教授抬眼問他:“陳,你準備甚麼時?候進組呢?”
陳越青放下刀叉,金屬與瓷盤清脆撞鳴,神色漫上歉意?。
教授清楚了。
他卻仍然微笑:“能對我說說原因嗎?”
“我這次來正是?為了向您道歉。”陳越青說,“我想當面與您陳述放棄,以表明?我的誠意?。”
“你不用覺得內疚,從我offer發出的那一刻開始,無論是?放棄,還是?接受,選擇權就都在於你。不過我很好奇你選擇放棄的原因,我想問問,是?因為我的研究方向不符合你的專長嗎?還是?你對MIT的科研環境不夠滿意??”
“都不是?,教授,我對您的研究領域非常感興趣,MIT也?是?包括我在內,全世界理工科學子心目中的聖地。”
“那又是為甚麼呢?”
“我預備回國了。”
教授洞悉地揚唇:“For who?”
“我的另一半。”
“那個女孩不能留在這裡嗎?”
陳越青搖頭?,道:“她的未來不在這,所以我會走在她的前路里。我已經下定了決心,做一些付出是?必要的。”
目光轉向玻璃窗外的沙灘邊,落日沉入海面,一對亞裔情?侶正在轉圈跳舞,女孩的黑髮在男孩頭?頂飄揚,身後自拍杆上的手機記錄著這一刻。
教授凝視著,唇角由衷漾起笑意?:“很好,我們?只有僅僅能活一次的生命,只能付出一次的愛,只有一顆足以拯救我們?的靈魂,沒有愛的動力,我們?很難走完人生的漠漠長路。既然你的心在中國,我還有甚麼理由阻攔你呢?去?吧,我支援你的決定,願你一生幸福,一生不再有遺憾。”
他近乎感喟,陳越青看向他,感激道:“多謝您的理解。”
“倘若你們?日後還願意?回來,我的實驗室隨時?為你敞開。”老教授笑道,稍後補充一句,“只要我還沒退休,不過你不用擔心,至少得等我無法下床的時?候。”
他起身向教授鞠躬致謝。
返回芝加哥,陳越青緊接著開始尋找上海的職位。
夏微還是?不回應他發去?的訊息,倘若少女願意?動動手指點開他的朋友圈,會發現背景早已換上了她在機場的那張拍立得。
有不少大廠向他伸出橄欖枝,待遇足以令同齡人羨慕不已,他卻一概沒理會,選擇了接受來自一所高校的聘請。
沒有別的原因,只為可支配的時?間更多,他想多加陪伴。
人才引進的程序複雜,需要許多次簽名,填寫數不完的表格,不過對待遇住房他都沒甚麼要求,等最後一切落定,陳越青把?房子與汽車全部轉賣,訂下五天後飛往浦東的機票。
那晚芝加哥實驗室的同學設宴為他餞別,地點是?一家常去?的意?大利餐館,阿列克西也?到?場。
對他最終選擇回國大家都很疑惑,不過事已至此,眾人更多的還是?不捨,酒到?結尾,除了陳越青其他人大多都是?醉醺醺的,有人惋惜地說:“陳這麼優秀,真的不留下來嗎?”
