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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Chapter 05 芝加哥(2) ……

2026-06-02 作者:輕舟夜遊

第5章 Chapter 05 芝加哥(2) ……

下一站是芝加哥藝術博物館。

這是夏微在來上學之前,精心做的攻略裡,計劃必到的地方。

一座典型的西式建築映入目簾,臺階前坐著一排黑人小哥在敲鼓,節奏激躍,臉上洋溢著歡樂??x?,,只是夏微從未見過那樣形狀的鼓,猜測應該是他們的民族樂器。

每一個路過的人都投去或好奇或欣賞的目光,而他們也回報以濃烈的笑意。

“這就是民族音樂帶給人們的共鳴。”夏微踩著鼓點的節拍,快步跳上臺階。

前來觀看的遊客大多是為館藏的梵高與莫奈真跡而來,因此二樓的印象派展廳最為擁擠,不過夏微在一樓買了票,環顧恢弘的大廳吊頂,打算從每一個展館細細看起。

“每一幅畫都是藝術家的孩子,都值得被世界看到。”她這麼向陳越青解釋。

她小時候為了培養興趣愛好也學過畫畫,還記得習作被老師誇讚時孩童的歡喜,那是由衷的被肯定,足夠一個幼小的心靈震顫許久。

陳越青還是第一次聽見這樣的理由,少女擁有一顆純摯真誠的心,應該從小被父母與周邊環境精心呵護至今,仍是以一雙熱情而青稚的瞳眸觀察地球。

胸腔內隱隱湧起別樣的情緒,他竟然有幾分羨慕。

羨慕她還能具有這樣的童心,羨慕她還能擁有那樣一副鮮活的眼睛。

明明是他作為嚮導,可現在是他跟在她的身後,少女在每一件藏品之前駐足,這裡的畫幅通常都不會以玻璃圍擋,而是以最初的形態呈現於遊客面前。

她靠近仔細觀賞,視線淌過每一寸畫布,呼吸間甚至能聞到跨越百年的油墨香氣。

陳越青即便早已到訪過,也未曾對每一幅名不見經傳的畫給予如此細緻的目光,他本身也並非對藝術敏感的人,然而夏微這般虔誠地仰面欣賞,他也亦步亦趨,為展廳內的它們停留。

“學長你看,這裡像不像畫家的指紋?”忽然,夏微像發覺了寶藏,驚喜地指著一處略有凹凸的痕跡,“當初畫家在繪畫的時候,手指沾上了顏料,無意之間印在了畫布上,沒想到留到了今日,還被我們發現了,這種因緣際會是不是很奇妙?”

“是很奇妙,但是倘若不是今天你來到這裡,或許它永遠不會被發現。最重要的是,發現的主體是你。”陳越青說。

每一位來到莫奈真跡前的遊客無不讚賞畫家已臻化境的光影,夏微專注看畫,倏爾用遺憾的語氣說:“要是我也有那樣記錄美的能力就好了。”

陳越青:“所以現代科技發明了攝影。”

“那還是有點不一樣的。”夏微說,“雖然都是捕捉最美的時刻,我覺得可能攝影講究構圖,繪畫更重視情感表達,當然是我一個外行人的粗淺看法。”

下一幅正好是梵高的《臥室》,迎面便被那大膽的用色震撼,她似乎能看見一道靈魂在灰燼之前飛舞,足足呆立了一分鐘,才如夢初醒地感嘆說:“就像梵高這幅作品,燃燒激情與生命的創作,畫一幅少一幅,我們就算是走馬觀花的遊客,也能體會到他充沛的情感。當時他的心情應該很糟糕,蓬勃的想象力全部傾瀉在了畫筆裡,才有了這般鮮穠流麗的色彩。”

果然,她與梵高這樣的畫家很有共鳴。

陳越青越過她的頭頂,再一次審視這幅畫。

她意興正濃,陳越青沒有反駁她的話。

儘管他對這個觀點有些不贊同。

兩個人走出藝術博物館,日光斜照,影子在臺階上移動,按照計劃,接下來是開車去中國城吃飯。

美國許多城市都有類似紐約唐人街的地方,去哪裡都有一大群老鄉。

芝加哥的中國城入口處有一座古色古香的牌坊,上刻“天下為公”大字,胸懷廣闊,不分國界地歡迎每一個人來訪。

夏微新奇地窺探著這條歷史悠久的街道,發現與國內城市最大的區別在於:“雖然建築與我們那裡沒甚麼不同,不過我總覺得這裡有一種特殊的陳舊感,就好像沾了上個世紀遺留到現在的灰塵,有點像港劇里老街區的感覺,一切都被蒙上了鏽色。”

