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Chapter 06 芝加哥(3) ……
夏微趴在床上,下巴墊著溫軟的枕頭,窗外是明亮的星辰,久久無法入睡。
【快說說你今天與crush去哪裡了?】朋友發來一條資訊。
倘若朋友此刻就坐在她對面,一定能見到一個願意暢談到深夜的夏微,可惜她現在只能一個人躺在自己的臥室裡。
無奈只能隔著一整座太平洋,在小小的方寸之地裡分享。
【去了天禧公園,芝加哥藝術博物館,中國城,海軍碼頭,密歇根大道。】夏微噼啪打字,如數家珍。
打下那些地名的一瞬間,彷彿能聞到穿梭城市的夏風,呼嘯著鑽入耳中,釋放骨骼裡的沉悶氣味。
【這麼多地方!】對面發來一個驚訝的表情,【看來有戲啊小夏!】
【甚麼戲?】
【你想想,他那麼忙,竟然願意抽出寶貴的時間陪你玩了一整天,這些地方他哪個沒去過?還不都是為了你?】
夏微覺得朋友是那種陳越青喝百事,都要附會成是因為自己愛喝百事他才放棄可口的人。
不過這次她分析得好像也不無道理。
【你說他是不是對誰都這樣?】夏微莫名產生奇怪的恐懼感,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她好像有些患得患失了。
又異想??x?天開多慮了夏微。她在心裡警告。
朋友照例捧場,語氣誇張地說:【怎麼可能!他不可能是中央空調,那麼優秀的男人一般是不會願意屈就自己的,信我,這是我對男人深刻的閱歷,這一點你不會有我飽含經驗。】
夏微卻將她的發言聽進去了,似乎……是有些特殊?
戀戀不捨地扔下手機,她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滾著,天邊的月光好像太刺眼,趿鞋將窗簾拉上,可這也不能沉入夢鄉。
少女的心事像粘稠的暮雨,酸澀纏綿,卻被渾身沾溼。
一夜未眠。
懷著惴惴與期待的心緒,夏微捱到八點,估摸著對方應該已經起床,立刻像直播蹲點搶福袋的觀眾,準時切到與陳越青的聊天。
【學長,我昨天的原圖?】手指在表情裡逡巡片刻,懸停半空,稍頃過後,終於選定一張,【/謝謝啦/】
按下傳送鍵,焦急等待迴音。
她趁這段空白跑去廚房做早餐,以此打發難磨的時間,鍋裡煎了兩個雞蛋,電飯煲裡咕嘟嘟煮著粥。
再次心神不寧地瞅了眼手機。
沒有回覆。
看起來陳越青早上很忙,夏微猜測,或許是去健身,也可能是在實驗室,忙得一時回不了資訊。
她繼續回去做早餐。
給麵包抹上草莓果醬,敲響舍友的臥室房門,兩個人一塊吃完早飯,夏微還主動將碗洗了。
一切完畢,又瞥了一眼手機。
自己的訊息還是孤零零留在那裡,沒有另一條來與它作伴。
或許一個實驗要做一上午?
夏微對理工科沒有了解,只能這麼自我安慰式地猜測。
她又拖了地,把衣服扔進洗衣機,還鼓搗了半天烤箱,研究怎麼做出一個完美的蛋糕。
這麼一大堆程序做完,祈禱地摸向手機,終於有了一條訊息。
是朋友。
——【咋樣,他今天有沒有找你聊天?】
夏微沮喪不已,懊惱地回應:【他好像是覺得我太煩了,一定是打擾到他了,到現在都沒有理我。】
對面發來一個“怎麼會”的表情,轉眼發來一連串安撫:【你要有耐心,他應該只是沒有看到,我聽說有人為了全身心投入學習,能一天不看社交媒體,他說不準就是這類人。】
夏微就靠朋友的虛空慰藉,抱著這樣的信念,直到晚上也沒有等來回復。
那條索要原圖的資訊此刻看起來如此令人汗顏,夏微只恨時光不能回溯,沒能在發出的兩分鐘內立即撤回,也好過一遍遍羞辱她脆弱的自尊心。
心一橫,她有點想索性刪除這個人的所有聊天。
不過理智戰勝了一時的小脾氣,最後還是忍住了。
眼下急需一個傾吐物件,否則憋悶的心事無法發洩,她只能又找到朋友,灰心打字。
【完了,他真的不理我了,該不會是把我拉黑了吧?】
【拉黑都有提示,你再發一個訊息,看看有沒有紅色感嘆號。】
夏微於是膽戰心驚地傳送一個乖巧的表情包過去。
令人長舒一口氣的是,萬幸沒有。
不過他還是杳無音信。
【他沒有拉黑我,但是也不回我,是不是冷處理我,好讓我自討沒趣不再說話了?】
【你別說,還真有這個可能。】這次朋友不再安慰她,而是附和了這個觀點,甚至還與她冷靜分析,【我見過這樣的男人,見面還好好的,回去直接就消失。】
夏微一顆心瞬間沉了下去。
渾身好像不是滋味,分不清是哪裡忽然斷了根弦,雙腿似乎灌了鉛,連下地走路的力氣也失去了。
【我失戀了。】她難過地宣佈,這四個字沉重砸下來,彷彿玻璃氣泡破滅。
對方卻糾正她的用語:【你都沒來得及戀,這叫單相思失敗。】
是的,她短暫的單戀失敗了。
那個夜晚果真成了不可能的夢境。
.
