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底
失控之中,阿萊卻感到難得的安全。
赫連嘉將她的頭按在懷中,隔絕了風聲,唯有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穩又有力。
他居然陪她下來了。
阿萊拼了命地抬眼看他,赫連嘉的髮絲在風中狂卷,可他的眼睛裡好似平靜的海,海面上映著她的倒影。
這一點也不像阿萊心中的赫連嘉。他不是高高在上,冷靜自持,永遠只會做出利益至上的選擇的貴人嗎?
為甚麼他會毫不猶豫將自己拋入險地?
為了她嗎?
懷中小姑娘瞪大的眼睛,讓赫連嘉以為她怕極了,於是,他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
阿萊的心中彷彿有甚麼在瘋狂鼓動,生長。也許是瀕臨死亡,過去的點點滴滴如走馬燈一般呈現眼前。
流放路途中,一句話救下了被兵痞欺負的她的,是高貴凜然不可侵犯的殿下。
茫茫雪原中,縱容她和阿花冰釣玩雪,遠遠守著她們的,是擁著白貂裘,身形好似雪中仙,紅著鼻尖皺著眉的赫連嘉。
半坐在炕上,青絲披散,呼吸交纏,促狹調笑她的是赫連嘉;箭風襲來,毫不猶豫以身作盾,將她護在懷裡的,也是赫連嘉。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捂住她的眼睛,告訴她:
“別怕。”
明明赫連嘉是那個更尊貴的人,王許公公天天掛在嘴邊的就是“陛下切要保重龍體”,可這龍體,他說拋下,也就拋下了。
阿萊,你還要欺騙自己,到甚麼時候?
承認自己被另一個人愛重如性命,有那麼難麼?
阿萊的眼眶發熱,淚水在風中頃刻間便消散。她張嘴,想告訴赫連嘉,你待我的心意,我都知道,像你愛重我一樣,阿萊也……
珍愛殿下。
可狂風帶走了她的聲音,那些斷續的只言片語,終究沒能進入赫連嘉的耳中。
兩人如斷翅的鳥兒般,一頭栽進崖底密林。
眼前一片黑暗,阿萊只感覺樹葉枝條狂亂砸打在身上,彷彿被無數的巴掌和板子狠狠抽著,肌膚血肉裂開了,骨頭也難倖免。
赫連嘉只會比她更嚴重,但他一聲不吭,只是一直牢牢地護著她的眼睛。
“嘩啦——咚!!”
林中一聲巨響,驚起鳥雀無數。沒過多久,又復歸平靜。
……
阿萊再睜開眼睛的時候,一時不知今夕何年。
全身骨肉彷彿被別人拆開又七零八落地拼回去,沒頂的疼痛中,阿萊一時竟找不到自己的手腳在哪裡。眼皮沉重得彷彿千斤頂,阿萊甚至想就這麼睡過去。
但她看見了一隻修長蒼白的手,靜靜地伏在她臉龐外寸許的地方,一動不動。
她終於遲鈍地想起方才發生了甚麼,頓時渾身都僵硬了。阿萊呼吸急促起來,顫抖著,握住那隻手。
冰冰涼涼,感受不到主人的任何生機。
“陛……赫連嘉!”
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阿萊拼湊起四肢,手腳並用地向他爬去。
赫連嘉仰面躺在腐葉堆上,閉著眼睛,臉色蒼白。任由阿萊怎麼叫喊,搖晃,也毫無回應。
她怎麼都不能相信,湊近他的鼻尖,屏住呼吸感受著。
沒有絲毫氣息的流動。
“不要,不要……”眼淚湧了上來,止不住地嗚咽,阿萊胡亂地摸索,想從赫連嘉身上找到一絲生機存在的跡象。
沒有。哪裡都沒有。連胸腔也空空蕩蕩,阿萊的心漸漸隨著死掉。
怎麼辦?怎麼辦!
阿萊呆坐在原地,悔恨如密密麻麻的藤蔓一般爬上心房。
“阿萊你這個大笨蛋!為甚麼明知道小孩有些怪異,還要隻身去赴約?”
為甚麼不等赫連嘉回來呢?是因為她心中隱隱覺得,赫連嘉會對昔賢秀不利吧。
可真的會嗎?到現在為止,赫連嘉雖然威脅要把昔賢秀送回新羅去,但到底並沒有這麼做,不是嗎?
他明明只要隨意吩咐一句,昔賢秀就可以徹底消失,甚至赫連嘉都不用親至,只要一聲令下,自有大把官兵能在全國上下蒐羅 ,將她打包帶回宮裡。
可他到底沒有這麼做。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該不相信你,我不該嘴硬,我,我只是為了自己能安心……”阿萊大聲哭泣著,眼淚如斷線的珍珠般紛紛砸在赫連嘉的面龐上,“阿萊只是個膽小鬼,怕痛怕傷心,所以一遇到事情,總是迅速跑掉。好像自己先躲起來,就可以假裝甚麼都沒有發生,所以從來沒有考慮到別人。”
“嗚嗚嗚嗚嗚……”
“我知道錯了,赫連嘉,你可不可以睜開眼睛?像以前一樣罵我,掐我臉也好,只要你能活著,阿萊甚麼都願意做……”
撕心裂肺的痛苦快要將她撕為兩半,阿萊哭到天崩地裂,險些昏過去。
她好不容易弄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可太晚,太晚了。
對方已經聽不到了。
就在這時,哇哇大哭的阿萊沒有發現,赫連嘉原本毫無生氣的手指,突然動了動。
“……真的,甚麼都願意做嗎?”一把虛弱的聲音響起。
“真的……阿萊其實從遼州見到陛下的第一眼開始,就非常歡喜了,只是那時候阿萊不敢想太多,直到現在才知道自己的心意……”阿萊抽抽噎噎地表白著,話說到一半,才突然意識到甚麼,她猛然抬起頭!