阿列克西瞟了陳越青一眼,叉子滿裹金黃流汁的通心粉,口中接話:“美國再好,也?不是?他的故鄉,人家心不在這裡,挽留是?無濟於事的。”
陳越青拍拍他的肩膀,悄聲道:“歡迎你來中國,到?時?候我親自做飯招待你。”
“一言為定。”阿列克西盯著他,“拋開別的不說,我們?還是?最好的朋友。說實話,我還是?挺珍惜咱們?做同學的這段時?光的,無論怎樣,我很幸運能在這裡遇到?你。”
“當然,好兄弟。”陳越青笑著與他碰杯。
他還得感謝這個熱情?開朗的棕色長髮美國男人。
這時?,放在桌上的手機螢幕忽然亮了。
陳越青拿起手機察看,既不是?電話,也?不是?資訊,是?一封新郵件的提示。
對方郵箱匿名,像是?哪位發錯了,他隨意?瞥了眼開頭?一行,瞳目瞬間定在螢幕間,呼吸頓住,臉色倏然停滯。
“失陪一下。”陳越青隨即起身離去?。
“陳怎麼了?”同學見他匆匆出門的背影,問阿列克西。
他搖搖頭?表示不清楚:“應該是?接誰的電話去?了。我們?先吃。”
不知多久以後,陳越青終於回座。
不過他並未坐下,仍然站著,端起玻璃杯向大家環視了一圈,像是?立刻要走。
“抱歉,我要先告辭了,各位來日再見。”他旋即將紅酒一飲而盡。
“這麼快?你飛機不是?五天後嗎?”阿列克西詫異,也?跟著站起身。
陳越青掀起掛在椅背的外套披上,說:“我改簽了,三個小時?後起飛。”
阿列克西:“那剛才是?……”
話音未落,他頓時?明?白過來,苦澀的笑容在嘴角扯開,在陳越青推門出去?前,走過去?擁抱他的雙肩,手掌拍了拍後背,齒縫裡擠出生澀的中文字音:“一路順風,陳。”
停了停,他問道:“我記得你們?中國是?這麼祝願遠去?的朋友的吧?”
“你的中文很不錯。”陳越青彎唇,“比我們?那幼兒園的小朋友要好。”
“去?你的。”阿列克西笑罵。
“不管怎麼說,回去?了也?別忘了我們?。”他站在餐館前,望著陳越青關上車門,遠去?的那一瞬,最後向車窗內的男人搖手。
“祝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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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est越青:
我很想你。
上海熱得走幾步路就要出汗,努力不與你聯絡的日子,我一直在忙著實習,做大人好累,我天天都在忍不住掉眼淚。我會想你在上班的時?候是?怎麼樣呢?至少不會像我一樣被捱罵,為了沒來得及完成的任務難過,我還在學習聽到?他人評價不內耗的本領,就像你那樣,雖然對我來說這也?很難,不過我在學了。
不過有一個好訊息要告訴你,我評上優秀營員了,有很大的可能保研上我的夢校,今天我去?你大學時?候的校區,看到?你曾經待過的思源湖,植物園,咖啡館,打過球的操場,人很多,哪裡都好像有你的影子。可惜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你在做甚麼呢?你還會想起我嗎?我的那張拍立得,你放在哪裡了?我有點後悔走的時?候沒給你多留點紀念,最好能包圍在你的身邊,讓你無論是?起床洗臉吃飯還是?在開車,每一個時?刻都會想到?我。
我有時?候會情?不自禁地想,我從大一開始卷績點,考雅思,交申請,倘若走過的每一步路最終還是?通向遇見你,那我最初還會選擇在那張交換報名表上簽名嗎?
想了想,我會的。雖然你好像從我的世界裡消失了,但是?手機裡的相簿還保留我們?當時?的回憶,水印裡記錄著時?間與地點,幸好我拍了下來,幸好我沒有刪掉,至少那能證明?你並不是?完全不存在。
儘管我現在一個人在書?桌前給你寫信,身旁已經沒有你了。
以後你的世界越來越大,還會記得我嗎?
不騙你了,我還是?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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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越青一路打車到?奧黑爾機場,時?間緊迫,天邊澈亮的月色無聲地追趕著行人,晚星灑落男人的衣角,密歇根湖的風穿過城市密集的高樓與樹梢,一切就像帶著夏微奔赴佛羅里達的那個夜晚。
他幾乎是?片刻不停地跑到?機場航站樓,大廳內旅客人來人往,腳步穿??x?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段路需要出發,而他告別了這片曾以寬容姿態擁抱過他的異國大陸,也?即將開啟新的人生旅程。
前方茫白似雪,雲層暗湧。
雲端之?後,是?橘紅色的日光。
越過青山,終見蔚夏。
作者有話說:這就是原定的番外。
波士頓裡維爾海灘那裡中國情侶在跳舞是現實裡看到的場景,當時非常浪漫,就與電影裡的情節一樣,讓我覺得原來這麼美好的感情就在身邊。夏微給陳越青寫信以“Dearest”開頭是因為她愛看《贖罪》電影,男主給女主的那封信就是以這個稱呼作為開頭。
最後想問問或許有寶想看陳越青來到夏微身邊的後續番外,想看的話再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