接下來的幾天,夏微都抱著渺茫的希望在等待,儘管她也知道這期望值很微弱。
一般第一天不回覆,之後都再無可能了。
回想著那天的言行舉止,逼迫自己從細節裡一次次覆盤,夏微覺得,莫非是她話太多太密,無形中觸及了陳越青的雷點?
可這她也改不了。
這是她的天性,從小到大養成的習慣,不讓她說話,就像扼住了喉嚨,她會寸步難行。
到星期四的時候,夏微又一次沒出息地萌生出逃課的想法。
在已經知道對方討厭自己的前提下,尷尬不可避免,問題是她該怎麼擺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在他面前經過。
在公寓裡演練了無數次表情管理,踩著上課的點,夏微戴了一頂帽子,從一開始便低頭走進教室。
路過第一排,她屏住呼吸,視線始終緊盯自己的鞋尖,以免與那人對視。
“陳助教呢?我好像沒有看見他。”那位日本女生結杏好奇地張望前排,發現沒有陳越青的蹤影,於是扭頭向她打探。
夏微訝異,這才稍稍卸下戒心,目光環繞一圈,發現已經過了一節課,陳越青也沒有到場。
而這次助教的位置上,坐了一張不認識的外國面孔。
“陳助教該不會是辭職了?”結杏胡亂猜著。
她又轉頭問身邊其他同學,無一例外的都是“我不知道”的答案。
夏微悚然,心底的猜測鼓動著她,身子坐不住了,連忙起身,越過下課的人群,跑向那位新助教,堆上笑容湊近:“您好,我有一個問題想詢問您。”
這個外國男人看起來與陳越青年紀相仿,神色熱情,鼻尖上兩點雀斑,聞言立即回答:“我是阿列克西,有甚麼疑問請儘管告訴我。”
夏微摸摸臉頰,雙手撐著面前的課桌,一副求教的神態:“我想問,以前的陳助教去哪裡了?”
他立時瞭然地“啊”了一聲,面容驟然覆上遺憾,眉梢皺了皺:“陳回國了,託我暫且來代課。”
“回國了?”夏微嚇了一跳。
這一聲過於驚訝,引來旁邊人的側目,她立刻放低嗓音,著急道:“他不是還在讀書嗎?”
想了想,探頭再問:“他還會回來嗎?”
阿列克西搖頭。
夏微的血液忽地凝固,話音哽在喉嚨口。
阿列克西又點頭。
夏微的心再次提了回去。
“暫時不回來。”他說,“但是陳處理完那邊的事情,應該就會回來。”
“甚麼事情,方便說嗎?”她小心問。
“陳的外祖父去世了。”阿列克西低聲告訴她,外國人情感充沛,此刻這個善良的棕色長髮男人為好友的悲傷而感同身受,“他與母親一家的感情很好,這次對他的打擊很大,訊息傳來是在凌晨,他就連夜訂機票趕了回去,委託我來代課,不過我也不知道他甚麼時候會回來。”
“可能是兩星期,也可能是一個月,兩個月,誰知道呢。”他聳聳肩,對夏微的問題愛莫能助。
“天哪。那他一定很難過。”夏微耷拉眼皮,對陳越青失聯多日的怨憤拋到了九霄雲外。
“是啊,看起來你與陳的關係不錯?”阿列克西估摸著少女與好友的關係。
夏微回答:“我是他的學妹。”
他忽而露出恍然的表情,手指在半空頓了頓:“啊,原來你就是那個讓他鴿了我的學妹。”
阿列克西向她笑了一笑:“他對你還挺特殊的。”
夏微悻悻然,無心回應他這句話,腦子裡一剎那掠過自己那兩條不合時宜的資訊。
“那……你知道現在該怎麼聯絡到他嗎?”她試探著問,瞥了眼他的神情。
阿列克西撓頭,顯然這個問題難住了他。
猶豫片刻,喉嚨裡發出幾聲嗯,他抵著下頜思考,卻敵不過少女殷切渴盼的眼神,他終於開口:“陳有兩個微訊號,回國內他就會換另一個,好像是那個號裡沒有他父親一家,所以這段時間你應該是聯絡不上他。”
父親一家,母親一家。
夏微好像猜出了一點兒甚麼。或許他的家庭不那麼幸福。
“那你有另一個微訊號嗎?”沉默半晌,她想作最後的一番努力。
不出意料的,是他抱歉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不玩微信,你只能等他回來了。要不咱們加個聯絡方式,到時候我通知你。”不忍心看到這位中國少女眸中顯而易見的失望,好心的阿列克西想出了一個折中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