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寸
這是赫連嘉這輩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向他人吐露自己的過去。眾生昭昭,唯有他赫連嘉的來路,是世間不可觸碰的險惡秘密。
他早在被接回宮廷之始,便穿上了不可窺視,不可穿透的堅硬鎧甲,將那最柔軟的地方層層掩埋,多年不見天日。
如今他親手將鎧甲一層層扒開,露出自己最脆弱之處,也許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他不過只是想討她歡心。
他在乞憐。
“阿萊,每個人都會有他的來處。來處塑造了他,限制了他,也成就了他,但那些都不重要。”赫連嘉的語氣少見地悠緩,“最要緊的是,接下來,他要到何處去。”
“即使過去截然相反的兩人,也可殊途同歸,並肩而行。”
赫連嘉也是人,他也會有人的弱點。他也有他的渴望恐懼,求而不得。
阿萊從他的話語,他的眼神裡讀出了這一點,原本緊繃的脊背,漸漸鬆弛了下去。
是啊,自相遇伊始,赫連嘉也許對她的態度時有變化,但終究沒有傷害過她。甚至在很多次的危機中,都是他護著她。
對於幫助了自己的人,阿萊向來是不憚於湧泉相報的。就好比王嬸,當初只是一念之下收留了她,在阿萊心裡,王嬸儼然已是自己的親人般的存在。
可對赫連嘉,為甚麼自己就總是敬著,怕著,一觸即離,不可靠近呢?
阿萊暫時還想不明白。
她的一雙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閃了閃,踟躇問:“…...疼嗎?”
“疼。”赫連嘉回答得不假思索。
阿萊沒想到他居然如此坦白,噎了噎:“那,讓暗衛們接您回去療傷可好?方才阿萊只是簡單處理了一下,比起民間的草藥,自然是先生那邊的的藥療效更好。”
剛剛探出爪子的警惕小貓又要縮回自己的藏身處,而赫連嘉當然不會給她這個機會。
他輕描淡寫道:“他們已經被我派去做其他的事,暫且回不來,此時我身邊無人。”
阿萊懷疑地望著他。
赫連嘉失笑:“如若不然,龍體受損,他們早出來了,不是麼?”
阿萊想了想,確實也是,若赫連嘉身邊還跟著暗衛,早在燙傷的時候,就要一窩蜂湧出來了。
忽然,她又想到一處:“先生您晚上……住哪兒?”
赫連嘉意味不明地望她一眼,垂下眼,欲語還休。
阿萊狐疑地歪了歪腦袋,莫非……陛下這是在裝可憐?
身邊人都遣散了,化身平民賀先生來到王嬸的食肆,為她受了傷,卻住處也無。
阿萊這才反應過來,有些氣惱。
她早就知道陛下慣常會耍心眼,可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被圈在裡面,且光明正大地將心思擺在她面前,逼著她不得不接。
她想著,不由手上用了點力,赫連嘉悶哼一聲。
阿萊心裡一慌,轉念又想,誰讓你如此詭計多端的,哼!
