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Chapter 11 密歇根湖 “你……
舍友覺得夏微近來有些奇怪。
她對著手機螢幕的頻率更高,而且每次手指快速地敲擊鍵盤時,臉上都會流露出異樣的笑容。
這神情與她平日裡明朗燦爛的笑靨不太一樣,舍友難以用語言精準形容,她一般是嘴角莫測地上翹,彎出一個類似偷笑的弧度,眼裡也透露出愉悅,雖然是發自內心,可又有幾分半躲半藏,似乎不願意讓別人窺去。
“你是不是戀愛了?”舍友嚴肅地問。
夏微驚恐地放下手機,連聲否認:“沒有。”
“不可能。”她緩緩走近,直視少女躲避的瞳目。
“我發誓沒有。”夏微收斂唇角,鄭重其事地說。
這句是實話。
“那就是有crush了。”舍友抱臂觀察她的神態,作出篤定的結論。
這回她沒有再隱瞞,手指捂唇表示快噓聲:“我還沒挑明。”
舍友頓時來了興致,沒有經驗的人往往最愛支招,一彎腰在她身邊沙發坐下,替她分析戰術。
“依據我對你性情的瞭解,打直球最適合你。”舍友緊挨著她坐,兩隻膝蓋貼在一起,一本正經地頭頭是道,“你又不是稚嫩的未成年高中生,我們成年人的喜歡就是直截了當上去,女追男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剩下的百分之一就是你不夠勇敢。”
“細說怎麼打直球?”夏微誠懇地發出請教。
兩個人腦袋湊在一塊嘀嘀咕咕,對方沒有直接回答她,而是話鋒一轉:“你有沒有收到學院早上剛發的郵件?”
“沒有。”夏微一拍後腦,“今天忘記檢查郵箱了。”
聽她神秘口吻,好像這個資訊頗為重要,夏微急匆匆地點進去,果然發現了一條新郵件。
英語排布了密密麻麻好幾行,夏微懶得動腦子,一鍵翻譯成中文,是一則舉辦校內ball(舞會)的通知。
“門票25美元,贈送一杯酒或者飲料。”腦海裡浮現出校園青春劇裡那些舞會的橋段,曾經羨慕過的場景如今觸手可及,她頓時生出興趣,情不自禁地坐直腰板,“還挺划算的。”
“你去不去?”舍友搭上肩膀笑眯眯問。
“去。”夏微毫不猶豫地點頭。
“就咱倆?”
“不然呢?”夏微攤手。
舍友再次湊近,瞳目中閃動狡黠的亮芒:“你再想想。”
“想不到了。”夏微老實說。
舍友怒敲這不靈光的腦瓜,她吃痛往後一躲,聽見耳畔半帶教訓意味的提醒:“你忘了?”
“哦——”她終於意會,唇角上咧,抬頭間與舍友目光相遇,不約而同露出隱晦的笑容。
“那我是現在就發訊息問他去不去嗎?”
舍友斜她一眼,眉毛蹙起:“你怎麼這麼沒有悟性?這自然要你當面去問,網上只需要手指一動,多方便他拒絕,但是倘若你本人站在面前,他想拒絕你都不好意思。你想,你會對一個滿臉真誠,眼裡都是期待的人說不嗎?”
夏微恍然,連稱有理,不過還是犯難,心頭猶豫又不敢,想邁出那一步卻被怯弱絆住。
她低頭囁嚅:“我膽子小……”
舍友拍她手背,恨鐵不成鋼:“你甚麼時候回國?”
“最晚明年三月末。”
“那你能與他接觸的時間不超過五個月。”舍友算了算,隨後冷酷無情地宣佈,又以循循善誘的語調勸說,試圖讓她清醒,“趁年輕大膽一次怎麼了?就算被拒絕,也就尷尬五個月,後來你們就是陌生人,誰也遇不上誰,那你又為甚麼害怕面對他呢?再說咱們學校這麼大,你上哪裡能偶遇他?”
