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Chapter 01 海德公園(1)^^……
八月的芝加哥夏風拂面,自密歇根吹來的湖風跨越整座城市,海德公園綠樹微晃,南區的鳥雀在葉片縫隙的陰影間撲稜稜飛起。
這是夏微搬來公寓的第五天。
收拾屋子,辦理電話卡、銀行卡,與共享一間客廳廚房的舍友吃飯搞好關係,參加Orientation認識新同學,諸如此類,經歷一系列瑣碎而又不得不處理的暫居事宜後,夏微只想洩憤似地倒在沙發上,脫去鞋,盤腿半躺,然後開始與國內朋友們的吐槽。
“忙到現在我才剛選完課,這裡不比咱們學校,避雷都有學長學姐踩過坑經驗分享,現在我只能在某紅薯上發帖詢問,我說星期四上午音樂學院的鋼琴校選課逃了的話,有沒有TA(課程助教)點名?結果到現在還沒有人理我,你說我是不是標籤打得不對?得加個留學小白?還是要加個定位更方便推流?”
夏微一股腦傾吐完畢,朋友在另一頭安慰,她照舊不抱希望地打,右下角驟然出現一顆“1”的紅點。
總算有一個好心人了。
少女驚喜地點開,看清訊息的半秒,杏眼的光亮一剎黯淡回去,嘴角笑容瞬間收斂。
只見新回覆那一欄裡,赫然出現一個“?”。
碩大而亮眼的問號。
莫名其妙的回答,夏微隔著螢幕無語,順手點開了這人的頭像,放大。
——漆黑夜幕下粉綠璀璨的極光,底端是一架看起來價值不菲的望遠鏡。
悶騷男。她在心裡給這個素未謀面的男人下定義,癟癟嘴巴,怪不得能閒著無聊給陌生人的帖子發一個奇怪的問號。
察覺到夏微的沉默,對面的朋友不免詫異,餵了幾聲:“你怎麼不說話了?美國訊號不好?”
“沒有,被一個怪人氣到了。”夏微隨口說。
朋友嚇了一跳,立時著急:“甚麼怪人?我聽說你那裡奇怪的人很多,你可得小心一點,千萬要平安回來。”
“沒事的啦,我半年後就回來了。”她掰手指數著日子,“一,二,三……最多八個月不到,順利的話,我明年四月份就回來啦,所以快祝我不出岔子學分修滿,美國生活費很貴的,我可留不起一點。”
夏微在國內就讀於江城大學外國語言文學專業,為了這次大三前來芝加哥大學的交換機會,前兩年她鉚足勁刷績點,終於如願獲得了一筆獎學金,拿到了這次珍貴的學習名額。
為了更容易修滿學分,她精挑細選一批公認事少分高的課程,校選課也選擇了自己擅長的鋼琴演奏,她小學開始就有基礎,盤算著即便逃課也應該能過,畢竟早八對還沒有調好時差的她來說太累了。
可惜這篇帖子發出去後足足半天,仍然沒有任何人回覆,顯得那個問號尤其突兀。
夏微想了想,還是動動手指刪了。
她的帖子,她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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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鐘的水流聲淌入夏微的美夢,驚醒後起床洗漱,套上長裙,背起書包衝出門。
走在公寓通向音樂學院的林蔭道上,她才意識到,學校食堂中午才開放。
也就是說,她沒有早餐了。
只能拐進街角的便利店,六美元購買一隻剛出爐的牛肉漢堡,咬著金黃欲滴的芝士,夏微心痛地想,以後可要記著睡前往那隻沃爾瑪買的電飯煲裡預定煮粥了。
吃完剛好踏進教室,舉目望去,教室裡坐著一片談笑風生的外國友人,金髮碧眼,濃郁的香水氣味鑽入鼻尖。
噢不,自己在這裡才是外國友人。
偶然有一張亞洲面孔,她拿不準是韓國還是日本女生,不好貿然上前主動交流,只能找一張角落裡的空位,在周圍熱烈張揚的笑聲中,安靜地坐下。
想起出國前信誓旦旦地說要結交許多外國朋友,沒想到E人屬性還是怯場,夏微抓抓耳朵,開始瘋狂翻尋列表揪出好友轟炸,以此緩解所處現場的尷尬。
終於到點。
喧鬧剎那靜止,教授走進室內,是一位鬍鬚棕灰,體態豐腴的六十歲男士,看起來水平就很高。
身後的TA卻是一位年輕的中國男人。
夏微眼眸倏然亮了。
年齡二十五歲上下,一身純白正裝,繫著簡約黑色領帶,卻沒有任何刻板的意味。
那都得益於那副令人驚豔的眉目。
輪廓清晰,健康膚色,身形挺拔,眼睛微微上挑,瞳目中卻透出高智的氣息,無端覆上密歇根湖泊冬風般凜冽的遐想。
他戴著口罩,卻分毫不影響帶給夏微的好印象,一般眉眼與身材到了這個地步,或許相貌也不會差到哪裡?
