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77章 故鄉遙

2026-06-02 作者:塞北江南平生月

故鄉遙

外頭的風灌進來些,吹動紗簾,獵獵作響。

江雲清在門側,推了殿門,抬步要邁出去,岑玉起了身,正要跟上,忽見外頭一點亮色,趕忙高聲讓他躲開。

他側身閃過,寒芒一現,刀刃捲過,裹著萬鈞之勢,是奔著生生要人性命去的。

殿門處的侍衛是蕭正禮的人。

岑玉轉身去看,蕭正禮眸中死寂恍若沉潭水,狂風捲過,吹不皺半分,只往屋外昏黑天色裡瞥去。

他緩緩抬起手來,指尖微動,沉聲下令。

“殿中聞他方才所言者……”

短刀便在袖中,岑玉微微動手,摸到了那柄冰涼,在掌心靜靜發著寒,直透進心肺裡去。

“一個不留。”

短刀出鞘,涼光照月色,寒若水過。

祝懷柔放聲道:“你放肆!陛下屍骨未寒!”

蕭正明在他身後,還安靜地跪在榻旁,這邊那樣大的動靜,他全然沒聽進去分毫,是聽祝懷柔這一聲,這才極慢地轉過頭起身,邁步跨過驚惶四避的群臣,站在了蕭正禮身側。

下一瞬,他肩頸便多了一柄劍,他仍是渾然未覺一般,微微抬起眸來,似乎要說些甚麼。

他對面那人是個十足的瘋子。

若是明著瘋,拿著刀劍亂砍,嘴裡胡說八道也便罷了,蕭正禮偏不若此,冷靜到了可怕的程度,瞳如墨色染過,快要瞧不見何處有白。

這樣的人,猜不透在想甚麼,最難對付不過了。

“外面的弓兵已對著你了。”岑玉盡力保持著冷靜,朗聲朝他吼道:“放下刀,甚麼都可以談,若是到了此時仍不明局勢,橫衝直撞,便是死路一條!”

她拿了最狠的語氣在講了,對面壓根沒在聽,微微挑了挑眉梢,轉頭看向那邊,祝懷柔抬手扶著髮簪,見他的目光來,神色一凜。

“母親會嗎?”他將刀尖對準了蕭正明,竟不緊不慢地在扯閒話,“會陪兒臣去江南嗎?”

