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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夜光明

2026-06-02 作者:塞北江南平生月

夜光明

一箭破空,攜著萬鈞之勢往前衝時,才有幾道遲來的目光看來。

她的準頭不錯,奔著蕭正禮的心口去,只要無太大偏差,必然能一擊斃命。

岑玉出手快,眸子尚未全然睜開,電光火石間,那人卻輕巧地挪了一步,正巧閃身避開。

她身後,祝懷柔的眸子抬起,透著些顯然的驚懼不解。

血色,連成片的血色,全模糊了眼睛。

箭矢刺穿她的心胸,上半身衣衫頓時溼了個透,她卻尚未倒下,再定睛去看,她一手處握著支簪子,尖銳的頭部直直刺向蕭正禮心口,那本該被箭矢貫穿的地方。

弓應聲而落,岑玉尚未反應過來,只覺渾身湧起股沉重的無力,眼前昏黑一片,直要將人吞噬,連身子都站不直了。

渾渾噩噩之際,有人攬住了她,也是撲鼻的血氣,身上熟悉的溫度裹著,竟真有幾分莫名的心安,她掙了掙,反倒被抱得更緊了。

“太醫在何處?”

那幾個太醫尚未出殿,方才一直抱著團縮在角落裡,本想一直做縮頭烏龜挺過去,被這一聲吼得頭皮發麻,不得不惶恐地出了列,匆忙上前去看傷勢。

喊完這一聲,江雲清扶著她站起身,湊在耳畔溫聲哄道:“是他耍無賴,罪不在您,無事的,安心……”

說是無事,這人自己心裡也沒多少底,話都帶著些抖。

他也長了眼睛,自然能瞧見血色,甚至蔓延到了門邊。

岑玉強撐著意志起身,方才急火攻心,險些一口氣沒上來,這會兒才有精力去看清楚眼下境況。

蕭正禮同祝懷柔都跌坐在地上,祝懷柔尚未撒手,簪子沒入他胸口處極深,只有尾部的流蘇還在外面露著,可憐地搖曳著。

在她舉弓放箭前,祝懷柔應當就起了殺心,拔了頭上簪子欲刺他,他閃身欲躲,反倒讓箭矢刺向了祝懷柔身上,但祝懷柔沒放棄,趁她愣神,抬手刺他。

蕭正明跪在身側,垂著頭,手抬起又放,顯然是有些無措,不知該如何自處。他是久經戰場之人,自然知曉被弓箭穿心而過的下場。

太醫把兩人都看過一遍,嘆了又嘆,最後安靜地起身,齊齊跪在一邊,跪了一排。

蕭正明慌張地搖頭,抬手指向他們,想要他們盡全力,無論如何也要醫治好,但心底又無比明白,若有生機,太醫自然比誰都要積極去做,想來是已全無可能了,這些說到底也不過是被莫名捲進來的可憐人,為難他們做甚麼……

手又放下了,蕭正明低首,高大的人影此刻竟顯出幾分單薄佝僂來。

岑玉掙扎著要上前,江雲清會意地扶他前去,她還未說出一句話來,祝懷柔咳出口血沫來,抖著聲安撫她。

“不怪你,孩子,回去……”

她愣在原處。

不知是死前的迴光返照還是旁的,這兩人看起來似乎都還精神著。

箭埋的太深了,祝懷柔沒想著拔出來,手還放在簪子上,緊握的指尖都泛了白。

“你講我同父皇不掛懷你……這世間,可再無人比你兄長更偏心於你了,去何處歷練,都求著要帶著你,待你也是獨一份,你全然不知嗎?”

面前人臉上已失了血色,固執地搖頭,斷斷續續地開口,到了此時,才有淚不要命般往下墜。

“他都萬般求你們了,也不要我去嗎……”

祝懷柔氣極反笑,又咳出些血來,聲都哽咽。

“他早就知曉你那些動作了,走前,字都是抖的,還要寫信,說願遺骨隨風入江逝,天地自由,我們疼惜,皇陵裡的都是衣冠冢,若非他這般,你以為太醫檢不出來你所做所為?”

蕭正禮顯然是不知這般事,愣了片刻,最後輕之又輕地開口,已帶了幾分飄然。

“他欠我的。”

“他死前信上,除卻問過天下,獨獨提到的人是你啊,說要好好待你,時雁回也幾番勸我對你上心,那些兵士臣子,哪個不是對你忠心耿耿的?落得了甚麼樣的下場?”

祝懷柔講著講著,似乎有了從前健康時都沒的聲音,一聲聲似哀鳴,講著講著,自己面上血色淡了些,是淚落。

“你這個煞星,忘恩負義的瘋子,待你好的誰有好下場?還要講甚麼……”

他在笑,被喉嚨裡的血嗆到了,整個人如同血海里撈出來一般,有些脫力,無聲地喚她。

“母親,你是我母親,母親對著孩子講這樣的話……是誰要我成了這番模樣?你們沒有教過我不該這樣。”

“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咳咳。”

這邊吵得厲害,蕭正明就安靜地跪在兩人身邊,神色空洞,失了一魄般,呆滯地聽著看著。

江雲清扶著他,安靜地聽完了,攬她的手似乎都帶些抖,應當是氣的。

“殿下。”他忽然喚道,聲似靜水平,“外頭還有士兵在為您而戰。”

屋外,喊殺聲連天,他這一聲過後,全部人都難得安靜下來去聽。

“他們是真心待你的,甚至願為你而去死的,你竟然真的要他們去送死了。”

江雲清笑了聲,不知在想甚麼。

他父母從前一心效忠開封府,沒少在他耳邊講過二殿下的好,他一開始也是要支援二殿下的,岑玉說過後,他還鬧過些彆扭。

他是後來才得知誰在背後支援開封府孟氏壓下事件繼續為禍民間的。

她忽然想到,將軍從前也是信他萬分的,半點不設防,最後只落得身死的下場。

蕭正禮緩緩搖著頭,只是頓了頓,沒有講甚麼,執念一般,抬眸問祝懷柔。

“您敢說,後悔生下我嗎?”

