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Chapter 07 芝加哥(4) ……
夏微開始隔三岔五騷擾阿列克西。
諸如請他喝一杯咖啡,吃一個冰激凌,在小恩小惠的利誘之下,藉機向這位已知的陳越青好友打聽他的喜好。
她的意圖很隱晦,阿列克西性情大大咧咧,也未看出她接近自己的目的,只當她一心想交朋友,想著又是好友的學妹,於是放下防備,不介意將自己知道的情況告訴她。
“陳很少與我們說他家裡的事情,我也只是依稀聽到一些而已,他的爸爸媽媽很早就這個了。”與少女同坐湖邊,晚霞將天際線染成金紅分層,阿列克西看著緊盯他面龐的夏微,??x?做了一個掰開的手勢,“這也很正常,我父母也在我初中時分開了,不過雖然他們不愛彼此了,也都很愛我。而陳就不一樣了——”
目光中流露出惋惜,迎著少女探究的眼神,他嘆了口氣:“陳的爸爸婚內出軌多年,還給他生了個弟弟,離婚的時候為了分到更多財產,三天兩頭跑去陳的外公家要挾,陳的外婆一生好面子,又心痛女兒不幸的婚姻,因此氣病去世了。這樣陳就與他爸爸鬧僵了,相當於直截了當斷聯,一聲不吭就來了美國,他爸爸都沒來得及阻攔。”
“天哪。”夏微聽得眉頭直蹙,心情瞬間低落,原來陳越青有著這樣一個並不完美的家庭。
聽到後面,她不禁疑惑:“為甚麼要阻攔?不是都斷絕關係了嗎?”
阿列克西縮縮脖子:“陳的爸爸控制慾非常強,他一心想把大兒子掌控在身邊,給他規劃未來的道路,安排從生活到精神上的一切,很可怕的一個人,陳就算換了號碼他爸爸也能找過來。”
“怎麼會這樣。”夏微一顆心猛地提起,倏爾想到,“那他這次回國,他爸爸不是知道了嗎?”
“是啊。”阿列克西頭痛地按揉眉心,“所以我擔心一旦他爸爸百般阻攔,他可能就不會回來了。都到博士的最後階段了,可不能前功盡棄。”
夏微也垂下腦袋,難過的潮水蔓延,她在被愛包圍的溫馨之地裡長大,無法想象在那樣環境裡成長的陳越青,是如何能這般成熟冷靜,彷彿無所不能。
要是換作她,或許做不到這麼堅強。
“那他走到現在一定很不容易。”融進口舌的冰激凌化成了苦澀的甜水,流入喉間。
阿列克西深以為然:“誰說不是呢,陳本科在他爸爸要求下學的不是人工智慧,後來出國了才選擇他真正喜歡的專業,跨學科其實很辛苦,陳又是一個對自己要求很嚴格的人,你別看他表面上淡淡的,其實容忍不了自己出差錯,完美主義爆棚,這麼多年也是熬過來了。”
.
夏日的熱風逐漸褪盡,夏微開始積極加入社團,她本就是一個樂意參與戶外運動的女孩,最後選擇了去打網球,並在社長熱情的邀請下,嘗試了湖上划艇小組。
在國內,她迷茫於永無休止的競爭之中,會為了迷霧重重的將來踟躕不前。
而在這裡,她彷彿得到了人生暫時的喘息,評價體系的改變,讓她不再盲目地崇尚優績主義,而是得以安靜地站在岔路口,思考她的將來,究竟需要一些甚麼。
參與社團時,她交到了兩個美國朋友,黛安與艾瑪,經常會約著在公寓裡做客,在沙發與餐桌上的深入暢談後,發現她們的未來規劃都很簡單。
——畢業後,在芝加哥找到一份工作,最重要的是,享受自己的生活。
“我們這裡都會有專門的休假期,允許你在全世界度假閒遊,人生是一場體驗,享受過了,剩下的才是為了生計的自己。”艾瑪憧憬地說,告訴她,“薪資足夠養活自己就可以,我們美國人沒有存錢的習慣,有錢就花,大多數人不會有多餘的存款,抱著今天是最後一天的想法去生活,明天的朝陽會更令人驚喜。”
夏微驚訝不已,她還從未設想過艾瑪口中的生活,即便她天性再樂觀,也會在周邊的影響下,為未知的明天提前焦慮,擔心自己跟不上他人的腳步,會為了虛無的績點與人際關係在寢室的床上翻來覆去,徹夜難眠。
她好像被困在這個怪圈裡很久了。
整個人疲憊得像被瀝水,她曾經以為那是每一位少女必須經歷的生長痛,可是如今看來也不盡然這般,或許她更需要嘗試著走出來。
無法改變外部環境,便需要解脫自己的心。
夏微如是領會。
經過幾節課的練習,她已然掌握了些許划艇技巧,趁著晴朗週日,與艾瑪一塊下湖。
今日的風有些強烈,吹得密歇根湖面上的小船東搖西晃,夏微負責掌控方向,槳拂清波,林海似的浪潮層疊泛湧,與天空熔為青藍一色。
各式膚色的人群慵懶地坐在岸邊,品嚐著清涼的啤酒,孩童踩著淺水嬉戲,頭頂是張開翅膀的白鷗。
“你劃得真好,你好像學甚麼都很聰明。”對這個願意嘗試一切的中國女孩,艾瑪不吝誇讚。
夏微嘴唇半翹,小有得意地眨眨眼:“因為我熱愛——”
話音未落,一陣強勁的風驟然襲來,忙於回答的夏微手臂忽而脫力,未及時穩住重心,腳下的小船在翻滾的波浪間沉浮飄搖,她鞋底一滑,半個身體瞬間傾入水中。
“夏!”艾瑪驚慌失措,連忙探身檢視,發現夏微艱難地掛在半空,幸好頭腦靈活,雙手緊緊抓握船舷。
艾瑪焦急地回頭環顧岸邊,高聲呼喚救援,幸好週末湖邊巡視的救生員多,其中兩位意識到這邊突發情況,立即躍過來施救。
.
