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Chapter 03 千禧公園 她的……
足足一星期,夏微忍住主動與陳越青聊天的衝動,每次在發出訊息的第一個字之前,剋制住了自己的手。
雖然他說有困難可以找他,大機率是客氣話,不過夏微絞盡腦汁,也想不到可以稱作困難的藉口。
似乎一切都可以透過經驗帖解決,甚至豆包CHAT有時也比人類好用。
於是最後她沮喪地發現,好像並沒有可以與他搭話的機會。
沒關係,來日方長,至少都是中國人,她這麼安慰自己。
中午與舍友一塊吃飯時,夏微踴躍展示自己並不精美的廚藝,對著菜譜吭哧研究許久,舍友卻相當捧場,直誇那焦到發黑的辣椒炒肉很有湖南味。
“小夏,CSSA(中國學生學者聯盟)舉辦的活動你看過了嗎?好幾個有意思的,咱們可以一起報名,省得一個人社恐。”由於生活經驗不足,夏微辣椒買錯了,舍友被辣得吐舌,不忘熱心與她分享。
忘了這一茬。
她連忙關注公眾號,發現CSSA針對新生開設了一些活動,類似於野餐、探索博物館、中式晚會,其中最好玩的應該是新老生一對一帶逛芝加哥,以便儘快熟悉這座新城市。
“這個看上去不錯。”舍友湊過來,鼓動她一起,“我也報了名,你不如也試試,省得咱們自己費勁巴拉探路,認識了我們以後自己去玩更方便了。”
這正好也是一個交朋友的契機,夏微立刻劃到最底下,找到連結,填上個人資訊,等待社團為自己匹配。
半小時後,提示結果已出。
“讓我看看你配對到了哪位。”兩個人緊挨著坐在沙發上,電視在播放晚間脫口秀,夏微看得津津有味,聞言隨意低頭一瞥。
“一個美國學姐,看起來很好相處。”雙方透明,夏微在這裡也能看到她的報名資訊,年齡大三歲,來自計院,看照片一頭栗色的短髮,一身及膝裙裝,活力四射。
舍友不由羨慕:“那你很幸運了,我也想要學姐。”
“嘿嘿,誰讓我運氣好呢。”夏微頗感自足,立即加上對面的ins,五分鐘後成功互關。
她的英語很好,書面交流完全不成問題,一番自我介紹後,很快與學姐達成共識:在夏微生日的那天,一起去芝加哥的Downtown閒逛,深度citywalk,還能美美吃一頓中餐,學姐稱她對來自中國的美食天然具有嚮往,平時也會與華人朋友經常下館子。
計劃打定,夏微雀躍不已。
她已經迫不及待過上第一個在異國他鄉的生日,雖然沒有親朋好友的現場祝福,卻一定是全新的體驗,人總要學會獨立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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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
今天教授講課中途,佈置了一個關於基本樂理的討論任務。
“你們現在任意三到五人組成一個隊伍,自由組隊,以後就按照這個名單進行小組討論,雖然彙報結果不會計入平時分,也希望你們能夠重視。”教授安排完畢,在講臺邊的椅子中坐下,目光環視下圈。
話音剛落,教室倏然喧譁,熟人之間自動眼神相接,心照不宣地搬去坐在一起,熱絡地進入話題。
畢竟校選課大多是認識已久的同學共同前去,不多時,整個教室已經分組結束。
“你好,能——”夏微主動向身旁一名男生示好,希望他能拉自己進組。
不知是否周遭嘈雜,抑或是他有意不理會,這個亞麻髮色的男生連瞧也未瞧她一眼,徑直轉向其他人,隨後落座,將茫然無措的少女撇往一邊。
好像被無視了呢??x?。
夏微坐在原地,侷促地四處張望,四肢無處安放,只能不安地抓著筆桿,指腹不由自主地快速摩挲表面,掌紋很快濡溼冷潮的細汗。
