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Chapter 08 芝加哥(5) ……
夏微不記得睡了多久。
她好像還在海上沉浮,身體外是矢車菊藍的海水,體內是隱約淌湧的暗流。
清晨的日光緩慢映入緊閉的瞳眸,像一縷攜著柑橘氣息的季風,柔和地從海岸的另一端飄來,隨後□□入鼻尖與胸腔。
耳畔有細碎至模糊的低語聲。
尚處於不清醒狀態的夏微拼湊不出完整的語句,被窗簾外的日光催開眼,還不太適應,於是她嘗試著慢慢眨了眨。
“你睡醒了?”世界湧入眼中,逐漸覆上色彩,視線還未清晰,意識卻已然識別出聲音的來源。
舍友湊過來,臉上的驚喜剎那漫開,持續的擔憂終於隨著深長呼吸緩釋。
“你燒到接近四十度,我實在沒主意,請了你的學長送你過來急診。”她轉頭倒了杯熱水,小心遞給夏微,“幸好有他,否則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辦。下次——”
她抬高音調,以警告的語氣:“不許再去划船了。至少,別在風最大的密歇根湖。”
“學長?”夏微糊塗,“我哪裡來的學長?”
舍友回饋以懷疑的目光:“你是不是腦子壞了?昨天你學長還給你打的微信電話,你怎麼可能不認識他。”
她撓頭,也陷入回憶:“叫甚麼來著?我忘記名字了,就記得姓陳。我也沒多問。”
話音剛落,夏微面色一剎停滯。
殘餘的記憶碎片湧入腦海,卻含混不清,立刻支起上半身,一雙惺忪睡眼左右環視,舍友見她神態慌張,四處亂摸,立時眉頭一蹙:“在找甚麼?”
“手機!我的手機呢?”
“在你口袋裡。”舍友提醒,“昨天給你放進去了。”
從上衣內袋摸到手機,夏微立即點進聊天,果然,在最頂部看到那個已經沉寂快兩月的名字。
【通話時長。】
門被推開了,發出輕微的譁聲。
“我出去給你買早飯。”舍友似乎看見了誰,“想吃甚麼?”
忙於翻看聊天記錄的夏微沒有抬頭,一雙眼盯著發光的螢幕,隨意舉了舉手:“你買甚麼我都吃,謝謝啦。”
腳步聲漸遠,夏微半躺著溫軟的枕頭,兩條腿交疊,視線緊鎖手機,語音電話記錄的上一條,還是一個多月前向他索要原圖。
要命,這長達十八分鐘的通話,昨晚燒到迷糊的嘴巴究竟說了甚麼,她抓耳回想。
出於心虛摸了摸發汗的鼻尖,螢幕上的黑色字型逐漸虛焦,幻化成複雜迷惑的音符,在腦海裡攪動著怪誕的旋律。
雪白的被子上,慢慢落下一道影子。
清爽的柑橘氣息裹著那道人影,輕而緩地向她靠近。
“回來得這麼快?”夏微意外。
一隻手仍抱著手機不松,另手伸過去:“謝謝你的早飯,多少我轉給你。”
手掌上忽然被放了一盒草莓。紅透透的,新鮮欲滴。
草莓怎麼當早飯。
夏微抬眼:“這好像吃不飽,你是不是想——”
話音戛然而止。
男人一身純白襯衫站在床邊。袖口稍稍捲起,上身微微傾著,咖啡色的風衣脫下來搭在手臂上,頭髮略有些凌亂,被撥到額前一邊,唇角上彎,勾出一個輕鬆而優雅的弧度。
夏微看著他發怔。
須臾,她想起了那通不知所以的微信電話,喉嚨裡驟然湧起一股癢意,正好捂嘴咳嗽。
是陳越青先打破空氣的凝滯,與夏微因忐忑而緊張的表情形成鮮明對比,他因為坦蕩而淡定,神態無比自然:“你舍友去給你買早餐,我就給你買了盒水果,美國的草莓很多品種都很難吃,這是Wholefoods裡我吃過覺得還不錯的。你嚐嚐看甜不甜,剛給你在水池裡洗過了。”
“謝謝學長。”夏微低頭看著草莓上晶瑩凝露,逐漸找回音調,“看到你回來太好了。”
“我肯定得回來,明年五月就畢業了。昨天我一登那個微訊號,就看到你上次的訊息,怕你怪罪我一直不回覆,就給你打了個微信電話,沒想到能派上用場。”陳越青倚著病床,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注視她的臉色,夏微眼神遊移,向左邊偏了偏。
牆角擺著一盆小蒼蘭,鵝黃色的花瓣像棲息的蝴蝶,夏微猜測是不是布做的。
“現在感覺怎麼樣?要不要再觀察一段時間?”胡思亂想之間,耳畔他問。
夏微聽出語氣裡並不掩飾的關懷,心臟湧過一陣竊喜,終於將視線略略挪回,勉強瞥到他的一邊眼睛。