【我去,這節課的TA特別帥!我的少女心!】夏微不知道去哪裡分享此時的雀躍,連忙拿起一旁的手機,顫抖著手指發出驚歎。
【無圖無真相。】
她默默嘁了一聲:【下課拍給你看,原來帥哥都跑去國外了!】
她往前探了探腦袋,發現他入座第一排,前方人頭攢動,正好留給她一個後背。
教室前老師開始播放PPT,先是簡短的自我介紹,大致是很榮幸擔任大家這門課的老師,他是音樂學院的老教授,曾經獲得過國際不少比賽的金獎,言外之意是聞名遐邇,頗有聲望。
誰說外國人謙虛,夏微悄悄吐槽,接下來講臺上的環節到了介紹TA。
姓名陳越青,機械工程學院博三,來自中國北京,成績優異,此外鋼琴專業八級。
一個優秀的男人。
可惜年齡有點大。
男人在雷鳴的掌聲中禮貌鞠躬,儀態優雅而謙恭,夏微心裡算著學制年限,本科四年,碩士三年,加上博三,那他今年無論如何也得二十八九了。
第一節課通常都是講分數構成,學期計劃,安排多少場考試,夏微寫好筆記,從頭至尾專心聆聽,遺憾地發現出勤佔了百分之六十的平時分,其他便是一場隨堂演奏測試,佔據剩下的四十。
這意味著她不得不乖乖按時到課。
不過這位老師授課幽默風趣,時不時蹦出的妙語經常能帶動課堂氣氛,夏微暫時原諒了從此睡不了懶覺,更何況,還有這位足以沖淡早八痛苦的TA。
下課鈴拉動,同學開始收拾書包,拉上熟人四散離開。
自動椅翻轉的嘭聲響徹,夏微忙著低頭回復國內老師的問候資訊,一時沒有注意到身邊窸窣的腳步,不過片刻,便已經走了一大片。
【謝謝您的關心,我目前已經安頓下來了,我會向您彙報學習與生活情況,一定會努力的,[玫瑰][玫瑰]】
按下綠色的傳送鍵,夏微終於能收拾電腦??x?,砰一聲合上,塞進書包,扯上拉鍊。
教授已經走了,那位陳越青卻仍留在第一排初始的位置,對著電腦螢幕,夏微輕手輕腳經過,好奇地瞥了一眼。
依稀瞅到起伏的資料曲線,應該是一些工科的實驗資訊。
自覺收起目光,她走向大門,跨出教室。
“這位同學。”
腳步陡而停滯,身後忽然響起男人的喚聲。
他的嗓音深沉寧靜,彷彿教授演示的那架陳年古鋼琴,含著凌晨第一縷日光映入閣樓,琴蓋上泛起的清塵。
夏微驚訝轉身,確信他說的是標準的中文,打量一圈,稀稀落落的同學裡也沒有其他中國人。
血管裡驀地冒出激動的資訊素,心尖似乎湧起不知從何處吹來的浪潮,她轉過腦袋,眼眸與他的面容對視。
陳越青已經摘下了口罩。
八月末的楓樹呈現黃綠漸橙的顏色,葉影曳動著玻璃窗,牆外青藤葳蕤,延伸著濃密的鬱鬱蔥蔥。
夏微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眼睛。
如她所祈禱,這是一張沒有讓她失望的臉龐,少年銳利明朗的五官,與成熟男人經受閱歷洗練後的深邃澄寧,如此完美地融合在他身上。
夏微呼吸驟停,心臟息了一拍,聽見他似笑非笑的聲音:“你是新來的嗎?”
“是的,我上星期才到。”
“怪不得。”男人揚唇,“歡迎夏同學。”
她的身上包裹著一股被迫的拘謹,散發出那種原本活潑健美的小鹿,乍然來到新一片森林的陌生感。由於周遭的環境與全新的同學,這頭小鹿不得不收起本性,以安全的保護色偽裝自己,或許未來的某一日,在熟悉後能夠重新煥發生機。
這便是陳越青一眼看破她是新生的原因。
初來異國的E人往往都暴露著這樣的特質,儘管他們自己從未注意到。
夏微卻怔住:“陳老師知道我的名字?”
“我這裡有全部學生的名單。”陳越青示意,“只有你一箇中國女生。”
“那加上你,就是兩個了。”
“是的,不過對你來說可不是好訊息。”他輕輕挑眉,倏爾讓夏微一愣。
“你可能沒有機會逃課了,夏微同學。”
甚麼意思?她的表情立刻僵住,茫然地撓撓臉。
陳越青注視著無措的少女,眉梢微彎,一隻乾淨修長的手擱在下頜,以淡定平靜的語調放低嗓音:“急求UChicago學長學姐,音樂學院星期四上午302校選課助教點不點名?逃課對平時分的影響大嗎?急,小白線上苦等。”
“看起來很著急啊,夏同學。”
撓臉的指尖一瞬萎了。
夏微呆立原地,驚恐地望著好整以暇的男人,他似乎唯恐面前的少女不夠慌亂,戲謔地補了後面一句。
卻如一記重錘,哐啷一聲,從天而降,砸中她脆弱青澀的心臟。
臉頰顫了顫,夏微動動上下兩片唇,喉嚨滯澀,一剎發不出任何聲音。
極度恐慌下,她竟然失語了。
良久,她也沒能拾回音調,陳越青好像無暇再為難她,合上螢幕,分明是溫和的語氣,落在絕望的少女耳中,無異於最後通牒。
“現在我可以回答你,很抱歉,夏微同學,我點名。”
作者有話說:
這是一篇類似美國留子少女的浪漫邂逅日記,輕鬆愉快,底子就是一場春日偶遇下的戀愛故事,可以當做睡前小甜文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