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腥
他講出這話的下一瞬,當堂所有人的目光都變了。
祝懷柔還是有些不可置信在的,抖著聲開口:“你?休要胡講……”
“他對我從不設防的,他會接過我遞來的全部東西,哪怕是一點點要人性命的毒,他都不會……”
一聲清脆的聲響。
蕭正禮微微偏過頭,笑得瘋魔,血色滿面,聲混在外面連天的廝殺叫喊裡,顯得有幾分微不足道。
祝懷柔揚著手,面上是毫不掩飾的憤恨,又是淚掉,又是咬牙切齒,她的聲音都有幾分變了形,扭曲猙獰。
“他是你兄長!你一母同胎的兄長!你這個畜生……”
“那也是您身上掉下的骨肉,同兄長一般的……”
那邊氣氛詭譎。
大臣們方才都在專心致志瞪著對方,眼下卻齊齊轉了目光來,看向一直低低笑著,連肩都帶著抖的那人。就連蕭正明,此時也有些拿不住劍了。
這位太子殿下當真是國朝中神仙一般的人物了,陛下恩寵,大臣敬重,子民愛戴。
且說眼下這些臣子,有不少都是懷才不遇,幸而得了那位太子殿下的知遇之恩,這才有幸入朝為官,身居高位的。
因蕭正禮是這位太子殿下的同胞兄弟,這才吸引了不少人站在他這邊。
將軍從前便是如此,得了太子賞識,才要立誓效忠蕭正禮,最後落得被猜忌陷害收兵權的下場。
蕭正禮自己不會不知道這一點的,但他還是說了,眼下,這人早已全然不顧甚麼輸贏權位了,只是固執地要證明甚麼。
江雲清不知何時挪到了她這邊,悄悄的,沒鬧出甚麼動靜,岑玉轉頭來看他,還被嚇了一跳,回過神時,趕忙抓住了他的手。
他們兩個壓根沒見過那位太子殿下,應當或多或少聽過他的美名威望,受過她一些直接間接的恩惠,卻遠沒有在場旁人那般濃的情感在,聞言,也只是震撼惋惜,暗自氣憤這人真是夠瘋的。
江雲清將右手藏在背後,她抓過來看了一眼,只見上面爬著道可怖的血痕,還在往外淌血,岑玉無聲地瞪他一眼,他也只是晃晃腦袋。
屋外惡戰不休,蕭正禮站在殿中,緩緩抬手撫上方才被祝懷柔打過的那半面臉頰,抬眸時,神色卻是出奇的平靜。
“若是他呢?母親,若是他要殺我,你會這樣打他嗎?你會罵他嗎?”頓了頓,他的聲輕了些,近乎喃喃自語,“會管他嗎?”
祝懷柔半點猶豫都無,氣得早已徹底拋下那些溫柔端莊的偽裝了,直直瞪向面前人,脫口而出:“他斷然不會做出這等忘恩負義、不孝不悌、不仁不義之舉來!”
“你還是偏心他,父皇也是,你們都是。”他環視過一圈,語氣格外平靜,宣判甚麼人盡皆知的定理一樣,抬眸看向祝懷柔時,眼中又多了幾分掙扎的血色。
“對向我時,怎麼便不會懷疑不是我做的?怎麼便不會斷定我不會做這樣的事?”
“可你便是做了!你難道要否認?”
“我認。”
那邊忽然陷入一片寂靜了,她方才拽了一片布料在給江雲清簡單包紮,這會兒聽不見他們吵了,也止了動作,抬眸看去。
“我不如他,我認。”他手上還在往下淌血,地上血匯成了一汪淺潭,叫人不忍直視,他自己卻仍是渾然不覺一樣,抬起那隻帶血的手指向蕭正明那邊。
“那他算甚麼?他又算甚麼?你和父皇打小重視兄長便罷了,他又算甚麼?”
他問過一連串,祝懷柔罕見地沉默了。
蕭正明在一旁,估計還是雲裡霧裡的,還在原處呆愣。
岑玉在一旁,只覺得旁人是插不進去他們母子辯論情分了,在一旁壓低了聲問江雲清:“士兵真的出了城門?”
他拉過岑玉的手,緩緩在掌心寫下兩個字,岑玉費勁猜了半天,沒猜出來個所以然,他只好湊近了些,近乎貼在她耳畔開口。
“尚未。騙他們的。”
她就知道。
祝家還在宮外,勝負未定前,還是要謹慎些,若是鬧大了叫祝家知道,強行干涉進來,實在是件麻煩事。
江雲清是在騙人,讓蕭正禮放棄抵抗,更好下手。
他的目的達到了,蕭正禮現在應當是知曉自己沒甚麼可能了,只顧著發瘋了,屋外的兵打成甚麼樣子都全然不顧了。
江雲清拉著她的袖子往後一步,輕聲嘆道:“過一會兒還要瘋……”
他說過後的下一句,蕭正禮幽幽開口了。
“我很聽話的,母親。您要支援他廢更戍法,我沒有再阻攔。開封府的事,您要追究,我也並未負隅頑抗。您要做太后,我給您掃清障礙了,時雁回再也無法在您面前攔您了。”
他的話一出,岑玉手上動作一頓,本在替江雲清包紮,繫帶系得緊了,惹得那人吃痛輕呼了聲,反應過來後,卻是先開口安撫她。
“他定然在胡講,這人滿嘴荒唐話,莫要……”
岑玉收了手,錯愕地看著他,一時也難以回神。
緩緩偏過頭去看,祝懷柔也是呆站在原處,瞳孔震顫著,幾番跳躍,手抬了又放,放了又抬,最後抓在了發上,精心梳好的發此時已全然亂了,斜斜垂在鬢角。
“您不信的話,可以去問,我計程車兵就在……哈哈,怎麼這樣一副神色?”