開啟門,看到身上緊裹毛毯,頭髮溼漉漉的夏微,舍友一時驚愕。
而夏微驚魂未定,換了身衣物,又趕緊衝了把熱水澡。
從浴室中出來,她卻感覺渾身發寒,涼意從足底生出,雙目暈眩,骨骼鬆軟得彷彿踩在雲尖。
舍友正在做飯,見到病懨懨的夏微,連忙過來詢問怎麼樣。
“我好想……好像感冒了。”她有氣無力地說,四肢有如被牽線的木偶,一股腦癱在沙發上。
舍友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旋即受驚縮回,抖了抖手背:“噝,好燙!”
“你需要去醫院看看。”舍友擔憂地下定結論,立即脫下圍裙,“走,我陪你去。”
來到醫院,夏微才領略到傳說中美國的醫療效率。
辛苦舍友伴著她在長椅上等了一下午,終於輪到她進入診室時,醫生簡短地詢問病情,斷定為是再普通不過的著涼,開了兩粒感冒藥,便打發她出門。
“服藥以後就可以了。”這個戴眼鏡的白人收拾桌上的紙筆,關閉電腦,一面向她匆忙示意。
夏微動動唇角,生澀的詢問自嗓間溢位,他卻抬手打住,硬生生將她的話音吞嚥回去:“我馬上要下班了,你可以走了。”
看他決絕的態度,夏微只能悻悻然與舍友回公寓。
吃了藥,她又喝了兩大杯熱水,關燈,蓋上被子,睡覺。
沒多久卻被熱醒,睜開眼,四周黑漆漆得猶如陷落深夜,頭部痛得發脹,彷彿被一隻巨手攫住,發頂即將裂開,喉嚨口也腫得厲害,心知大事不妙的她摸向睡前放在旁邊的體溫計,掙扎著剩下的全部力氣測了測。
三分鐘後。39.8。
還是沒有退熱,反而愈發嚴重了。
夏微第一反應是想到了國內的爸爸媽媽。
她拿起枕頭邊的手機,螢幕按亮,睜著茫霧沉沉的眼睛,憑著最後僅存的神智點向家庭群聊,燒成空白的大腦依稀思考了片刻,又退出了。
不,不能讓爸爸媽媽擔心。
即便他們知道了,也隔著一座遙遠的太平洋,距離是無法跨越的千山萬水,告訴了他們,然而除了為她擔憂還有甚麼用呢?
夏微迷糊地想。
剛想放下手機,這時一條資訊跳了出來。
【陳回來了,我與你說一聲。】
發信人的備註是阿列克西。
夏微側躺在床,手指已經抬不動,彎曲著發麻的關節,在螢幕上碰觸著那些已經混成一團亂碼的字母,顫抖著手,她想回復一條“謝謝”。
然而下一秒,一個微信電話打了進來。
是陳越青。
夏微已經沒有力氣多作思索,直接按下接通鍵,嗓子裡發出的聲音卻令她怵然嚇了一跳。
嘶啞得像被海邊的塵沙掩過:“陳學長——”
對面顯然疑惑。
“夏微?”
“我感冒了,還發熱。”夏微半夢半醒地說。
她未聽清那邊回覆了甚麼,臥室的門譁然推開了。
“我來看看你怎麼樣了。”舍友關切地輕聲走過來,溫熱的手背覆上她的額頭。
“天哪,怎麼還是這麼燙。”她看見夏微手邊隨意擱放的體溫計,藉著月光瞥了一眼,忽地發出一聲高呼。
“你快燒到四十度了!這不行了,我得給你喊急診。天哪,我也不知道怎麼喊。”
“四十度?”夏微的手機螢幕還亮著,微信電話的那邊是一道男聲,聞言頃刻吃驚。
夏微燒得陷入神志不清,舍友俯下身,病急亂投醫地向對面求助:“您好,您也在芝加哥嗎?”
“在。”對面的男人立即回答,“夏微需要去醫院嗎?”
“需要。”在看不見的地方,舍友點頭如搗蒜,憂心忡忡地看著已經昏睡不醒的夏微,“我是她的舍友,她白天落水了,我與她去過醫院,但是沒有效果,現在她需要上急診,可是我沒有經驗,你知道怎麼辦嗎?”
“我馬上過去。”對面的語調固然焦灼,卻莫名有著安定人心的力量。
舍??x?友卸了半顆懸掛的心,撥出一口氣:“我馬上發您定位。”
“我有夏微的地址,現在開車過來。”男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