“我覺得已經退燒就可以了,感冒發熱而已,我現在身輕體健,不用再在醫院住下去了。”她說。
“那我去給你辦理手續。”陳越青站起身。
“等等。”夏微叫停。
他回頭,詫異看她。
夏微猶豫,喉間字句碾磨著唇齒,最後,少女的窘迫還是戰勝了自尊,半晌後終於吞吐出來:“能不能走醫保?開學時我就交過了。”
她記得都說美國的醫療很貴,生一場病好像能破產。
“放心。”陳越青笑了,“全部能cover。”
夏微果然放下了心,語氣也輕快了:“那謝謝學長幫忙。”
“晚上來我家吃飯?”照例是上挑的唇角,稍稍掀起的眼簾,含著笑意的瞳目聚焦她的臉。
夏微一愣,心跳停了一瞬,隨即重新運轉,恢復表情。
陳越青竟然向她發出了邀請。
見她待著不動,一雙眼直愣愣地盯著他,男人以為少女在踟躕,佇立原地,試圖開導她的猶疑:“我還邀請了阿列克西,你認識的,不用拘束,我們不是單獨吃飯。”
可她明明不是那個意思!她還巴不得與他單獨吃飯呢。
聞言夏微有些懊惱,面上當然不會有分毫表露,笑容剎那從唇畔拂開,明媚如牆角的那盆小蒼蘭:“那我期待學長的廚藝,六點之前一定到。”
“知道我家地址嗎?”陳越青微笑。
夏微點頭:“知道,原來查過。”
陳越青挑眉。
“是了,我忘了你那次在家門口攔截我。”他慢條斯理地說,咫尺之外的少女臉龐瞬間漲得通紅,“想不到你的資訊搜尋能力挺強,這也是你的優點之一。”
“網路時代沒有秘密。”夏微義正詞嚴地維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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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微特意選了個不早不晚的點到達陳越青家中。
天朦朧發黯,進門時阿列克西還沒到,陳越青一個人在廚房裡忙碌。
他讓夏微在客廳裡坐著稍候,她乖巧應了,找了個位置坐下,沙發很軟,以一個舒服的姿勢倚著身後的枕頭,好奇的目光環視四周。
這是一個典型的獨居男人的房間。
客廳裡沒有多餘的裝飾,牆面上的掛畫應該來自於房東,光潔的地面,牆角堆放幾件健身器材,中間一臺標配的電視機。
就連島臺也收拾得乾乾淨淨。
夏微想找到一些有關他愛好的蹤跡,發現只有桌上放了兩本書,大部頭很厚重,她伸長脖子打量,是英文版的人物傳記。
夏微情不自禁地搖搖頭。她看了就腦袋痛。
“要看電視嗎?”廚房裡傳來陳越青的聲音。
“我會開,不用麻煩你。”她注意到桌上的遙控器。
換了幾個頻道,停留在經典電影那裡,夏微調小音量,聽見那邊碗筷清脆的碰撞聲,叮啷像小雨降落。
她怎麼好意思乾坐著不動,立刻站起身,眼神四處尋找圍裙:“我也會做飯,我來幫你。”
“我習慣單獨做飯,你還是……”陳越青剛想拒絕讓她安生待著,轉頭見少女已經繫上掛牆的圍裙,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只能改口,“那辛苦你幫我打下手了。”
“好嘞。”夏微爽快答應。
幫著摘菜,過濾器裡的清水嘩嘩流淌在手間,陳越青背對著她炒菜,煙霧緩緩升騰,遮掩了男人的輪廓。
電視機裡在播放《愛樂之城》,歡快明亮的背景音樂蓋住了油煙聲,也藏起了她的心跳。
夏微悄悄抬眸,偷瞅他的背影。
這是她第一次近距離觀察陳越青專注做家務的神態,低著頭,手裡拿著鍋鏟攪動,腰間繫著一條白色的圍裙,上面還是輕鬆熊的花紋,一副居家的模樣。
異樣的反差感在她心中彷彿氣泡滋冒,噼裡啪啦蔓延。
還有別人看到過他這樣的一面嗎?手邊的蔬菜綠葉青翠盪漾,夏微竟然生出這樣的想法。
她怎麼能有這樣的念頭。
冰冷的自來水瞬間衝散荒誕的臆想,夏微頓時打了個寒噤,身體一抖,在心裡譴責自己的胡扯。
“洗好了。”她擦了擦手。
陳越青點頭,轉身示意左邊的櫃子:“請幫我拿一個盤子來,要大的。”
夏微連忙小跑過去,蹲下身,從一摞堆放整齊的碗碟裡,取出一隻大號陶瓷盤,遞過去。
“這個可以嗎?”