四下群臣都噤聲,不敢多講一句,殿中死一般的沉寂裡,蕭正明轉眸瞥向他,趁他固執地在盯著祝懷柔瞧,手上發力,鏗然聲起,刀劍應聲而落,墜地生響。

挾持蕭正明實在不是甚麼好謀算,無論怎麼講,他是戰場廝殺中撿了命回來的,論武學造詣,論實戰經驗,蕭正禮都是怎麼也比不過的。

但這人不管,眼睜睜瞧著蕭正明幾步退開,而後拔了腰間佩劍相對,刃鋒帶著缺口,砍人骨頭多了留下的。

蕭正明有劍履上殿之權,陛下尚年輕時帶他在身邊征戰時便賜下的,此後雖說聖恩幾度消長,都沒再管過他帶劍入殿。

身旁,已有蕭正禮那邊的武官趁著亂要起身,岑玉側目瞧見,手上短刀做暗器丟擲,力道之大,直直釘在身後牆壁上,那人也是一愣。

她進殿前帶了許多武器來,袖中還有暗箭,不怕不夠用。

帶在身上沉,為了防著這些東西走時叮鈴作響,還要牢牢固在衣上,一路來實在受了不小的罪,此時竟還有幾分輕快。

今日殿中亂得不像樣,照例搜身的人本便被江雲清買通了,今日還有些心不在焉,壓根沒怎麼管她。

她四下瞧過了一圈,沒瞧見那幾個熟悉身影,心下鬆了鬆,正要開口講甚麼,卻有異變橫生。

刺向蕭正禮的不是刀劍,岑玉同那些大臣一般,也是有些詫異地看過去。

蕭正禮抬起手,掌心滲著血,流成了瀑,掌心中,一支玉簪穿著手心而過,上頭流蘇還在搖著,生出些金玉相撞的響聲來,恰如祝懷柔每日行走時帶著的細碎聲響。

他恍若感受不到痛意一樣,只是呆呆瞧著自己的手,而後,在眾多眼神注視下,一點點地將掌心偽作簪子的利刺拔出,任掌心血淌,浸透了上半身衣衫。

她見過祝懷柔這支簪子,那時她同時雁回打鬧,用的便是這個簪子,簪中裹了粗刺,只要拔下簪子頭部的殼,便可做一柄利器用。

她方才回眸,看得清楚,祝懷柔在往他頸間刺,是他下意識抬手去攔,這才免了當場殞命,但這傷顯然也不輕了。

那是她親生的孩子,多方打探過的訊息,確定是她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無疑。

岑玉從前以為,再怎樣權謀算計,對著親子,總該有幾分情在。

觀她對時雁回態度,岑玉從前以為他假意支援親子實際倒戈蕭正明,是同時雁回不願讓蕭正明涉權一般的心思。

離皇權再近不過的人,大抵也知曉皇位並非甚麼絕對的好東西,一步步走過去的路、坐上去後的路,都不會多好走。

她自己要權,但一個孩子已死,實在不願讓另一個再冒險,只想盡力對蕭正明好些,等這人登基,放親子一條活路。

她一直以為祝懷柔是這般在想的。蕭正明方才嘆著氣要靠近自己兄長,未必便沒有這樣的心思。就連祝懷柔向陛下請命要蕭正禮往江南去,她都以為是祝懷柔在給他謀一條不錯的餘生路。

原是真要斷了他奪權的路,還要置他於死地。

“為甚麼?”他問,聲淡,彷彿問著些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祝懷柔畢竟是閨閣長大的貴女,即使做甚麼髒事,身邊也有人代勞,應當極少需要她親自去下手,去染滿手血,用這簪子做過最狠的事,也只是把時雁回的臉劃出一道口子來。

現下,她也有些後怕,大口喘著氣,手上抖得厲害,血珠都晃成點點的,陸續墜下,她有些站不穩,微微俯著身,沒有答話。

有臣子喚著皇后謀害皇子,違背律法,所為無德,應當拿下。

蕭正明直到現下還蒙在鼓中,不知道祝懷柔是自己這邊的人,見了此情此景,一時也有些受不住,聽到周圍喧囂聲漸大,還是強撐著高喝,讓他們安靜下來。

這更是全然不在岑玉預料中,蹙眉剛想盡力控制著殿內局勢,外間便響起些兵刃交擊聲,連成片的廝殺聲中,岑玉往外看,知道那些人成功了,當即開口喊。

“士兵已在突圍,馬上城門大開,陛下的遺詔便會傳出去,天明時便會出京城。”

方才,江雲清已趁亂帶著元氏父子出了門,門外的侍衛方才欲刺江雲清失敗,已然離去。

他們搶了先機,現在已自各方領兵突圍了,幾處城門都有兩方人在守著,見了他們來,兵士自然能猜到結果,已在纏鬥。

蕭正禮慢慢轉了頭來看他,眼中都濺了血色,動作滯澀,猶如木偶般機械。

“是要同歸於盡嗎?我不怕,於您有甚麼好處呢?殿下。”

她要逼這人露出些破綻,刻意咬重了後兩個字的音,壓低聲開口。

“陛下不止你們兩位皇子,哪怕殺了三殿下,祝家也會要挾幼帝登基的。”

她在胡亂講。

祝家支援的是他不錯,是祝懷柔要支援蕭正明,但眼下看,蕭正禮應當是才知道,至少是才確定祝懷柔真的不在自己這邊,應當不甚明白祝家的立場。

祝懷柔管著,陛下也分外忌憚祝家,祝家的人沒進宮,自然也辯不出一句來。

果不其然,這人忽然笑了,笑聲帶著些厲鬼般的悽絕。

“您說……一直有人在背後阻我,我以為是他,結果是您啊,母親。”

