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hapter 02 海德公園（2）^^……
跑完資料，用晚餐，陳越青藉著月光看錶，從健身房出來已經接近十點半。
夜幕掛上青黑的晚空，他疲憊地揉了揉太陽xue，近處萬籟俱寂，夜蟲在烏壓壓的灌木叢間啼鳴，遠方隱約飄來酒吧街虛無的歡笑。
如此千篇一律的生活，他已然維持了四年有餘，可他早已習慣按部就班的日子，工作學習運動三點一線，假期間會開車自駕，走遍北美大陸的每一寸風光。
那是他從枯燥學業中放鬆身心的唯一途徑。
自律是一種生活方式，可亦是孤獨的另一種詮釋。
不過獨居國外多年，密歇根湖陡峭的刺骨寒風往往能讓最熱情的火焰平息，芝加哥城的高樓間霧氣瀰漫，遮住遠行人的視野，令他已經不在意獨來獨往，多餘的社交只會浪費時間，他這麼認為。
倘無意外，明年畢業後他將留在美國，投一份與專業相關的高新工作，然後繼續他規劃中的人生。
開啟手機，螢幕中跳出兩條資訊。
一條來自「媽」：
【外公最近經常惦記你，有空給他回一個影片電話。】
【好的。】
一條來自「陳建東」，陳越青皺眉，熄屏。
沿小道往前走，不遠處一百米，就是他的房子。
門口臺階的聲控燈報修了很久也沒有工人來，一直黑黢黢的也不是事兒，明天必須抽空去一趟社群。
跨上草坪，細微的莖葉搖晃，踩著曲折的石板小徑，陳越青目視前方，從風衣側袋摸出鑰匙。
咵嚓——
“陳老師！”
驀地，一道女聲驚破夜色。
他以為是疲勞之下的幻聽，然而頭頂樹梢的鳥雀倏然振動翅膀，一片綠葉飄揚落下，拂墜肩頭。
下一秒，少女的身影從樹後竄出，黑夜迷濛，他看不清她的臉，唯有那一雙眼睛閃爍發亮。
她的嗓音卻帶著哭腔，不連貫地說：“陳老師，原諒……原諒我大晚上來打擾你……求求你了。”
“求我甚麼？”陳越青大惑不解，卻還是停駐腳步。
“我只是發個帖子……我沒有真的逃課……你看我還是按時簽到了，君子論跡不論心。”少女似乎哭了，儘管他未能瞧清那兩行眼淚。
是白天那個夏同學。陳越青想起來，昨天健完身難得登上幾個月才用一次的小紅書，隨手翻閱瀏覽，意外被精準推送到那條求助帖。
看見302正巧是他擔任TA的那門課，他點進去，帖主名叫“蔚夏”，看頭像似乎是一位女生，於是他僅僅留下一個問號，並未作他想，發完退出。
今天早上翻看學生名單時，出於對老鄉的敏銳，他一眼發現了“夏微”這個名字，瞬間與昨天那名帖主對上。
沒想到少女的反應這麼大，不過是逗了她幾句，竟然不知道兜兜轉轉翻了多少網站，查到住址後找上了門。
“你先別哭，這並不能解決問題。”嘆口氣，他試圖讓她冷靜。
這話並未奏效，他的語調聽上去太過淡漠，反而催發了夏微心底的急火，她當場跳起來，鼓起臉：“那我該怎麼補救？我真的很需要平時分，我昨天發那條是……鬼迷心竅，我也不是故意要刪你的。”
“你還刪了我？”陳越青倏然玩性上來，惡趣味地摸了摸下巴。
本意絕非讓她難堪，夏微卻崩潰了。
“啪”一聲，久壞不修的聲控燈忽然亮了。
剎那映明少女淚水湧溢的眼眶，細眉耷拉著，滴滴晶瑩的露珠堆聚，紅腫得像一隻兔子。
壞了，真哭了。
陳越青立刻感到棘手，面前少女哭得梨花帶雨，喉嚨哽澀：“我不是有意要刪你的，我不知道你就是陳老師……我只是不喜歡別人沒頭沒腦地發一個莫名其妙的符號，那會讓我覺得很奇怪。”
“我知道。”陳越青說，“我能理解。”
“你理解不了。”夏微反駁，淚珠順著光潔的臉頰淌落，卻很有骨氣地拒絕男人遞來的紙巾，推開了他的手。
男人才在健身房洗過澡，利落的手臂線條還留著水漬，一股清爽的柑橘味。
不過夏微現在無暇關心這些。
她說得任性，陳越青驟然笑了，“我怎麼理解不了？”
“你不會知道我的困難。”
“你有甚麼困難？不妨與我說說。”
夏微抹眼淚，向他討要一個保證：“那你得答應我，不扣我的分。”
“你為甚麼這麼在意平時分？”公認學霸如陳越青，也從未見過為了平時分，能深更半夜跑去陌生助教的家裡，這麼一通聲淚俱下地哭訴的學生。
“因為——”夏微咬唇，一番猶豫後，索性和盤托出，“這關係到我的保研。交換期間的成績與本科學校績點掛鉤，我已經努力很久了，不能功虧一簣。你一直在國外，不知道我們國內的競爭有多激烈，我為了保研掉了很多頭髮，失眠了很多夜晚，我真的……真的不能出一點岔子。”
她越說越激動，到最後兩滴眼淚又掉了下來，在燈光的映照下愈發清晰。
該死的優績主義。
“我怎麼可能為難你。”陳越青輕笑一聲，立時止住了少女的抽泣，“別哭了，我看上去像那種故意卡人的毒助教嗎？”
夏微迷茫地接過紙巾，抬起頭，眨了眨睫毛，細碎的緋紅花瓣點綴眼角，一動不動地盯著他，隨後點點頭。
“……”
他無奈偏頭，月亮在天邊靜靜看著這一幕，在她潔白的長裙上灑下柔軟??x?銀輝，猶如雪落沙灘般輕盈。
果然如他猜想，眼前的少女自小在溫室環境中長大，長期生活在學校的象牙塔之間，很輕易便能被一點突發意外擊垮。
像這樣的小事，過來人只會覺得不過如此，可對她而言，無異於天塌了。
他注視雙目猶紅的夏微，一字一句碾過唇齒：“我答應你，只要你按時到課，我絕對會給你該給的分數。但是你剛來美國，以後遇到的困難只會更多，我希望你能在擦去眼淚後，積極想辦法去解決。”
緘默了片刻，儘管他並不想惹麻煩，或許是少女孤零零的身影令人憐憫，他說：“有事情可以找我，我儘量幫忙。”
“……嗯。”夏微發出弱不可聞的聲音。
“加個微信吧。”他提議。
即便是在列表裡躺著，也算是為了安慰她。
她難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
他揚了揚手機。
夏微方才如夢初醒，忙不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微信。
“我掃你。”叮的一聲，陳越青低聲念出她的名字，“蔚夏。很好聽的ID，蔚藍的夏，濃郁熱烈的感覺，符合你給人的印象。”
“你解讀得沒錯。”夏微感到驚喜。
又聽見他問：“你喜歡Taylor Swift?”
