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
孫縣令原本還在小妾床上樂不思蜀,卻沒想床帳外突然伸進一隻手,拎著中衣的領子就將他一把薅了起來,衣衫不整,頭昏腦漲間,一路被提溜到赫連嘉面前。
他被一把狠狠摜到地上,剛想抬頭,就被人死死按住,臉磕在冰冷的青石板地磚上,瞬間將他磕醒了。
“你們是誰,眼裡還有王法嗎?竟敢如此對待朝廷命官!”孫縣令拿出官威,瞪眼呵斥。
“前幾日告狀的女子失蹤了。”赫連嘉淡淡道,“朕只問你一件事,李三的同夥,在哪兒?”
孫縣令僵住了,腦中亂成一團。
這涼意逼人的嗓音,毫無意外是欽差大人的。可,他怎麼會自稱“朕”?
這天下還有誰,敢堂而皇之地自稱“朕”?
徹骨的寒意從孫縣令的頭頂灌進腳底,他渾身剋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當然知道李三的背後站著誰,也知道這些人常常廝混在一起,幹些鬥雞走狗,橫行鄉里的事。
他甚至想起來,章海這敗家子在家關禁閉也關不住,早就偷偷跑出去了。
只是他沒空,也懶得多管。反正這興源縣他最大,就算髮生個甚麼欺男霸女的事情,他也能給一手擺平了。
“微臣,微臣愚鈍,不知……”孫縣令的鬢角滲出豆大的汗珠,撲稜稜地向下掉。
“裝傻。”赫連嘉微嗤,語氣平淡又透出絲絲森冷,“那麼,兩個選擇。”
“供出禍首,或是夷三族,自己選。”
孫縣令哭了。
他眼淚不受控制地噴湧而出,將頭死死地頂在地上,摩擦出血痕。他想求饒,卻也知道,只要他敢開口說一個無用的字,轉眼就能被人拉出去斬了。
半晌,孫縣令才找回自己的舌頭,哆哆嗦嗦道:“稟告陛下,李三的同夥,是……臣的小舅子,章海。”
說完,他沒聽見迴音。抬起頭來,卻發現陛下已經走遠了。
赫連嘉已沒有耐心留在原地。他親自率人,找到了在青樓裡尋歡作樂的章海。只需要一個眼神,暗衛一湧而上,從嚇得尿褲子的章海口中得到了答案。
東山寺。
夜晚,漆黑的山路上亮起排排火把,馬蹄聲向著山中湧去。赫連嘉帶著大隊人馬,不費吹灰之力地找到了鎖住阿萊的那間寮房。
破門而入,卻只見到昏迷在榻上的昔賢秀。
赫連嘉一進房內,就聞到了房內殘留的迷香氣息,頓時臉色黑如鍋底。
他瞥了床榻一眼:“扔出去。”
暗衛們遵命,將失去意識的人抬出門外。
赫連嘉在房內沒有見到阿萊的身影,他梭巡四周,順著牆角的桌子往上看,眼神一凝。
……
阿萊半掛在窗外,腳下雖然有樹枝可以略微落腳,但樹枝太細,她也不敢將所有重量都踩在上面。眼見著右臂顫抖,快至強弩之末時,房內突然傳來門扇撞擊的聲音。
她知道,有人來了。
阿萊欣喜地開口,想要求救,卻發現自己的嗓子早就啞得發不出一絲聲音。
房內的腳步聲四處搜尋著,就是沒有往窗邊靠近。
阿萊想要再堅持一會兒,可任憑她怎麼咬著牙努力,手臂卻再也使不上一點兒力氣,眼見著泛白指尖扒著窗框,一寸寸滑落。
“救……”阿萊的氣音只有自己能聽見。
就要這樣結束了嗎?
阿萊的眼神絕望地向上移去,只有圓月高懸,冷冷地俯視她。
她好不甘心。
明明還有那麼多事情想做,那麼多地方想去,那麼多人想見。
不,想見的人好像也沒有那麼多。
不知怎的,赫連嘉的身影浮現眼前,阿萊鼻子一酸。
陛下要是知道自己掉下懸崖死掉了,他會難過嗎?
阿萊想不出赫連嘉傷心的樣子。可能他會嘆息兩聲,為她憑弔,然後回宮繼續做他的皇帝,娶很多的女人,漸漸忘卻她吧。
好像,也沒甚麼不好。
指尖滑落,阿萊身體猝然下墜。
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手猛然從窗內伸出,牢牢地抓住了她。
阿萊茫然抬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熟悉又焦急的臉。
正是赫連嘉。只見他半邊身子懸在窗外,大口喘息著,黑眸閃爍,臉色蒼白。
一陣夜風拂過,阿萊感到臉上冰冰涼涼,這才發現,自己流淚了。
等你好久了。
阿萊黑亮的眼睛委屈著,嘴巴開合卻發不出一絲聲音。只能咧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赫連嘉手臂顫抖,用力到額角青筋暴起,語氣卻還是一如往常。
“別怕,我在。”
他深吸一口氣,想將阿萊的身子拖上來。
阿萊也努力地,用微乎其微的力氣向上掙扎著。
卻沒想,腳下傳來“咔嚓”一聲。阿萊堪堪立足的樹枝,斷了。
她整個人驟然一沉,赫連嘉下意識抓緊她,卻被那下墜的力道帶著滑出窗外。
好在,赫連嘉的另一隻手抓住了窗框。
一隻手承受了兩個人的重量,赫連嘉的關節發出脫臼的喀喀響聲,劇痛傳來,赫連嘉咬牙,冷汗從額角滑落。
雖然他拼了命地攥緊阿萊的手臂,但阿萊的手臂還是從赫連嘉掌心,一寸寸脫落。
在這緊要關頭,赫連嘉飛速思考著,他環視四周,試圖尋找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
阿萊突然道:“陛下,再不放手的話,你也會掉下去的。”
赫連嘉不語。
“陛下。”
他仍然不放手。
“赫連嘉!”阿萊喊了出來。
赫連嘉低頭望向阿萊。
小姑娘白淨的面龐上平靜無比,未乾的淚痕粘住了凌亂的髮絲,清亮的眼睛透過黑夜望向他。
赫連嘉沒有回答,思緒依然冷靜而瘋狂地運轉著。
剛才已經確認過了,周遭沒有任何可以抓取的地方。如果他不放手,不需幾息,兩個人就會一起掉下去。
從崖底沒有任何水流聲音來判斷,生還可能並不大。
赫連嘉不是一個人,他肩上,還有著一整個國家。
政敵還未肅清,勢力還未平衡,稅收還未改革,邊境還未平復。
他不能死。
不能。
阿萊的指尖,從赫連嘉手心滑落。
小姑娘的髮絲忽地浮起,狂風散亂中,她的嘴唇開合,看嘴型,分明說的是——
“謝謝呀。”
她笑了笑。
像以前無數次,有甚麼歪點子想求他時,討好又俏皮的笑。
……
赫連嘉放開了抓著窗框的手。
獵獵冷風中,他將阿萊緊緊抱在懷中。
兩人一同墜了下去。
“主上!!”
急速的墜落中,耳邊風聲肆虐,趕來的暗衛們驚呼,然而這聲音也瞬間被狂風扯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