他抬起手,指向一旁的蕭正明。

岑玉忽然有些心虛,事發突然,本想著要江雲清去給他秘密傳書,結果書信沒寫完,這邊便撐不住了。

鬧來鬧去,這位將後新帝竟成了為數不多的置身局外、甚麼都不知的人。

“您和父親,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人……”

他已經瘋魔了,甚麼都不顧了,只是一句句唸叨著,一步步向著祝懷柔走去,步子拖得很沉。

殿中臣子裡兩邊的人都有,武官已拔了刀,文官躲在武官身後,也是爭辯不休,早亂成一團了,哪裡有半分治世清明模樣,她嘆了一遍又一遍,老皇帝在治國理家上真是個昏聵無能的人,費盡心思兩方制衡,最後只落得大亂的下場。

外頭刀兵廝殺聲不斷,兩方人馬勢均力敵,應當是兩敗俱傷。

祝懷柔還沒站穩,按著心口步步退後,直到無處可退。

巨大震撼裡,蕭正明饒是再愚鈍也該明白情勢了,執劍立於兩撥朝臣間,怒目而視過四下,竟當真唬住了人,兩方都沒敢上前。

他的目光在祝懷柔母子那邊,神色複雜,便是江雲清要來,估計也讀不出多少。

說誰誰到,殿門方才被風吹得虛掩著,有誰一把把它推開了,冷風激得人一顫。

他舉著一卷文書,風下幾番飄揚,似乎染上了血色。

岑玉瞧他一眼,險些氣昏過去,一個文官,又不是武將,沒有讓他去領兵打仗,到底是怎麼把自己弄成一身傷的,連發都亂著。

“陛下聖旨在此!再有違者,一律視作抗旨,殺無赦!”

她從未見過江雲清這樣大聲且絲毫不拿腔作調地夾著嗓子講話,一時也有些愣。

“翰林學士拒不按實記旨,已為我所斬,我手中亦有起草詔書之權,兩份詔書,其一已送出,另一份在此處,可還有異議?”

他緩緩舉起手中的官印,岑玉只往下看,見他另一隻手上握著自己給她的短匕,正淋淋往下滴著血。

他的手在抖。

瘋子瘋子,一群瘋子……

已不知在罵誰了,她只見四下俱驚,江雲清說詔書已送出去,那便是宮門已開,明日傳到京城,後日傳至四方,再過一日,天下皆知。

屆時,那些人便是叛臣與同黨。

她抬步要上前,江雲清扯了抹笑意,緩緩搖搖頭,嘴上動了動,無聲地講了句。

“安心,我無事。”

她搖搖牙,只得作罷。

“此時若收手……”

“住口。”

蕭正明眉頭不松,應當是要儘量減少殺戮損傷,剛開口要勸他先冷靜,便被他一口回絕了。

蕭正禮撐著詭異的笑意,恍若敷了層惡鬼麵皮在臉上,分外滲人,語氣卻還是靜的,有種近乎於絕望的釋懷,又好似早便甚麼都不在乎了。

“我應當告訴您一些好訊息,母妃。”

他還在上前,祝懷柔擰眉看他,蕭正明也在一旁,手按在劍上,防著他衝動下做出甚麼來。

“我以為,兄長去死了,您和父親便會在乎我了,原來只是不會再叫錯我的名字了……”

祝懷柔看著他,眸中本還有些潛藏的不忍與後怕,眼下全不見了蹤跡,停了許久,這才開口,近乎是一字一頓地問他。

“在講甚麼?甚麼意思?”

他半點不帶猶豫,忽然就笑出了聲,頗有幾分大仇得報的釋然之感,笑到聲都帶著抖。

“你們的好兒子,所有弟弟妹妹的好兄長,天下的好太子……”

他一聲聲念著,聲越拔越高,又陡然降下來。

“是我殺的,是我。”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