祝懷柔毫不猶豫開口。

“我悔不當初,只願從未……”

“兄長和我一胞同出,從未生下我,便是從未生下他,還敢講嗎……”

祝懷柔不講話了,蕭正明在身側,安靜地扶著他坐正,她抬眼看著蕭正明,神色複雜,抬手要撫他臉頰,最後也沒使出力氣,緩緩閉上了眸子。

她的發亂了。

金釵玉簪還在,輕輕晃著。

蕭正明抱著她的屍身,垂下頭,幾度哽咽,終於喚出了那句從前不敢的。

“母親……”

蕭正禮在那邊看著,連去笑的力氣都沒了,卻費力要拖著身子往前去。

殿中央,宮燈最亮的地方。

江雲清攔在了他面前,垂眸看他,瞧不清神色,他直到最後都沒挪到那個地方。

血色凝滯了,眼前甚麼都帶著昏。

江雲清的聲音也帶著啞,強壓成無所謂的模樣,輕聲細語道:“沒事的,他們一群瘋子,沒事的……”

本朝興文治,陛下費勁心思扶植文人,屍骨未寒,眼下便有了皇子對皇子刀兵相見,臣子刺殺皇后,皇后刺傷皇子的荒唐事。

誰知道史官要怎麼寫,後話了……

蕭正明在原地,抱著祝懷柔屍首發愣,忽然喚住了她。

“告訴外面人,賊王已死,停戰。”

“我沒有那麼大權力。”

岑玉看向他,如實答。

“我給。”

江雲清鬆開了她,她一步步走出殿外,月色正濃,一片沉重的墨黑色裡,片片血亮分外顯眼。

她閉了眸,再睜開時,眼前好不容易才帶了些顏色。

江雲清跟著她走出去,在她身側,悄悄牽起了她的手,算作安撫鼓勵。

腦子還是有些昏的,她環視過一圈,清了清嗓子,朗聲高喝。

“眾將士聽令!賊王已死,新帝下令,當即停戰,違者當按抗旨處置!”

夜色下,她這幾聲分外明顯。

喊叫聲停止了,不多時,她聽見四下將領都在高喝著收兵。

“元家那兩位在外面,殿下……新帝的副將也在,不必憂心。”江雲清引著她往內走,壓低了聲道。

身軀應當是疲憊的,一步步走過去,卻似踩在一片片雲上,分外輕盈,從未有過的觸感。

殿中一片混亂,好幾個臣子慌慌張張要出去,岑玉喚住他們,轉頭問。

“知道自己要效忠的人是誰了嗎?”

臣子們惶恐萬分,紛紛跪下高喝著甚麼,岑玉聽不清,便隨他們喊了。

蕭正明還在原處,瞧著木木的,還沒反應過來。

“事出突然,好些事,還沒有全然告訴殿下。”

她垂下頭,輕咳了聲才開口。

蕭正明還未動,聞言才回神,搖搖頭,扯了抹笑意,聲中難掩疲憊:“我現在知道了。”

“不全是她家族的意思,祝家反倒支援那位。”江雲清微微蹲下身,開口道,“是她自己要支援你,祝家還矇在鼓裡。”

江雲清慣會說哄人的話,這算是為了讓他開心些,覺得祝懷柔對他也並非全然算計。

實際上,祝懷柔只是覺得靠本家束手束腳,將後處處受家族制約,不若將把柄情分握在自己手上保險。

再加上蕭正禮為人性多疑,猜忌世家是早晚的事,祝家拿捏不清,不妨以此強迫他們及時止損,也免得整個家族後來落得太慘下場。

祝懷柔方才罵過許多,獨有一點沒反駁,她對這個孩子,確實沒多少情分在。

她以為蕭正禮對自己也沒有多少孝心在,想著把恩給一位失了生母的孩子,能得他更多感恩,將後的路也更好走些,說不準也能效仿元家,得天子信賴,讓整個家族免得受重創。

對他,祝懷柔自然是利用在先的,但人已去,真情也好,算計也罷,講甚麼都變得無力了,又有誰在乎。

蕭正明也只是搖搖頭,緩聲道:“她的情分我受到了,這便夠了,至於真心實意,原便是我不敢也不配去奢求的……我又何嘗是全然不知,只不過從前以為是要我讓權位,留一線。”

他的話哽咽說不出了,岑玉抬眸去看,外面天色陰沉著,但已有些光亮在底處蟄伏著了,只待時候一到,便可撒天地一層白。

“您有仁心,自可換旁人真心。”

落下這一句,岑玉長呼一口氣,看見他震顫的眸色,又確定般點了點頭。

岑玉轉過身,屋外戰火已歇,她瞧見外頭的亮色了,冬天快盡了,夜似乎都短了些。

她拉著江雲清起身,最後看了一眼滿殿狼藉,閉上了眸,耳畔,江雲清已經在啞著聲安排事宜了,天下還在,蕭正明還是要上位的,皇家尊榮就定要保住不可。

“陛下逝去,二殿下因之忽發心疾,淑妃娘娘多日染病,今夜聽聞訊息,一時著急,也隨著去了,皇后娘娘大悲之下才身故,聽清楚了嗎?”

“陛下臨終時交代,天下太平,久不逢大戰,士兵卸甲歸田,這些呢,聽明白了嗎?”

頓了頓,他這才又開口。

“天明後,把這些話連帶著陛下的聖旨傳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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