感官在失望中無端放大,空氣不再流動,凝固的燈光無聲地映亮她的發頂,兩隻耳朵豎起來聆聽周圍的動向,她從未有如此敏感的時刻,只待有人略微示意,少女便能回報以加倍的熱情。
儘管只是徒勞。
此前她在國內從未想象過,自己能格格不入至此。
身邊的人彷彿都不約而同忽略了她,將她視作不存在的透明人,又或者是刻意晾曬,他們迅速圍坐在一起,包成一座座密不透風的堡壘,唯獨將她排除在外,留她一人處於邊緣的尷尬之中。
她彎著腰,試圖埋頭進入並不厚重的書本,猶如一隻鴕鳥,自以為無人關注地躲在安全的巢xue裡。
只需要捱過這二十分鐘。
夏微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祈禱時間更快流逝,最好是以傳說中光的速度,這樣就能假裝無事發生。
“你好,我們能一起組隊嗎?”逃避間,一道清甜的女聲打破沉寂。
“……嗯。”她遲鈍抬頭,是那張上週見過的亞洲面孔。
“我來自大阪,英語說得不是很好,希望你不要介意。”原來這是一個日本女生,口音有些生澀,像一隻稚嫩的青蘋果。
“沒關係,我很樂意與你組隊。”夏微忙不疊說。
女生泛上笑容,酒窩浮現兩頰,語調如釋重負,顯然是也經歷了一段不愉快的時光。
她小聲耳語,溫柔的聲嗓略帶抱怨:“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這個隊友,他們都排斥亞裔,雖然這種隱性歧視並不嚴重,只是停留在有意不找我們組隊的層面,但是讓人很不舒服。我差點以為自己永遠落單了,幸好剛才陳助教發現了我,就讓我快些過來找你。”
她發“陳”這個音的時候有些費力,夏微聆聽著,這時候有人走過來,掀開椅子,在身邊坐下。
男人身形的陰影覆上眼角,清新的柑橘味猶如地中海邊日落的慵懶,伴隨清朗海風撲面而來,舒緩了夏微適才繃緊的神經。
一剎得到釋放,她瞬間鬆弛。
“我們現在是三個人了。”陳越青笑了一笑。
以一個絕對隱蔽的角度,夏微悄悄瞥他一眼,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拉夫勞倫短袖,淺淺披一條薄外套,一隻手搭在桌沿,隨性的打扮。
倏爾他轉了過來,看向夏微:“那我們可以開始了?”
眼神恰好停在他纖長的睫毛上,琢磨著怎麼才能擁有同款,未料到一瞬兩雙瞳目相對,心臟驟然懸空,裝模作樣捧書的手一抖。
“誰先開始?”夏微旋即欲蓋彌彰地摸摸鼻尖,左右探頭。
三個人裡只有這位名叫渡邊結杏的女生沒學過鋼琴,對樂理當然也不甚瞭解,於是夏微自告奮勇地承擔了Leader的角色,她說得頭頭是道,待長長的一通輸出結束,女生聽得全神貫注,感謝她的掃盲。
“聽起來你彈鋼琴一定很厲害,是從小就練習的嗎?”結杏羨慕地問。
“是的啦,一年級就開始了。”夏微說,“我們很多中國孩子小時候就會學一樣樂器,可能你們那裡沒有這樣的習俗,算是我們的……國情?”她撓撓耳朵。
“你們在一年級那麼小的時候就能篤定對一件樂器的愛好嗎?”結杏好奇,“我那時候還只知道甚麼零食好吃,甚麼玩具有趣,練習樂器對那麼小的孩子來說不會太枯燥嗎?”
觸及夏微的痛點,她立即來了精神,挺直腰桿,嘴巴一張,噼裡啪啦解答女生的疑問:“當然枯燥,除非是天才,誰願意去學這麼無聊的玩意兒?我們中國家長很多都愛雞娃,看到身邊別人家的孩子學了,自個兒的孩子也不能落下,多少也得學一樣,所以我們大多都是被攀比心理架上琴房,稀裡糊塗就被啟蒙了。不過後來開智的小孩可能會發現,哎,這還挺好玩的,就像我,慢慢覺得鋼琴本身還挺有意思的,爸爸媽媽也支援,就一直學了下去,還跟風考了級。”
“原來如此。”結杏若有所思,烏黑清透的眼瞳盯向她,“那你應該級別很高了吧?”