陳越青瞥了一眼:“夠了,??x?謝謝。”
伸手接過她遞來的盤子,夏微一不留神,觸到了男人溫熱的指尖。
旋即灼燙一般,迅速縮了回去。
懸在身旁的手指不自然地蜷著,天邊的綺雲畫到了耳根,連呼吸也一瞬急促了半拍。
音樂聲更大了,密如鼓點的旋律踩著人心,蕩起繁複密集的波紋,一圈圈往外搖晃。
她瞄一眼陳越青,他卻毫無反應,神色半分不動,依舊若無其事地端起炒鍋,手臂沉穩有力,將剛出爐的菜餚精準地盛入遞來的盤中。
“我……我幫你端過去。”夏微殷勤上前。
“端好了你就坐吧,剩下就只有一道菜了。”陳越青說。
夏微於是坐在客位,眼睛盯著客廳裡的電視機,男女主正在洛杉磯的星光之下跳舞,頭頂深青色的夜空迎著路燈的亮光。
這是她第二次看這部電影,再來一遍,過去忽略的細節得以浮出水面,夏微聚精會神地看著,兩隻手趴在餐桌上,一時忘記了時間。
“好了。”陳越青端著一碗雞湯上桌,看了眼時鐘,皺眉說,“已經六點半了,這傢伙又遲到了。”
“沒關係,反正電影還沒播完,我也不是特別餓。”夏微說。
陳越青向電視望去,瞥見少女正意猶未盡地看著,一隻手擱在臉頰上,他不禁彎唇一笑:“你喜歡《愛樂之城》?”
夏微回神,聞言搖了搖頭:“我不是很喜歡,正好電視裡在放這個電影而已。”
“是不喜歡結局嗎?”一切就緒,陳越青解下圍裙,也坐了下來。
“其實從立意我就不太喜歡。”她有幾個朋友很愛這部電影,經常會在假日重刷,所以她從不表達自己意見,不過今天沒有朋友在場,索性把第一次看完後的感想告訴他,“我覺得愛情與理想的追求並不衝突,是編劇一定要把這兩者放在對立的位置上,好像男女主經過一番努力後到達了理想的彼岸,成為更光輝的自己,就不能擁有純粹的愛情一樣。還有,為甚麼一定要以分開結尾,還要用這樣的結局暗示愛情有過那個瞬間就夠了呢?真正相愛的兩個人,真的能在餘生甘心只做朋友嗎?那我認為還是不夠愛,只是為逃避現實找一個藉口與託詞罷了。”
她一股腦說完,陳越青做著沉默的聽眾,待夏微發表完意見,軲轆喝了半杯水,看著她問:“那看來你注重結果,過程可能並不重要?”
她沉思了片刻,回答:“我只是不支援沒有結果的愛情。說甚麼回憶美好就夠了,其實最後分開的話,一對曾經的愛人就算回想起那段過往,也只是悲傷而已。”
陳越青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的瞳目間,映出少女頃刻慌亂的影子。
“那看來小夏你很有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