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事
定州的事不算難處理,知州換了新人,是個安分的,定州與鎮州相隔不遠,兩地互通音信,岑玉來了,便順道問了知州方昭的下落,那人也只是搖頭輕嘆。
她能平安從鎮州回來,方昭費了不少力氣,若非她,怎麼也得掉層皮肉,或是乾脆身死在鎮州。
那時,鎮州府軍已反,主要針對權慾薰心的祁信,應當不會傷她,但至今不見她有任何蹤影。
那位知州當時搖著頭說,下人也只見她策馬而去,白衣身影漸漸隱於雪色裡,後來便再也尋不見身影了,她京城的母族也在找。
或許是不屑於再爭名奪利了,乾脆策馬揚鞭,瀟灑自在,孑然一身。
或許是自覺當年錯信歹人,害得鎮州民生凋敝,自行去外闖蕩,盡己所能濟世。
再或許,已經死在漫天雪色裡了。
講不清楚,畢竟那日那般大的雪。
她頓了良久,也是搖搖頭。
蕭正明已然清算過這一案了,定州牧為蕭正禮所收買,暗中協助隨行的禮部官員開城門,趁機構陷江雲清。
李知遠也在同行的禮部官員之列,自然在蕭正禮收買範圍之中,但這人心氣高,不願為茍且之事,不僅未順從,反倒冒死下城牆把江雲清從騎兵馬蹄下救出來,給了他證據,自己在北地輾轉數日回京,被蕭正禮秘密殺害。
蕭正禮想要在城牆下直接要了江雲清的命不得,許了祁信京城官位,要他殺了江雲清。
中間有很長時日,江雲清被鎖在鎮州知州府上,他應當動過不少心思,但李知遠有些權,在阻止,江雲清自己也聰慧,僥倖保了一條命到她來。
不過,那段時日顯然不好挨,江雲清應當也是抱著死心去的,否則也不會求人給她寄訣別信回去。
直到她要帶江雲清動身回京,祁信那邊才抓住了最後機會,帶了府兵來要他們性命。
她提醒過方昭,方昭自己也有所發覺,及時前來攔人了。
御史臺已下了判決,蓋棺定論。
開城門的禮部官員連同定州知州一併下獄,秋後問斬,定州與鎮州知州都已換人,背後驅使的蕭正禮,雖說礙於皇家顏面並未直說明,但人已死,朝野上下也都心知肚明。
協助的方昭與李知遠,以及路上願助她的小滿,一個生死不明,兩個已遇害,都得了賞賜追封,雖說人死不得復生,甚麼都是身後名了,但好歹算是得了肯定,也算不枉……
回神來時,已在馬車上,去鄉間的路不好走,要提早下馬車徒步。
江雲清在身側,應當是有些困了,在發愣,沒講話。
她處理過了朝堂事務,還要儘早回去覆命,在這邊待不了多久,便趁著清晨來,待上小半日,夜裡便要連夜趕路了。
馬車停下了,山路難行,剩下的便要自己走了。
江雲清這幾日抱衣襬抱煩了,今天終於換了正常的衣衫來,腰間卻還掛著不少配飾,不過他搭得好,渾然一體,不是仔細盯著瞧不出來,岑玉便也不多說甚麼。
“先去見過鄉里人。”岑玉走在前面,回眸看他一眼,頓了頓,又暗自唸叨道,“其實也沒甚麼好見的……”
父親同她是一般的性子,不喜主動同人交談,沉默寡言,大多時候都在家中待著,或是上山打獵,同鄉人見得不多,自然也沒甚麼深厚感情。
她是同樣的性子,也不怎麼理人,偶爾說兩句話還容易得罪人,也沒有同哪個鄉人有太深厚的關係。
說是去見,也不是走街串巷,風風光光地擺出衣錦還鄉的模樣去招搖一遭,只是想混在人中,默默走過一遍,便算看過了。
故鄉於她而言快要成個象徵了,上次來時匆忙,也沒有來過,這麼久了,真是忘得差不多了。
江雲清倒是欣然,一路雀躍地跟著,岑玉不願照拂了他的意,便提早給他講一下。
“沒甚麼好玩的,真的。”
“跟著您便好,又不是孩子了,哪裡用得上去哪裡都執著於找些趣味。”
他走到自己身側了,岑玉當心著腳下的碎石,沒注意到他,轉頭來險些被嚇一跳,回神來才道:“你瞧著挺開心的。”
他輕笑了聲,緩聲開口:“在人不在事。”
“貧嘴。”
嗆了他一句,岑玉又繼續往前走,這條路從前走過無數遍,如今竟然也會生疏,好在最後找到了地方。
到的時候已過了午時,正趕上鄉人吃飯的點,外面沒甚麼人。
“戰亂過後,這裡變了許多。”她走在路上,隨口道。
“可惜難見從前模樣,若……哎?”