“好像你??x?說得對。”
這時候的夏微又將與陳越青說過的,反對愛情只能擁有那個瞬間的觀點拋之腦後了。
管他呢,不用在意將來,能短暫擁有一瞬也是擁有過。
被鼓動得有些飄飄然,夏微找不著北,大腦停止了思考,身下的沙發讓她陷進了暄軟的雲端。
“我給你調一杯,讓你藉著微醺上陣。”舍友從冰箱裡拿出果汁,桌上有一瓶剛開封的金酒,按照配方調了一杯,不過她也是新手,暫時還記不清比例與劑量,玻璃杯與瓶身叮啷碰撞,伸到夏微面前。
“來。”舍友向外眺了一眼,天色薄暮,夜幕降臨,星星在風中發顫。
她催促遲遲不動的夏微:“拿著,放心,這點含酒量醉不了的,給你壯膽用。”
作為乖乖女孩的夏微謹記爸爸媽媽囑咐從不沾酒,並未探測過自己的酒量,彷彿伸過來的不是玻璃杯,而是一根不可逾越的禁忌絲線。
“路上我陪你去,到時候我先走,你就自由發揮,不出意外的話他會送你回來。”舍友計劃得自以為很周到,得意地一眨眼。
夏微沒有反對。
一股辛辣刺激舌尖,口腔中旋即充盈酒精的味道,流入喉嚨的一剎那,電流湧過神經,四肢泛上痠軟。
真難喝。她吐了吐舌,挨不住舍友的好意,在無聲的鼓勵下,她把眼睛一閉,強行嚥了下去。
“怎麼樣?”
“還行。”
夏微答得爽快,舍友不放心地端詳她臉頰,發現並沒有飛出緋雲,滿意點頭:“看來你酒量不錯,小瞧你了小夏。”
“現在打電話約他在湖邊,說你想找他喝咖啡。”舍友隨即指導,“見面後你就找個機會提起這件事情,問他願不願意作為你的舞伴,他要是表示樂意,你的暗戀就有戲。但是——”
她停了停,加重語調,盯著夏微提醒:“千萬不要直接表白,你要循序漸進,打探他的意思,太過突然男生一般都招架不住。”
已經半頭暈狀態的夏微失去了判斷能力,依言照做,撥通電話,陳越青開始時對她出人意料的邀約感到驚訝,不過還是約好了地點,半個小時後湖邊見。
今晚人不多,舍友越過楸樹,試圖尋找。
“是那個嗎?”舍友揪揪她袖子,指向湖畔站著等待的男人。她只有一面之緣,因此也不敢認。
夏微循著她指的方向眺望過去,定神睜大眼睛,揉了揉,瞳目中的重影放大又回縮,視線影影綽綽,肯定道:“是的。就是他。”
舍友拉著她跑過去:“那你快點。”
酒的後勁在這時終於湧上來。
神智彷彿遊離在周圍的世界以外,熟悉的街道,街道旁栽種的兩行楸樹,以及來來往往的行人,似乎都模糊成看不清的陰影,整具身體隨同意識不再屬於自己,周邊的聲音也被隔離在耳朵外,天與地的寂靜之間,只留她胸腔裡顫動的心跳,與鼻尖微不可聞的呼吸聲。
跑到湖邊,舍友將她往陳越青面前一扔,衝她做了一個祝你成功的手勢,旋即轉身腳底抹油離開。
夏微踉蹌了幾步,陳越青伸手扶住她,見她好不容易站穩,又收回去,一隻手拿著脫下的風衣,唇梢的笑意有些無奈:“喝了?”
“就……就一點點。”夏微辯解。
她的口齒已經不清晰了,含混的字音從齒縫裡擠出來,陳越青需要低頭才能辨認。
“聽起來已經算不上一點點了。”他搖頭輕笑著,留神她不被七歪八扭的兩條腿絆倒,“你在這裡坐著,我五分鐘後就回來,我去給你買一杯果汁,解酒效果好。”
“我……我不需要。”夏微伸手扯住他。
力氣倒是挺大。陳越青垂眸,一雙白皙纖巧的手緊緊地扯拽他的腰帶,指尖攥得牢固,半點不留空隙。
他只能停下腳步,然而少女還是不放手,睜著一雙滾圓的瞳目問他:“你猜……我為甚麼找你。”
“你說。”陳越青當然不知道,只能耐心問她。
夏微的智商已經被酒精灌入了大腦的角落裡,她的耳朵明明能聽到自己發出的聲音,說出來的話卻完全不受意識的控制,她甚至不能如常思考。
於是她嘴巴一張,遺忘了舍友臨走前的叮囑,吐出的語句驚天動地:“你喜不喜歡我?”