她總是有與眾不同的描述,毫不掩飾心裡的感受,陳越青說:“美國許多唐人街最初都是由十九世紀的華工聚集建立,那個時候的中國勞動人民漂洋過海,為了生計來到異國,連單詞也聽不懂的他們卻憑著雙手在這裡落地生根,歷史與文化的因素是會賦予這些地方上個世紀的面紗。”

夏微又發現,這裡也有補習班,碩大廣告牌上的教育字樣瞬間將她拉回國內。

“看來我們中國人到哪裡都要卷。”她感嘆說。

“這也是我們根深蒂固的文化,何嘗不是一種入侵。”他調侃。

“想吃甚麼?”陳越青隨後問。

“湘菜。”夏微開啟谷歌地圖看評價,“聽說這裡的湘菜很有名。”

“能吃辣?”

“我是湖南人,你說能不能?”感到被輕視,她不滿地證明身份。

“那行。”陳越青點頭,提議了一家從前常吃的湘菜館,得到夏微同意。

“我跟著你,相信你的口味。”

坐下來點單,夏微從左翻到右,在一大串熟悉的菜名中糾結很久,又開啟某紅書檢視攻略,發現評價褒貶不一,選擇困難症發作,她只能抬頭徵求對面男人的意見。

“學長,你有甚麼推薦的嗎?”

陳越青向選單看過來,不假思索:“酸豆角雞胗,剁椒皮蛋,香鍋九味臘肉,這些我每次必點,其他看你還喜歡甚麼。”

“那就這三個,再加一個主食……”服務員唰唰記下,她又補充一道,“肉絲米線。”

搓手等待美食來臨,夏微扭頭看了看周邊,這個時間已經過了通常飯點,不過仍有三兩食客到店,用鄉音談笑風生。

服務員端來兩杯冰水,她捏著玻璃杯,輕輕晃著,頭頂圓圓的燈光在水面匯聚成亮點,細小的漣漪往外擴散,餘光悄瞥男人,在他沉靜的側臉上打著轉,旋即又怕被發現,做賊心虛地收回來,腦內琢磨著該怎麼與他開口,不失熱絡又不顯得突兀。

這時候她佩服英國人用天氣開腔的明智了。

想不到是陳越青先發話,語氣自然:“那你是從湖南過去上海讀書?”

“是的。”夏微實話實說,“那時候想著要去沿海大城市見見世面,正好考得也不錯,爸爸媽媽支援,填志願時就往那邊填,最後也錄上了。”

“你填的都是外國語言文學?”

她撓頭,眼珠轉動回憶:“也不是,只是大部分都填的這個專業,其實為了保穩,後面考古也填了。”

陳越青眼中掠過笑意,不知是被哪句逗樂:“那你對外國語言文學很熱愛了。這挺好的,學一樣自己喜歡的專業才是最大的動力,人終究要有一件能夠堅持的愛好,其實學甚麼都不容易,不過學熱愛的再苦再累至少還能支撐著看到明天的太陽。”

夏微大為贊同,使勁點頭:“我當時就是這麼想的,他們都說要選適合就業的專業,甚麼形勢多麼嚴峻,找工作多麼艱難,其實我覺得把一條道路走到最好,也是一項足夠安身立命的本領,其他的就不用想那麼多了。”

“人生嘛,不活得快樂一點怎麼對得起自己這一生呢?”少女故作老成地說。

她算是自我安慰,也並非全然看得這般樂觀。

“學長,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說法,叫人生的奧德賽時期?”

“從學校畢業到踏入社會的那個迷茫階段?”這個詞彙近來頻繁出現在社交媒體上,陳越青也有所耳聞,不過他有些訝異,“你不是還沒有畢業嗎?提前焦慮是在透支情緒。”

夏微驟然惆悵,瞳目中的光芒忽而黯淡:“其實我也很迷茫。”

“為了你的未來?”

“是的。”夏微倚靠桌子,一隻手託著下巴,“我好像看不清自己的將來是甚麼樣子,我還覺得我是一個小孩子,可是我已經二十一歲了,身邊的人都在催著將我當做一個大人看待,我就算不願意長大,也會顯得不夠懂事了。但是我並不知道該怎麼自學成才當一個大人,遇到一個難題的時候,我會不由自主地想,一位成熟的人面對這些的時候,他會怎麼思考問題,又會怎麼以大人的方式去解決呢?我至今都沒有成功做到,那好像是一項本該無師自通的本領,社會要求我們一下子自學成才獨立自主地去生活,我又該從哪裡去學習呢?”

