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Chapter 10 芝加哥（7) ……
奶茶店的老闆是華人，口音帶點客家味，店裡除了做奶茶，還有一排擺放剛出爐蛋糕甜點的櫥櫃。
對夏微簡單面試後，排練了一幕場景，他當即表示很滿意，身旁的女助理帶她去化裝換衣，一路都在誇她形象氣質不錯。
“你是不是拍過類似的廣告？感覺你的表情挺自然的。”女助理與她閒話。
“謝謝您，不過以前拍過學校的微電影，可能有一些經驗。”夏微說。
換好服裝，造型師給她設計了一個氧氣感的髮型，正為她編著頭髮，攝像師急匆匆地走過來，向化妝間打探了一眼。
“男演員到場了沒有？”轉了一圈，他問房間裡的女助理。
“沒有，他剛打電話來說路上耽擱了幾分鐘，今天市區裡堵車了。”女助理剛在交涉，聞言放下手機搖搖頭，指著邊上已經打扮妥當，坐在原地等待的夏微，“她已經準備好了，你先拍她的鏡頭，男演員應該快過來了。”
“那行，我先帶她過去。”一口臺灣腔調的攝影師領著夏微到室外，奶茶店門口已經布好了景，一架木質鋼琴，兩盆橘紅色的荷蘭菊，一臺碩大的遮陽傘。
他指示夏微：“待會兒你就坐在那裡彈鋼琴，按照臺本里安排好的，我先錄製你的單獨鏡頭，男演員來了我再給你倆合拍。”
“頭微微轉過來一點，需要你的側臉。”攝影師低著身子，從立架上的相機裡往外看，夏微依照囑咐，彈了一首不需要版權費用的古典音樂，指尖躍動，旋律流暢，一行行風鈴般清脆的音符振動人心。
“很好，請保持。”攝影師滿意地轉著鏡頭。
拍攝完畢，他抬腕瞄了眼手錶，眉頭一皺，掃向在一邊協調場務的女助理：“男演員還沒有來嗎？”
“啊？”女助理焦急地攥著手機，頻繁低頭檢視，嘴上還要安撫他的情緒，“我再打個電話問問，剛剛發訊息沒回我。”
“你快問。”攝影師擺手。
他盯著女助理撥通電話，與那邊的人說了兩句，臉上急切的表情忽然凝固，兩條眉不由擰緊，眼裡透出無奈，隨後結束通話電話，擱下手機。
“他說今天好像是甚麼橄欖球隊比賽，路上全是遊行的學生，他那邊下午過不來了。”女助理發愁，只能重振旗鼓尋找新的合適人選。
“都已經三點半了，從哪裡找形象好，又會彈鋼琴的男演員。”攝像師險些發作，深呼吸之下又忍住了，問她，“那要不找個外籍的男生來？”
老闆聽到這邊的動靜，連忙走過來檢視情況，問清原因，也著急地拍拍腦後根。
“現在責怪也沒用了，趕緊找新人來最關鍵。”他示意女助理，“再請人推薦也來不及了，你快去大街上拉個下課的學生來，長得能看過去，會彈鋼琴就行。”
女助理掛著汗，老闆話音剛落，立即跑了出去。
大約十來分鐘，拉回一個氣質乾淨，短髮清爽的美國男生。
“王哥，這個怎麼樣？”女助理詢問。
老闆瞅他幾眼，用英語問了他幾個問題，感覺不錯，又給他閱覽劇本，先短暫排練場景。
沒想到，對詞時夏微唸了上一句，他停頓許久也接不了下一句，撓撓頭抱歉說記不住臺詞。
老闆很寬容，報以和善友好的微笑，意思是多看幾遍沒關係，他於是又嘗試了五六次，每次都以要麼忘記臺詞，要麼忘記動作告終。
“我有ADHD，天生有點閱讀障礙。”大家都在乾等著，男生不好意思地吐露。
一股無力感剎那襲上老闆的心頭。
“演員都是讓你們早點安排好的，怎麼到了最後時刻給我出了這麼個岔子，現在攝影師場地甚麼的都佈置好了，耽誤了進度誰來負責。”他低聲責備助理，女助理唯唯諾諾地不敢說話，不過他脾氣好，也沒再多說甚麼，遺憾地揉按太陽xue，“我那同學給我推薦的這個女生倒是可以，當初還不如讓他一併找個男演員，肯定也更靠譜。”
“那……現在還來得及嗎？”女助理小心翼翼地問。
“也沒辦法了，我再問問他。”收拾心情，王哥重新投入工作狀態。
稍頃電話撥通：“越青，你那裡還有合適的男演員人??x?選嗎？是這樣的，早就定好的那位今天來不了了，眼看著都快到晚上了，想著你在美國認識的人多，不知道你能不能找來現在有時間的。”
電話那端應該是說沒有，老闆一瞬失望，嘆了口氣：“那行，既然這樣，只能順延拍攝了，這場地也不知道能維持多久。”
“哎，越青！”他忽然靈光一現，瞳目中爆發出期待的神色，“你有空嗎？我竟然忘記了你！”
