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身
岑玉瞥他一眼,見他笑吟吟理著衣上飾品的帶子,沒甚麼猶豫地答道:“想去哪兒?”
他應當是解不開了,不知是在腰間掛了多少零零碎碎的鏈子,偏生瞧著還算素雅,不仔細看壓根看不出,哪怕是在國喪期間,也沒人能就這個參他一本,也算是些本事。
他向來喜歡這些亮閃閃的東西,若是存心收拾一下自己,必然要給自己戴上些金銀鏈子綴著,走兩步便發出些輕響。
現在估計是在後悔,解了半天沒解開,反倒越繞越麻煩,他還掛著笑,瞧著卻沒方才那般開心了,張開問:“您有甚麼行程?”
“知州府上交代公務,還要去視察定州守備軍,既然來,還要回鄉祭拜……”岑玉看他半晌,有些看不下去了,止了話開口道,“拿鉸刀全給鉸了罷了。”
他抬眸,輕笑了聲:“容小人再掙扎片刻,下車前還是扯不下來的話,只好忍痛割愛了。”
他語氣誇張,岑玉嗤笑了聲,湊近他一些,撈起那幾根鏈子,細細瞧了半天,索性上手去解。
她更沒多少耐心,本想著試試,下手太重,把其中一根細的拽斷了,順著捋捋,反倒鬆開了。
江雲清笑著答謝,聽話地不再亂動了,又道:“知州府上沒甚麼,定州守邊的軍隊我也都見過了。”
“本也沒打算叫你去這些地方。”岑玉甩甩手,坐了回去。
他在這些地方沒過甚麼好日子,怕又讓他想起甚麼舊事,這人卻好似不在乎一般。
“我能跟著您回去嗎?”
他是停了許久才問出口的,岑玉不明白這有甚麼見不得人的,隨口答:“可以,記得我原來講的……”
“我會裝得端方些。”他答得飛快,岑玉往他那邊瞧了一眼,沒忍住笑了。
竟然也會承認自己在裝端方。
她往後仰了些,望著馬車頂上發呆,又是好半天不聽一句,快要睡著之時,才聽他輕聲問。
“我該……以甚麼樣的身份回去?”
這倒是真問著她了,岑玉思索片刻,沒甚麼頭緒,打算把問題拋回去,便答得含糊。
“鄉里那些人不太在意的,你喜歡甚麼身份便說,也不會有人專程去京城探探真假的。”
江雲清安靜了,似乎有些驚訝,旋即便垂下眼眸,不知在認真思索些甚麼點子。
聊了半天,幾次轉到旁的話題上,最後也沒有講清楚甚麼,便全都睡下了。
馬車上搖搖晃晃的,車窗輕啟,有柔風捲來,沒多久便昏昏沉沉的了,再睜眼時,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她撐起腦袋,馬車停在驛站了,侍從在外面,想喚人起來,又不知如何開口,她撩起車簾,點頭應了句,侍從這才安心去驛站中安排事宜了。
不知到哪兒了,一路上不曾留意,連現下時辰都不知道,只見簾外一片暗,月上中天。
江雲清這幾日熬到很晚去處理公務,這會兒還在一旁乖乖窩著睡覺,外頭不住有交談聲傳來,他竟像是半點沒聽見一般,連眼睫都不曾動一下。
但岑玉呆不住多久了,馬車裡太悶,她掀開簾子,正要下車,忽覺衣袍被誰拽住了。
“正巧起了,換個地兒睡,去吧。”岑玉喚他一聲,見他迷迷糊糊地點頭,又搖搖頭,不知在想些甚麼,卻還是跟著自己下來了。
他跟在後面,晃著腦袋讓自己清醒些,在慢條斯理地整理自己的衣衫頭髮,到了驛站門外,岑玉停在原地,他也跟著止步。
岑玉以為是自己擋了他的路,往旁邊讓了一步,見他還是不動,這才發覺他是在等自己往前走。
“我睡不下,出去看月亮。”岑玉如實答他。
他半點猶豫也不帶,當即要跟著。
眼瞧著他睡了一路,不再困了,岑玉也不勉強他回去,默許他跟著了。
但她自己也不知道該去哪兒,離定州還有些距離,這一片她還不熟悉。
“您有到過這邊嗎?”江雲清提著有些長的衣襬跟在她身後,忽然開口問。
“不知道。”她想了半天,覺著這是句廢話,還是答出來了。
定州到京城的路走過兩次,每次都是匆匆忙忙,心情也都不大好,沒空注意自己走過了哪兒。
頭一次跟著流民群走,第二次便只知道往南邊去,碰見城鎮便停下來問路,而後繼續往南走。
踢開腳底下一塊碎石,眼瞧著它越滾越遠,最後停在原地,岑玉也在原地發愣。
江雲清拖著衣襬煩了,乾脆脫了外衣下來,抱在懷中,這才加快了步伐,走到她面前,抬手在她眼前晃晃,輕聲笑道:“瞧月亮也該抬頭呀,地上可不長月亮。”
她這才回神來,北邊的空氣沒京城溼重,卻照樣壓得人呼不出氣來。
江雲清見她不動,找補一般又開口:“不過,地上掉了不少月色,可以瞧瞧。”
她沉吸一口氣,暗罵著人真是夠怪的,這樣明朗的天色,皎潔的月光,居然開始莫名其妙唸叨些愁緒來了。
興許是一直淺埋在心底,偶爾蓋過去,笑過了卻又無法全然消失,只待著空閒時日,好出來莫名煩一下人。
“我想問些很冒犯的話。”她忽然開口。
“您問,冒犯不到我的。”江雲清也是淺笑,不以為意。
還是過於不妥當了,雖則得了這一句承諾,她還是糾結了許久,腳下一片地方被碾得飄了些塵灰。
“父母故去後,你會……”她心中默唸著,話卻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了,反應過來後,又戛然而止。
夜裡風有些涼意,道旁還有些雜草,被吹得呼呼作響,一片喧囂裡,他的聲卻格外清晰。
“在想哪一位故人?”