她嘰裡呱啦說了一堆,就像對一個認識多年的朋友在傾訴,陳越青安靜地聽著,注視少女因為鬱悶而灰暗的臉色,一面伸手端起茶壺,給她續上一杯,輕推到少女面前。

“你才二十一歲。”陳越青想,她這麼年輕,朝氣四溢,是大學生特有的鮮亮與生命力。

就連她的煩惱,也彷彿英格蘭淅瀝不停的雨季,只滲入仍在跳動的血管裡。

“是啊,我都二十一歲了。”夏微苦惱地捏捏臉頰。

微弱的刺痛感提醒她這是現實,於是她更加挫敗,耷拉下腦袋??x?。

“可是我都二十六了。是不是更應該焦慮,恨不得明天就入土了?”陳越青微笑。

夏微抬頭看了看他。

隨後篤定搖頭:“你不需要,因為你已經是成功人士了,與我不一樣,我好像……還是一事無成。”她有些沮喪。

“我成功在哪裡?”

夏微掰手指與他細算,理所當然地說:“你成績好,學歷高,履歷光鮮,有豐富的社會經驗,外人看起來你就是有學霸光環,就是在雲端裡的人物。我好羨慕你——”少女越說越悵然,她想到了自己。

他的手臂線條幹淨有力,挽起的襯衣袖口之下,露出手腕上的鑲鑽手錶,夏微不認識,但是看精工的程度,猜測應該也不會便宜。

意識到她探究的目光,陳越青一笑:“我外婆送給我的成人禮物。”

“再加一條,你還有孝心,珍視長輩贈送的禮物,這也是優點。”夏微添上一句。

“你這就是拍馬屁了。”陳越青指出,叫停,“我成績還過得去,是因為像你一樣,選擇了感興趣的方向,這樣再如何深造也不會覺得辛苦。所謂的履歷,也是那時候年紀小,還處於崇尚優績主義的階段,跟風刷了不少實習,其實並沒有甚麼作用。可能我的話不夠中聽,但是每個人只會給你看到他想讓你看到的表象,背後踩過的坑怎麼會讓旁人知道呢?”

菜盤一道道端上來,夏微悶頭吃飯,嗅著誘人的香氣,想將不愉快的情緒依靠美食驅除,她一向都是這麼做的。

她只是太過茫然,迷霧中找不到前路,這才急於尋求一個各方面都看似優秀的榜樣,給一個不安躁動的靈魂以堅定的指引。

至於那人背後是甚麼模樣,其實她並不在意。

吃完結賬,付了小費,出店時已經是下午三點。

這個時候的海軍碼頭微風拂面,天藍湖闊,星羅棋佈的遊船在水面上陳列,海鷗扇動潔白的翅膀,掠過遊客的頭頂。

夏微憑欄遠眺,心境是前所未有的開闊,湖泊清新的味道沿著風鑽入鼻尖,澄藍得猶如大片雨滴下的矢車菊,漫延眸底。

“這裡應該很適合獨處思考人生。”陳越青去便利店買了兩瓶飲料,夏微接過,軲轆軲轆灌下,長舒一口氣說。

陳越青單手撐著欄杆,望了眼天邊:“我一直覺得水相較於山,更能讓人寧靜。山屹立不動,始終緘默,水卻一望無垠,似乎看不見邊際。”

“你們工科也會思考這些嗎?”夏微驚訝。

“我們也是人。”陳越青強調,“是人就會迷惘,就會思考。”

“那你是不是平時也喜歡看文藝類電影?”她來了興致,兩隻手搭在欄杆上,轉臉問他。

陳越青:“我會看電影,但是這類看得少,不過無論甚麼題材,優秀作品的思想都是共通的,畢竟傳達的都是導演與編劇的精神核心。”

“噢。”夏微偏過面龐,“我還以為你也喜歡看《愛在》三部曲,男女主在巴黎偶遇後純聊天,甚麼都說,有點像咱倆。”

話音剛落,她意識到那是愛情電影的男女主,自己嘴快,不小心說出了心聲。

立刻虛咳了兩聲,眼神擱置遠方。

不過餘光裡他看上去不甚介意,似乎是湖風吹淡了她的聲音。

“我看過那三部電影,閒暇時打發時間。”陳越青說,“畫面很好,巴黎被拍成了嚮往中的愛情天堂,在這樣的地方談人生,容易拉高對它的期待值。其實這也是導演的藝術加工,必須要有一座代表浪漫夢幻的古典城市,好承載並不真實的愛情。”

“學長不喜歡巴黎?”