這回夏微疑惑：“你怎麼知道？”
“你朋友圈的背景是她紐約大學榮譽博士的照片。”陳越青指給她看。
圖片放大，金髮明朗的女孩戴著紫色博士帽，在漫山遍野的歡呼中笑容璀璨，迎接人生的新起點，正是年少時的夏微所夢想成為的模樣。
聞言，她卻大驚失色，嘴巴張成圓形，挑起眉梢：“你也喜歡她？莫非你是——”
他一瞬會意她要說出那個字眼，忍住敲她腦袋的慾望，給予並不嚴厲的眼神警告，及時制止：“這是網路刻板印象，我有時會聽她的歌，但是並不代表我屬於那個群體。”
“對不起。”夏微從善如流，立即道歉。
“既然你喜歡她，那我想引用她的話告訴你。”陳越青說，“不幸的是，You are on your own,kid, 同樣，幸運的也是，You are on your own,kid，你現在可以依靠自己了，這會是你交換經歷裡最難忘的回憶。”
.
【哥哥，求助！】
回到公寓，夏微迫不及待翻到表哥的聊天框，打下一行字。
五分鐘後：【說。】
【你認不認識陳越青？本科也是你們交大的，就是不知道哪一屆。】
【/貓貓探頭表情包/不僅認識，與他關係還不錯，與我一屆，原來隔壁寢室的。】
夏微驚訝：【這麼年輕？我以為他二十八九歲了。】
【哪有，他大四轉學就在國外讀直博了，今年才二十六，好像比我小兩個月。】
夏微深吸一口氣，飛速打字：【他現在是我校選課的助教，我得罪了他，不知道他為人怎麼樣。】
【/撓頭/那你可以放心了，他脾氣特別好，我就沒見過他生氣的時候。而且他在交大也是有名的學霸，甚麼獎學金沒拿過，羽毛球鋼琴樣樣拿手，咱們大院的比賽都是推舉他去，他不樂意也不行。】
【那沒事了。】指尖懸停半空，她想了想，鬼使神差的，慢吞吞打下一行字，【那他現在單身？】
屏住呼吸，等待回答。
……
【不知道。】
耐住性子眼巴巴等了半天，螢幕上才跳出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
夏微：【甚麼意思？】
【我哪知道？他出國後我就很少主動聯絡他了，有甚麼動向不該問他現在的同學朋友？或者你動動手指，翻翻朋友圈社媒。】
有道理。她一拍腦袋，立即點進陳越青朋友圈，卻發現只有零星的兩條學校週年慶，組內新成果這樣形式主義的廣告，此外有關個人生活的一無所有。
乾淨得像一片海的男人。
心內隱約泛起期待感，神經彷彿被興奮劑抓取，一種奇妙的反應悄然漫開碰撞。
她趴在靠枕上，噝一聲，不死心地退出微信，進入某紅書。
[該評論已刪除。]
再次看到，夏微條件反射地渾身一凜，頓時回想起今天發生的所有悲劇。
將回憶甩去，她又一次點進那個被她評價為悶騷男的頭像。
拋開偏見，那張極光美景的構圖光線色彩確實無可挑剔，是一幅審美上乘的攝影作品。
不過——主頁仍是沒有任何人味。
看不到一張臉的出鏡，只有幾張旅遊風景照，看起來他喜歡徒步，有時候還會去攀巖，不過更多的還是海邊。
空曠、藍調、一望無際的海。
關注數也沒幾個，粉絲更是寥寥無幾，看起來是不常用社交媒體的現充人士。
直到夏令時的鐘指到了凌晨十二點，她這才恍惚過來，放下手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竟然視奸了半天一個今天剛認識的男人。
做賊心虛的偷感讓夏微忽覺慚愧，她撓撓頭，思緒扯作一團，又一次點進微信，在“陳越青”那個聊天框裡糾結著，反覆打下“謝謝你”三個字。
不對，該選一個可愛的表情包。
還是不對，發“晚安”更合適？
晚安兩個字剛輸入，好像也不怎麼樣，又顫抖著刪除。
算了。
夏微煩心地將手機扔一旁，拉下眼罩，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