她說不上來,有些多,提起好些人都要哽咽,倒真是說不出來一個名字。
“現在不清楚了,好多年了,那時候我有多少歲?十六十七還是十五?連這個都記不清了。”
傳來的話裡輕飄,裹了風絮一般,柔柔捲過,又激起些癢意。
岑玉覺得奇怪,轉頭去看,見他真的捏了一根不知何處尋來的狗尾巴草,抬起手來,輕掃過她面頰,無奈地瞥他一眼。
往北人少,驛站又在城郊,這個點壓根沒人在附近,眼瞧著四下安靜,江雲清笑著拋了狗尾巴草,上前了步。
他的衣裳上沾著京城帶來的桂香,此刻被北邊的風蓋過了些,混著些熟悉的泥土氣,反倒有些說不上來的安心,遠勝府中燃的那些奇怪的安神香。
她沒去阻攔,任他將自己攬入懷中,聽見一陣叮鈴聲響,有些害怕等會那些鏈子又纏起來,便暫且甚麼都想不到了。
“會忘的。我記到如今,是因著要還他們公道,御史臺判過此事後,那些愁苦便彷彿蒙塵了,只知道有此事,不該再發生一遍……”
他垂下腦袋,近乎湊在自己耳畔去講了,岑玉還是聽得有些模糊,又道:“你的記性一向很好的……”
“那倒是種折磨了。”他含笑,“苦事一樁能抵樂事十樁,全記住了,除非這人真是天生好命,樂事遠超苦事,否則哪裡會再展顏去笑。”
他講話總這般,叫人分不清是歪理還是箴言,乍一聽卻都有幾分道理在。
“還能選著去記?”岑玉抬手,正巧能勾住他髮尾,便無聊地繞在指尖打轉,輕聲道,“那真是種本事了。”
“選不了。”他答得坦然,埋首在他頸間蹭蹭,也壓著聲開口,“時間長了,才會忘了一些事,比方說……”
故意吊人胃口一樣,講了一半,他又止了話,抬眸望來,要等她先開口問。
岑玉沒順他的意思,半晌不答他話,他果然撐不了片刻,見沒人答,也就自己講吓去了。
“比如,小時候被夫子罰過,說要將書冊抄上百遍,那時的難過,到現在也不算甚麼了。對了,我到現在也沒抄完。”
岑玉聽他講完,只笑了聲,問:“因為甚麼被罰得這樣重?口出狂言?”
“我小時候安靜多了,哪裡會……”
“不太信。”
“真的。”
岑玉嗆不過他,也意識到跟他爭辯這些幼稚非常,便不再多說。
“再比如,好久以前,您拿刀劃我的時候……”
岑玉輕咳了聲,打斷了他的話,順手將他推開些距離,低聲道:“舊事少提。”
說是忘掉,結果他應當是只忘了那時愁緒,這件事卻記得無比清晰。
他從那時便這般在意自己了,或許還要更早,她那時是猜不透的……
想著些瑣事,她往前走了幾步,有風拂過,春風太輕,哪怕在北地,也吹不起衣襬,她抬眼去看,發覺今夜月色不錯。
硬要說,好些事都是這般,到最後已忘了當時愁緒,事卻還在腦中印著。
許多年後,或許會如他所講的,忘了這些人死去時自己掉的淚,只記得他們因何而死,自己往後又該如何去做。
翻話本子時,最煩瞧見甚麼那是後話了,此情此景,又不得不感慨出這樣一句。
時節如流,該忘掉的該記下的,還真是都成後話了。
哪怕過個千萬年,月亮都跟現在一般,沒甚麼大分別,心底那些好的壞的,照過一遭,應當都會歸做一片片模糊的影,又何必介懷……
仰頭看月亮看得脖子痠痛,她又垂下腦袋,安心看眼前路了,身後,江雲清還在跟著,不時停下來兩步,應當是在拽路邊的狗尾巴草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