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羨雲
當年親自將父親埋在山頭時，她沒甚麼費勁之感。
不知是否是因為衣裳繁重了，拜別婦人後，再次踏上這條路，卻怎樣都覺得漫長。
江雲清將身上飾品全留下了，現在倒是一身輕，安靜地跟在她身側，一句多餘的話也不講。
岑玉瞧出了他心思，提點一句。
“不必束手束腳，他自己都不一定知道那麼些規矩。”
仰頭看看，岑玉嘆道：“他死那時候也沒多大，跟你那麼大的時候就有我了，我現在也沒多大。”
再往上走便到山頂了，自己那時只顧著恍神了，一不留神，竟然給將後的自己找了這麼些麻煩。
江雲清拉著她的手，還是沒說話，直到見了墳頭，才撒開手，分外自然地跪下了。
墳前草太長了，她費力扒開，也是一掀衣襬跪下，轉眸見江雲清這幅模樣，沒忍住低笑了聲。
說開心倒算不上，那時以為會記一輩子的事，如今再看，只有抬頭一片天晴，北地很少下雨。
她現在只記得，北地多戰，戰後瘟疫奪了父親的命，誰再要在北地挑起戰事，她定然是要拼命制止的。
天真的挺晴的，藍汪汪的，水潭一般。
垂下眼眸，她不知說些甚麼才好，三言兩語便把離家去京城的經歷講完了，真過起來卻顯得無比得長。
江雲清悄悄偏頭看她，見她安靜了許久，這才開口。
“我就是她提的那位書生，此番前來，是為……”
他罕見地沒說下去，不知是緊張還是真沒話可說。
“來看你，若泉下有知，也可欣慰半分了罷，記得告訴娘一聲，她還沒怎麼見過我。”
就這些話了，欲說還休，欲說還休，也沒淚可流，明明心底翻湧，真要開口，倒真沒甚麼好講的，淚也流乾淨了。
“女兒走了，往後若有時機，還會再來看你的，是我不孝，生前不見盡孝，死後也難來見一面，過些年歲後，女兒自在下面等著降罪。。”
起了身，頭頂正巧是樹枝，她起得緩慢，只是輕柔打在頭上，半點痛都沒留下。
她心底暗自奇怪，方才跪的時候還未見到。
起身欲走，江雲清卻沒跟上，原地不知在做些甚麼，她等著一道下山，安靜候了片刻。
“在講甚麼？非要等我走了再說。”
他講過了，似乎輕快了些，略帶神秘地揚了輕笑，緩聲道：“猜猜？”
岑玉還在往前走著，今日了卻了一些舊事，心情尚佳，便順著他的意思來，隨口答：“告我的狀？”
他含笑搖頭：“不是。”
本意應當是要她再猜的，岑玉已經準備好了話，他自己耐不住性子，率先脫口而出。
“在說，您講話還蠻有趣的，這般講話方式到了京城也有用處。”
她略一挑眉，愣了片刻。
自己都快忘了，仔細想想才記起，應當是同他說過，父親從前總喜歡讓自己閉嘴，少講些話好，她有樣學樣，又沒有那般聽話，便成了如今話少卻嘴毒的模樣。
只能嘆一句他記性不錯了，自己都不記得了的事，又或許是在乎但裝記不得的事，他竟然還有印象。
“沒那麼重要了。”抬手撥開眼前阻目的枝丫，她忽然笑道，“他若見你，必然不會再嫌棄我甚麼了。”
他也跟著笑，沒再往下說。
走下山時，黃昏已然掛在天際了，馬車在路上了，今夜便要啟程回京了。
她滿心以為自己會有更多話要說，讓馬車晚些到，結果自己早早便完事了，還要在這兒等一會兒。
心裡只裝得下情的時候，原來真是甚麼都說不出的，最後，她只是回頭望了眼生她長她的地方。
山依舊，水依舊，土地依舊，人依舊。
這片地方，這裡的人，養出來她一身骨血，又送她出去，在京城闖出一片天地來。
會有下次回來的時候的，她在心底想，那時候，要帶著朝堂減賦稅興經濟的指令來。
江雲清也在仰頭看天，北地的天色一眼望不到頭，真是最吸引人的地方了。
看了片刻，估計是晃得眼痛，他又垂下眸，去閒扯一些話。
“為何不攔我？”
“攔你做甚麼？”
“我給自己胡亂報了個身份。”
岑玉抱臂轉眸看他，輕嘆道：“直說便好，我聽得出來。”
江雲清微愣，還在掙扎，做出一副疑惑模樣，輕聲道：“小人不明白您的意思。”
再沒人比他明白了，講來講去的，真實意圖分外明顯。
“早晚的事。”她不同這人扯話，直截了當地開口，“殿下登基後，有自己的將軍要封的，又不是世襲的爵位，我瞧著阿茵住這邊住習慣了，從宮裡回來見著陌生景象，小孩子要鬧的，還在想著要不要諫言讓他再修一座將軍府，省的我先去修一座宅邸，再搬來搬去麻煩。”
她是認真在想將後事的，全然沒管江雲清在一旁甚麼神色，反正閉著眼也能猜出。
“挺長一段時日裡，我還有不少事要做。”頓了頓，她揚了笑，“等殿下何時覺得朝堂該有新人了，我就自請離朝，過些清閒日子。”
她還想往後講，發覺江雲清半晌沒開口了，轉眸過去，拿腔作調地問了句：“講句意見，江大人。”
回應她的，是裹來的暖風。
他髮間還藏著些桂香，湊過來時直往鼻尖撲，岑玉任他擁著，等他答一句話。
江雲清也在等她開口，等到一處去了，隔了好久，是他先覺出些不對，含笑開口。
“您如何，我都會在身側的。”
岑玉輕拽他髮尾，嗆道：“不要情話，講些切實的。”
他抱緊了些，壓在岑玉肩頸上，若非她有武力，早便跌過去了，江雲清也意識到了，調了調身形，卻還是不願鬆手。
“我要去求殿下賜婚。”
岑玉當即開口：“別嚇他了，甚麼都瞞著他，已經夠過分的了。”
江雲清撇撇嘴，放棄了這個法子，但瞧他模樣，應當是不會放棄這件事的。
遠處，馬車的聲響已然隱隱傳來，岑玉鬆開了他，最後嘆了聲。
“再看一眼雲吧。”
“不羨慕它。”
莫名其妙的一句，岑玉回頭來看他，只見他含笑望來，眸色淺淡如舊，江水裡浪花捲過，剩些淺水淌過般的靜謐，依舊輕易便叫人溺足其中。
“願此生終老溫柔，白雲不羨仙鄉。”
聽不懂，估計又是句黏糊糊的情話，他慣會如此，岑玉也只笑。
春風捲過，北地雪消，地上抽了嫩芽出來，她抬腳避開這片嫩綠而走，準備上回京的馬車。
到京城，天色便會亮了。元竹臨行前便說要在城門處接人，臨行前告知了阿茵，她定然會來，她既來，蕭芷嫣也會跟著，就是不知蕭正明能不能抽出這個空來陪妹妹了。
她走了兩步，回過頭來，撞進那雙含笑的淺色眸子裡，那人也正抬眼看來。
她抬手伸了過去，身後，夕陽正烈，暈出焰火般的色，把甚麼都燒得朦朧了，唯有漸近的眸色愈發清明。
黃昏過後，萬事都還有生機。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