方才緊閉雙眼的赫連嘉,此時正睜著一雙湛然有神的眸子,含笑望著她。
他虛弱地咳了咳:“好好,知道阿萊喜歡朕喜歡的不得了,朕可以含笑九泉了。”
死而復生,大悲乍喜。
阿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此時此刻,不知道該擺出甚麼表情,只能衝上去捂住他的嘴:“不許說死!”
“好,不說。”赫連嘉從善如流,“不過,你能不能把手擦一擦?”
阿萊一愣,抬起手。
原來她這一路又是滿地亂爬,又是涕泗齊下,掌心已經黏黏糊糊……慘不忍睹。再看赫連嘉的臉,已經被她霍霍得土一道,泥一道,再俊的五官也看不出來了。
阿萊呆呆道:“對,對不起……阿萊給陛下擦乾淨!”於是馬上伸出衣袖要擦,但一看,自己的衣袖上沾滿了腐葉泥土,於是換另一隻手,也同樣。
只見小姑娘急吼吼地找遍了全身,竟然找不出一塊乾淨的地方。她情急之下,眼看就要將自己衣襟解開,赫連嘉連忙制止了她。
他悶笑著,伸臂將小姑娘擁進自己懷裡,一邊忍笑,一邊撫著她亂糟糟的後腦勺。
“剛才阿萊的話,陛下聽到多少了?”小姑娘的臉埋在他的懷裡,悶悶出聲。
身下的人胸腔震動:“從頭,到尾。”
阿萊:“……”突然感覺,特別羞恥。
她彷彿小動物一樣,往赫連嘉的懷裡越拱越深,死也不抬頭。
赫連嘉終於憋不住,放聲大笑。
他的笑聲還虛弱,夾雜著氣聲,但赫連嘉這輩子,從未這麼暢快過。
阿萊被他突然的笑嚇得靜止,小心翼翼地抬眼瞅他。只見赫連嘉一副“看,你果然還是喜歡我”的得意表情,蒼白的臉上神采奕奕。
她突然大逆不道的,心頭浮現出“這人好欠揍”的念頭。
分明早就醒了,卻還裝死,聽著她一個人在涕泗橫流地表述衷腸……
阿萊怒了。
阿萊的拳頭硬了。
她握了又握,但看見赫連嘉渾身的傷後,還是鬆開了手心。
恨恨地,阿萊的眼神落到了他蒼白又柔軟的嘴唇上。也不知在想甚麼,阿萊腦子一熱,鬼使神差地吻了上去。
“唔……”輪到赫連嘉一驚,睜大了形狀優美的雙眼。
他止住笑聲,看著面前小姑娘正一邊咬著他的唇,黑葡萄似的眼珠不忿地瞪著他。
“……做這種事,該專心一點。”
他嘆息,按住阿萊的後腦勺,毫不猶豫更深地吻了回去。
唇舌交纏,冰涼的嘴唇廝磨,點燃熾熱之火,在齒間傳遞,燃燒。
如要被融化了般,身體越來越無力,阿萊懶懶地閉眼,黑暗裡唯有赫連嘉清冷的氣息如此安寧。
手臂擁得越來越緊,彷彿要互相嵌進對方的身體裡。
吻得深了,阿萊漸漸有些喘不過氣,雙頰暈紅,迷迷瞪瞪地睜開眼。
眼前的人半睜著眼,如蝶翼的眼睫下,黑眸迷離,彷彿一個漩渦要將她吸進去。
他低嘆,側臉輕輕咬住她的下唇,耳語:“別憋氣,呼吸。”
阿萊這才如夢驚醒,猛地吸了一口氣。
他又笑了,笑聲從胸腔悶悶地傳來,他繼續戀戀不捨地啄吻著她的唇角,鼻尖,臉頰。
阿萊軟得連指尖都懶怠動一下,像一隻饜足的貓咪一樣蜷縮在赫連嘉身上。
她輕輕地說:“陛下,我跟您回去吧。”
赫連嘉一頓。
她投降了。徹徹底底輸給了以命作注的他。
但也心甘情願。
阿萊已經開始想著回宮之後,自己如何打發枯燥漫長的日子,卻聽赫連嘉淡淡道:“阿萊,如果只是因為我救你這件事,那麼大可不必。”
阿萊愣住了。她望向他,只見赫連嘉的眼裡都是認真。
“甚麼意思?”她呆呆發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