那端應該依舊推辭，老闆卻不依不饒地持續勸說，好不容易抓到稻草，豈能輕易鬆開。
“你必須得來幫我這個忙，越青。”他嘖了一聲，“你來了，我這裡你以後不需要結賬。”
還是謝絕。
老闆急了，恨不得長翅膀立即飛到那邊去，語調也高亢起來：“你夠不夠義氣？這點小忙都不願意幫，做個演員而已，又不是讓你真談。這邊夏同學都等好久了，你忍心讓人家女孩曬半天大太陽？”
夏微抬頭看了看天邊，今日多雲。
不過好說歹說，終於是把陳越青請了過來。
“來了。”王哥向女助理挑眉。
眾人懸著的心立時放下一半。
一見他的身影，坐著乾等的夏微立刻站起身，唇角向兩邊彎起：“學長好。”
“今天麻煩你了。等多久了？”陳越青解下風衣，掛在店裡的架子上。
他看起來剛從健身房出來，身上若有若無傳來的柑橘氣息混合著髮間未乾的水滴，緩緩往下流動，裹挾她的心臟。
“沒多久，還挺好玩的。”夏微一筆帶過。
女助理上下端詳著剛來的男人，身形挺拔，輪廓俊秀，不說外貌，氣質也清朗，眼前頓時一亮，原先的忐忑瞬間煙消雲散，笑著對老闆說：“王哥，你的朋友形象這麼好，早說還派我去找甚麼人，直接讓他來不就行了。”
“還不是我們越青哥不樂意。”王哥打量著陳越青，嘴角也噙著莫測的笑意，“他這人多懶，不喜歡拋頭露面，拍廣告這種事情誰敢麻煩他。”
“我這不來了，還在調侃我。”陳越青拍了記他肩膀。
路過有學生看見這邊有熱鬧，又是攝像機又是反光板，紛紛轉頭湊過來，特別是中國學生對這類場面最感興趣，幾個女孩停下來東張西望：“這裡是在拍戲嗎？”
王哥笑了笑，也沒驅趕，任由她們站在外圍觀看：“沒有，是在給我們店拍廣告。”
她們頓感有趣，相互看了眼，不約而同駐足。
青翠濃密的樺樹下，少女獨自坐在碧綠藤蔓裝飾的鋼琴前，彈奏貝多芬的《月光第一章》。
潺潺流水從指尖淌過，她側顏專注，落葉垂下，拂亂了視線，她也渾然不覺。
不久後琴鍵上倏爾多了一雙細長優雅的手，竟與少女的詮釋意外地合拍，原先的獨奏變作和諧的雙重奏，給略顯素淨單調的旋律添了動人的韻味，聽感也愈發豐富。
少女抬起頭，與身旁的男人對視，旋即低眉，男人彎了彎眼，纖長的睫羽扇動著輕盈的風向，俯身在她耳畔輕聲低語。
落葉將咫尺之間的距離盪漾成微妙的曖昧，她慢慢起身，男人向她伸出手心，少女握住包繞，場景又換成樹下的鞦韆。
隨著鞦韆蕩起，腳下的落葉泛起漣漪，男人在身後輕緩地推著她的背，笑眼寵溺，少女面容粲然，偏頭與他歡笑。
他們旁邊的小桌上是兩杯色澤清新的果茶，緊貼在一起，鏡頭逐漸切為近景，定格在那兩隻包裝典雅的紙杯上，旁白念出廣告語，在秋日與浪漫相遇，與巖茶共赴心動之約。
“好！一遍過！”攝影師呼喚。
王哥站在他背後一眨不眨地盯著鏡頭，生怕出了差錯，連大氣也不敢出。
直到攝影師激動喊停，他的胸腔頓時發出一道深呼吸，喜出望外，向畫面中的二人豎起大拇指。
背後的人影消失，腳步聲漸遠，而夏微還沒回過神，她下意識地收縮手指，掌心仍然殘留來自另一隻手的溫度，彷彿餘燼未熄，滾燙的火星猶然往外發散，沁入肌膚，滲進骨骼。
腦袋還是蒙熱的，適才陳越青低頭靠近的氣息撲在耳垂上，染成緋紅一片，還未褪去。
心臟撲撲直跳，她能清楚聽到脈搏鼓譟的聲音，睫毛碰觸肌膚的輕癢感還未消失，可是一切已經結束了，工作人員前來拆除鞦韆，造景的楓葉也停止飄落，她必須得起身，恢復笑臉，還需要以鎮定的神情走出片場。
“你們太棒了！”王哥走上去，誇道，“演得與真情侶一樣，太有表現力了。咱們陳哥無所不能，連演戲也無師自通。”
女助理也附和：“你們的氛圍感太好了，磁場很合，剛才我都瞧入迷了，還以為是演員在拍偶像劇。”
“難道這兩個人不是一對嗎？”聽見話音，旁邊圍觀的女生面面相覷，露出惋惜的神情。
夏微瞅了陳越青一眼，壓住心裡竊喜，幸好他沒有甚麼反應，不過還是得立即解釋：“我們只是朋友，碰巧做了搭檔而已。”
“啊，你們cp感這麼強，不是情侶可惜了。”其中一名長裙女生悻悻然說。
是啊，她也覺得很可惜。不過夏微只能心裡想，臉上眨眨眼，裝作雲淡風輕，神色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