“為甚麼這麼問我?”她聽見對方的疑惑。
夏微不假思索:“因為我喜歡你。”
“可是我們才認識……四個月不到,時間太短,我們都沒有相互瞭解過,這太匆促了。”
“這麼多人都能一見鍾情,憑甚麼我們不可以?”
“……”
夏微平時話就不少,現在更是加倍,類似於胡攪蠻纏:“我這麼可愛,為甚麼你不喜歡我?”
“……”陳越青像是無言以對,半晌後,終於回答她的問題,“我與你是對待學妹的關心,並沒有其他的意思。夏微同學,你是很可愛,我也很欣賞你,但是喜歡不是一個隨意的話題,我想我們缺少了那點情愫……”
他還柔聲說了一些,但是後面的內容夏微已經不想再聽,晚間清冷的湖風穿過水麵的波紋襲來,也沒能令她清醒,少女陷入了醉後的思維怪圈裡,一心只想傾訴自己的想法。
她用力打斷他的解釋:“你是在拒絕我嗎?”
“你現在不清醒,我們明天再說好嗎?”
“我不要明天說,我就要現在。”發現他軟硬不吃,夏微的嗓音裡帶了哭腔,感情發洩得比以往都要直截了當,“我看你對我這麼好,帶我出去玩,我生病還趕來照顧,除了我爸爸,沒有哪一個男人待我這樣。原來你對我一點意思也沒有。那你不早點說,早說我就再也不想見到你了,你就不要理我,也不要回我的訊息,我們互刪,就當做從來都沒有認識過。”
陳越青平心靜氣地說:“從一開始我就把你當做一個需要關照的小學妹,你身在異國他鄉,我們在國內的大學又是鄰校,你的表哥與我還是朋友,我想我有幫助你的義務,怎麼會對你有別的意思呢?至於互刪,你睡一覺起來再做決定就好,我尊重你的一切選擇。不想再與我有交集,那我從此以後會遠離你,儘量避開你的視線。”
可是這絕非她的本意,沒想到他竟然同意得這麼幹脆。
夏微逐漸沉墜的心徹底落到了谷底,她渾身發軟,恐慌與畏懼拉扯她的感官,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無力之中。
她有些自暴自棄了:“我知道我無能又弱小,遇到事情只會脆弱地躲在一邊,我甚麼也做不好,看來我不配做你的朋友,我們別再聯絡了。”
“怎麼會呢?”陳越青糾正她的自我否定,“你熱情開朗,待人真誠,學習刻苦,多才多藝,有一顆純摯乾淨的心,還對自己有著嚴格的高要求,你擅長做好每一件事情,我猜你的朋友都很喜歡你,夏微同學,你要看見你的優點數不勝數,我在你這個年紀,性格遠遠不如你。”
“可是就算這樣,你還是不喜歡我。”夏微委屈地說。
她糾結這個問題不放,陳越青沒辦法,只能使出緩兵之計安撫住她,當務之急是送她回家休息。
他溫言緩語,神色循循善誘:“這個問題我們明天再說好嗎?現在我們先回家。”
這次夏微沒有再吭聲。
因為喉嚨堵得發慌,一股酸辣直衝唇齒,漫過鼻腔,她難以忍受地張口,哇一聲吐了。
“我難受——”夏微按住胸口,沉悶的窒息感感彷彿一塊巨石,壓住她的心臟,“有沒有垃圾桶——”
陳越青扶穩她的身體,環顧周圍,正當這時,她又吐了一口。
儘管她轉頭躲開,汙漬還是不小心沾在他的衣袖上。
“抱歉抱歉,弄髒你的衣服了。”夏微手忙腳亂地想去為他拂開,陳越青一面哄她沒有關係,一面從側袋裡拿出紙巾,卻先幫她的唇角擦拭。
他的動作很溫柔,沒有半分不悅的意思,羽毛般的呼吸觸到她的肌膚,細微得像濛濛小雨淌過山間的溪石,引發敏感而輕小的顫慄。
夏微深吸幾口氣,胸腔裡起伏的噁心緩慢平息,睏倦在此時撲來,眼前的一切翻為潮水般的黑暗,她閉上眼開始昏睡,身體不自覺地向男人懷中倒去。
眼底的最後一幕是湖對岸閃爍的光點,天邊朦朧的月,以及身前男人淺綠色的襯衣。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