江雲清一句話沒講完,她已然幾步上前去了。
院外,一個粗布衣衫的小姑娘正站在外面發愣,閒得轉著圈玩。
岑玉到她面前了,卻有些不敢開口去喚她。
江雲清跟上來了,奇道:“您認識嗎?”
小姑娘這才回神,抬眸看她,霎時愣住了,顯然有幾分不可置信,張嘴要喊甚麼,還沒待她開口,便有一聲喊從屋中傳來。
“要你拿些東西來,怎麼這個時辰了也不見人影?快……”
婦人風風火火從屋內出來,到她面前,也是一愣,半天講不上話。
岑玉覺得自己該說些甚麼,支支吾吾許久,又只是唸了聲:“大娘,是我……”
上次見,是城門前,她要入鎮州城,婦人帶著姑娘在流民群中,拽著她的衣袖央求她。
她拒絕了。
再上次見,是她喪父時,父親的病拖著,一直要用藥,花光了大半錢財,最後人還是走了,變賣了全部家產換棺材,去京城的盤纏便沒著落了。
是這位婦人接濟的她,婦人喪了夫,自己拉扯孩子長大,她知曉其中不易,也自知同她沒有太深厚情感,死也不肯收,是後來在衣袋裡偶然發現的。
說到底,她跟婦人不算熟,婦人接濟她全出自善心,城門前,她卻毫無動作,雖說入城後第一件事便是處理流民的問題,她現在也同女兒順利回鄉了,但到底沒直接幫了她們,實在是愧於見人。
“回來了?在忙?”婦人也有些不知講甚麼,抬眸看她,在衣上擦了擦手,要喚她進來吃飯,岑玉搖頭推辭了。
“嗯,待不了太久。”
“要回京城?你的名頭,這邊都有聽說,十里八鄉,這麼些年也就你這一位了,若是你爹還在……”婦人的話沒說完,見她垂下頭,又默默止了話,轉頭見了江雲清,這才好奇地發問,“這位是?”
“他自己答。”岑玉轉頭瞥他一眼,算是提示。
江雲清眸中閃過些訝異,而後瞭然一笑,咳了聲,語出驚人。
“我是她夫婿,嗯……對。”
果然沒安甚麼好心。
讓他給自己編個身份時,就該料到他沒個正形了,岑玉又瞧他一眼,沒制止。
婦人也是一愣,反應過來後,倒是極快地接受了,笑道:“瞧著便是天生一對,名姓是何?家住何處?現下在何處……”
她倒是真像個長輩一般了,近乎下意識便開始了盤問。
他也答得樂呵,當即道:“名喚江雲清,若是願,您怎麼喚小輩都好,京都人士,現在朝堂……”
他是個健談的,不會叫旁人沒了話可說,聊了片刻,婦人笑得真切,開口嘆道:“京城好啊,京城挺好的。”
岑玉輕咳了聲,他當即住了口。
“您願意……去京城嗎?正巧我要回京。”
岑玉小心翼翼開口,她卻只是笑。
“京城再好,也不如家裡,省得死了還要把遺骨往回拖。”
“您一瞧便是福壽綿長的。”江雲清到現在也不知婦人身份,只當是她家中長輩了,也跟著笑。
他長得溫和良善,小孩子都不會太怕他,小姑娘被母親拉到身側了,好奇地盯著他衣服上的飾品發愣,他索性蹲下身來,扯下那些玉佩玉玦金鍊子銀環,全拎到她面前,輕笑道。
“喜歡嗎?亮晶晶的東西。”
小姑娘點頭,卻也只是看著。
江雲把東西往她身上別,被婦人攔住了,岑玉在一旁,鼓起勇氣勸著。
“是我對不住您,就當是還從前的恩情,收下吧……不然我要寢食難安,算是……”
她說不下去了,想著等江雲清反應過來後,憑一張嘴說服人,婦人愣了半晌,卻不再反駁甚麼了,隔了好半天才聽見一聲輕語。
“沒有怪過你。”
只剩江雲清略帶驚異地看著她,眸子映在天色下,閃著亮。
姑娘將那些東西提起來,左右瞧瞧,應當不明白這些算甚麼。
江雲清最捨得在自己身上下功夫,現在也有這個錢財了,自然是真的金銀玉飾,隨便拿一個出去當,便可抵住普通人家許多年開銷了。
不知她會不會拿去當,總歸送到了,也算是暫且了卻一樁心結罷了。
“我要去見父親了。”她輕呼了聲,緩緩開口。
婦人拉著姑娘,這才回神,點了點頭,準備拉著人入內。
“若是還有甚麼要我幫忙的,儘管寫信到京城,或是直接來尋我,我……”
停了片刻,她抬眼看看天色,日頭刺眼,又慢慢垂下腦袋,聲雖輕,卻帶著堅決。
“我不會再拒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