“我五年級考了十級。”
“這麼厲害!”結杏誇張地表示讚賞,又看向始終沉默的陳越青,“我記得陳助教是八級?”
夏微頓時汗流浹背,意識到自己話好像是有點多,給不明就裡的日本同學造成了誤解,連忙補救:“不不,我那是業餘十級,基本上只要練了幾年的學生都能考到,而陳助教是專業八級,他那個需要超高演奏水平才能考,我們之間差的層次不是一星半點。”
她解釋得手忙腳亂,生怕留給身邊這兩人不好的印象,陳越青卻神情淡定,專注地聆聽她全程嘰嘰喳喳的發言,細長漂亮的骨節緩緩撫摸下頜,末了,彎唇微笑:“事實上我也生疏了,一張證書而已,真論實戰,可能我的水平還不如你,夏學妹。”
“怎麼可能,你太謙虛了。”夏微說。
這時手機螢幕亮了,一條訊息彈了出來。
是ins的私信提示。
夏微道聲不好意思,手指點入,不過短短的兩行字,瀏覽的時候,原本充滿期待的眼神逐漸黯淡,兩條淺淡的眉毛沉了下去。
一股莫名的低落攏住了她,彷彿頭頂籠罩氤氳黑霧,她看上去很失望,甚至帶著難過的情緒。
“有甚麼事情嗎?”陳越青問。
夏微搖搖頭,掩蓋眼瞼下一掠而過的灰暗:“沒甚麼,一點小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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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她來說,那並不是小狀況。
——那位已經約定好的學姐抱歉地說,星期六那天她朋友臨時要辦一個聚會,盛情難卻,不得不把夏微鴿了。
“我很抱歉,但是那個朋友是我從小玩到大的閨蜜,她的聚會我不能缺席,我會及時上報你的情況,為你及時匹配別的參與者,祝你玩得愉快,同時抱以最誠摯的歉意。”學姐這麼說。
夏微表示理解,也安慰她說沒有關係,可是臨近活動時間,已經沒有其他空閒的人選了。
看來這次她註定參加不了那個活動了。
開啟冰箱,拉開一瓶易拉罐,清脆迸響劃破半空,酸澀氣泡立刻爭先恐後冒出,發出噝噝的細微聲,隨即在金屬蓋上幻滅破裂。
她努力不讓情緒蔓延,但是手中的汽水好像仍是常溫。
可她記得明明在兩天前就已經放入冷藏。
不祥的預感暗暗滋生,夏微檢查溫度,果然,冰箱壞了,蔬菜隱約的怪味撲鼻。
舍友還在外,現在她需要一個人修理冰箱。
堅強,夏微,You are on your own now,留學的意義之一,不正是鍛鍊解決問題的能力嗎?
她深呼吸,蹲下來,按照查詢的攻略,檢驗線路,開關,構造。
人好像往往在遇上困難的時候,孤獨與無助會瞬間反撲,猝不及防地襲上大腦。
平時無意識累積的褶皺在這時蜷曲,那種無法忽視的刺痛感提醒著她,在某一個潛藏的角落,一直有一個脆弱焦躁的自己躲在暗處,其實並沒有學會長大。
星期六才是她二十一歲的生日。
可是怎麼辦,二十歲的人生好像一直在下雨。
十來歲的她幻想長大後的自己,原來一點也不堅強。
隔壁傳來刺耳的音樂,笑聲仿若尖銳,伴隨沉重的腳步蹦跳跨越,他們都是那樣快樂,那樣無憂無慮,只有自己淹沒在孤獨的浪潮裡,被無能為力的雨季所吞沒,悶熱得將近透不過氣。
夏微坐在地上,抱住雙膝,下巴擱在膝頭,石礫般的硌感從骨骼從內向外滲透,冰箱燈橘黃的燈光就像茫海中的燈塔,逐漸化成新月落寞的形狀。
手機忽然響起提示音。
咣的一聲,將她拽回現實。
夏微無精打采地摸過手機,螢幕上是一條資訊。
【陳越青:在嗎?】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