他聳肩,不置可否:“說不上討厭。巴黎代表的符號比它本身美得多。”

“可是一個人都有兩面,一座城市也少不了並不光鮮的角落,難道這就不美了嗎?”夏微為她心中的浪漫之都辯解。

每一個文藝少女都憧憬著巴黎,那就像自小呵護的一塊聖潔之地,彷彿擁有這世界最純粹、最澄澈的情感,不能夠被世俗所玷汙。

陳越青聽出她話意裡的維護,於是換了委婉說法:“各人感受不同,落在我們眼裡的即便是同一片風景,心裡的想法與評價也不會完全一樣。”

“是哦。”他們就算共同佇立在同一個地方,過往、記憶與閱歷也大相徑庭,看待世界的角度也是如此。

但是——

“我還是想做一個相信浪漫的人。”夏微伸出手掌,想讓路過的海鷗棲息,感覺到湖上飄來的風在她的身體裡流動,“那樣會讓我覺得自己還能保持活力與少女心,這是我為數不多還能把握的珍貴的東西。”

“祝願你的未來能守護你的少女心,希望以後也不會消褪。”

.

從海軍碼頭出發,計劃沿著知名的密歇根大道,一路回程。

由於沿路都是目不暇接的參天大樓,繁麗靡貴的奢侈品店,華燈初上,流光璀瑰,被稱作“華麗一英里”。

路過芝加哥劇院,夏微開啟車窗,抓住空隙,迅速拍了一張。

“也算是打過卡了。”拍得很滿意,回去只需要加個濾鏡。

入夜,這條街道的車流量大,陳越青目視前方閃爍燈芒,那些光亮忽明忽滅著,逐漸融為天外點滴星月,隨口說:“你好像很熱衷於打卡。”

“對啊,也相當於對眼下的紀念。”夏微回答道,“人們總是要記錄這些容易錯過的瞬間,現場看到一次還不夠,以後翻看相簿的時候,也能回想起記憶深處那段精彩的時刻。”

“那你現在還覺得攝影只重視構圖,不如繪畫偏重情感嗎?”他按著方向盤,冷不丁說。

夏微一愣。

旋即想起來是白天在藝術博物館裡的那番論調被他記住了。

她摸摸臉,反思自己的話,再聯絡前文,這麼看來,好像是有失偏頗了。

“那我糾正。”夏微有了新的感想,“攝影與繪畫都是人表達情感的工具,本質上都是相似的,都是人類感官的延伸。”

街角的紅綠燈交替變換,車窗外林立的高樓隨風而過,陳越青忽然降緩了車速,前方一座體型龐大、巍然聳立的建築,最為引人注目的,是上面明亮熠熠的“Trump”字樣。

“這也可以拍一張。”他用謔笑的語氣說。

“嗯?”

放眼望過去,樓下影影綽綽有遊客聚集合影,夏微反應過來:“是□□大樓?”

名人效應立竿見影,她也湊熱鬧舉起手機咔嚓一張。

“這就是傳說中蝙蝠俠的老家哥譚,果然很魔幻。”那些燈紅酒綠的繁華快速掠往身後,世間喧囂過耳,遠處若有若無的警笛聲劃破天際,挑動著人們深埋心底的叛逆神經。

夏微扒著車窗,由衷感嘆。

“怎麼樣?”

“我會永遠記住這座城市……這個夜晚。”夏微輕聲說。

不知從哪一家照來的柔和燈光透入車窗,也或許是街燈,恍如追隨月光牽動的海邊潮汐,在車內緩慢遊弋,輪流於二人的眼瞳中飄移。

夜影朦朧,星辰映入她的眸中,似乎是一場愛麗絲漫遊的夢境,那隻迷路的兔子一不小心墜落現實,搖搖晃晃著,落入了她的手間。

少女悄悄側過微小的角度,藉著這縷潮汐窺去,月色將他的臉部輪廓鍍成銀白,男人的神情沉著而靜謐,渾然不知少女竊喜的注視,他也聽不見,身邊將欲衝破胸腔的心臟跳動。

這就像一個不可能的夜晚。

可她想不切實際地保有它。

手足彷彿都被一種名為興奮的催化劑所挑逗,點亮螢幕,她暗自與朋友打字。

【要是他做我的男朋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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