他偏過頭去看,蕭正明同樣也是不可置信,緩緩舉起劍,接二連三打擊下,已有些握不住了,唇都咬出了血紅色。
“在震撼嗎?她壓根不在乎你,沒人在乎你,她只是覺得,給你更多恩惠,你將來唸他更多好,能給她更高的位子,父皇也不在乎你,最終選了你,只是因著忌憚她家中勢力,莽夫、呆子,竟真以為自己能有幾分清高在……哈哈,我們都是一樣的。”
他笑得瘋魔,字字句句全在往蕭正明痛處上戳,這人重情分,又是從小沒了母親,好不容易才在祝懷柔那處找來些寄託,聽他講這話,必然是憤恨的。
“我們一起,把所有人都……”
他的話戛然而止了,蕭正明拔了劍,直擱在他肩上,眸色混著血與淚,漸漸辨不出個分明來。
難怪,更戍法那時,明明起初大力支援,祝懷柔站了隊之後,又改了方向,爽快地應了蕭正明的話,原是要在祝懷柔面前賣乖。
他應當早有察覺了,自己的母親壓根不在乎自己,在支援自己的勁敵,但他不願去信,也可能是認為仍有轉機。
哪怕到了今天,他還想著讓祝懷柔回心轉意,派人趁機殺了時雁回。
但他錯了,這兩位壓根不是甚麼仇敵,是自幼長到大的摯友,不久前,祝懷柔還在門前等時雁回放她進去,一個時辰前,時雁回還錯將她認作了祝懷柔,在過問她祝懷柔的下落……
“找弓箭來。”
她看了許久,實在受不了了,這群瘋子,爭這些愛與不愛,權勢榮寵,全是旁人的命在鋪路。
外頭還有廝殺聲,不知多少母親的孩子又丟了命,江雲清就在她身側,身上的傷尚未好全。
他應當是要去讓翰林學士寫詔書,那人是蕭正禮的人,不從。
蕭正禮害過的人數不勝數,險些要了江雲清的命,他父母之死也是這位做主在往下壓,沉寂了多年,害他為討一紙清白改名換姓埋伏多年,江雲清應當是恨他的,此刻見他的同黨高高在上地講著些事不關己的清高話,這才起了殺心。
到底是個連刀都怕得發抖的文人,岑玉也訝異,他竟然敢去同人打,還勝了,殺了人,壓著恐懼回來了。
驚懼過後,又是發自心底的悶意湧上來。
身邊人的手還抖著,今日聽了兩條熟人命逝去的訊息,她實在有些忍不了了,只覺得自己也要瘋了,趕緊結束這一切罷了,天下之大,又有多少人夠他們拿來玩笑。
壓低聲問過一句,江雲清緩緩抬眸,眼中帶些不解,她以為是不知何處尋,耐著性子解釋了句。
“門側,我方才看見了,有個帶血的弓兵方才爬過來,應當是已嚥了氣,我替他報仇。”
江雲清沒講話,默默看了她片刻,最後點了點頭,拖著步子悄悄出去了。
殿中,他們還在爭執著。
蕭正禮全然不怕,還說著蕭正明同他才該是一路人,應當一起把宮內所有人都殺光,明日叫天下震驚,怎麼驚動人怎麼來。
蕭正明也不知該悲該氣了,握劍的手都帶著些抖,只說讓他叫外面士兵收手,他充耳不聞。
祝懷柔在那邊,背靠著牆,隱隱有要站不住往下滑的趨勢,她以手抱頭,帶幾分絕望地搖著頭,卻連一句話也講不出了。
岑玉不想管他們了,那邊鬧得正厲害,如入無人之境,兩側的朝臣有些已逃了出去,有些縮在角落裡,更多的愣在原處,不知所措。
沒人在往這邊看,她在門側,江雲清將弓箭遞過來了,沾著連片的血,黏糊到近乎握不住,她拿衣袖擦乾淨,動作不疾不徐,用的勁大,險些折斷了弓。
她抬手,挽弓搭箭,一如往常。
這個動作,她做過無數次了。
她的力道大,只要鬆手,一箭下去,就算再硬朗的人都難逃一死。
只需要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