赫連嘉餘光看見阿萊有些氣鼓鼓的側臉,嘴角泛起微微的弧度。
對阿萊,他用不上那些玩弄人心的招數,也不想用。
他只是在賭。
用自己的尊嚴,安危,再加上一點點的苦肉計,賭阿萊對他的心意是否如初。
似乎結果還比較明朗。
赫連嘉輕輕道:“那便多謝阿萊收留了。事急從權,日後必有答謝。阿萊的所有要求,我都會滿足。”
聽完,阿萊不語,氣鼓鼓地從鼻子裡噴出一口氣,給他包紮的繃帶上狠狠地打了一個結。
待到傍晚時分,客人漸少,王嬸聽說阿萊要帶賀先生回家,眼睛不由瞪大了。
阿萊這小姑娘,看著呆呆的,手腕卻了不得。賀先生這樣有文化有出身的年輕讀書人,眨眼間就拿下了。
這比戲臺上演的還快些哩。
看著當初孤苦無依的小姑娘,如今看來也有靠了,王嬸是真心為她感到欣慰。
只不過,作為半個長輩,王嬸還是找了個時機把阿萊拉來說悄悄話:“賀先生是個有前途的後生,這放出去,各家大姑娘小媳婦不得打破頭啊?你可得把握住了!只是一點,沒拿到名分之前,可千萬不要弄出孩子來。男人啊,有時候上頭控制不住,咱們女人可得立住了,別男人隨便刮刮風,就沒了魂似的跟著走了……”
眼看話題越來越離譜,阿萊紅著臉,哭笑不得地打斷王嬸:“賀先生因我受傷,他剛來此地人生地不熟,還未有落腳處,不得已才停留我家,王嬸你快別亂說啦。”
王嬸聽罷,高高挑起一邊眉頭。要怎麼說還是年輕人臉皮薄,這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的事,就差捅破那一層窗戶紙了,還遮遮掩掩地不好意思。
這也就罷了,她只怕阿萊放不下面子,活活錯過一樁好姻緣。
昔賢秀小哥是不錯,可這世道,士農工商,要說以後奔著有大前途去,那還得是嫁個有功名的讀書人方為上策。
更何況,以賀先生的風姿,她敢保證,別說這小小的興源縣,就算放到整個滁州,大概也沒幾個能匹敵的。
望著阿萊與賀先生始終保持著一個拳頭距離,相伴離開的身影,王嬸恨鐵不成鋼,不由重重嘆了口氣。
阿萊的住處離王嬸的食肆不遠。過一座橋,再穿過兩道窄窄的青石巷子,一拐彎,就見一道不起眼的門扉,掩映在青簷瓦楞,碧綠枝葉之間。
進了院子,阿萊不發話,赫連嘉便規規矩矩地站在院中,也不四處打量,乍一看,端是一副教養良好的端方君子模樣。
阿萊頭疼,她手頭不充裕,賃下的這一間院子也小,簡簡單單兩間屋,其中一間還因為背陰無窗,平日裡只作倉庫用,無法住人。
住人的那一間,也只有一張床。阿萊愛潔,地上倒也打掃的乾乾淨淨,平日裡都是脫了鞋,只著足衣在青石磚上走來走去。
她和赫連嘉不清不楚的,自然是不能睡一張床上,可讓受傷的皇帝睡在地上,阿萊可想都不敢想。
想了想,她將床上的被褥抱下地面,然後轉身從櫃子裡取出又一套嶄新的被子鋪在床上。
“先生,您就先睡床上罷,阿萊睡這裡,夜裡傷口若有不適,可以直接叫我。”
誰知等她鋪好地上的被褥,赫連嘉卻蹲下,先一步掀起了被子:“無妨,我睡這裡。”
阿萊此次很堅決,扯著被子另一頭不放:“不行,你還受著傷,夜裡寒涼,若是著涼了該如何是好。”
赫連嘉嘆了口氣道:“地面寒涼,對我涼,對阿萊就不涼了嗎?本已是打擾貴舍,若讓阿萊睡在地上著了涼,我不會原諒自己。”
兩人眼看著僵持不下,最後,還是赫連嘉輕輕一笑,手一鬆,放開被子。
阿萊只道他放棄,連忙一俯身躺了下去,將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雙黑溜溜的大眼睛,一副“我贏了”的姿態,倔俏俏地望著他。
赫連嘉蹲在她身邊,輕輕歪著腦袋,縷縷髮絲落在阿萊枕側。
他面無表情:“若我睡床上,等阿萊夜裡睡著了,我就把你也抱上床來。”
“要不我睡地上,要不,我們倆一起睡床,阿萊,你選。”
阿萊望著赫連嘉的眼睛,昏暗燭光下,他眼裡的光澤靜靜閃爍。
她知道他是認真的。
良久,阿萊終於垂下眼,悶悶點了點頭。
她給赫連嘉的床褥墊的更厚了一層,確保徹底隔絕了地上的涼意後,才回到自己的床上。
吹熄了燭火,瑩瑩月光從窗外傾瀉進來。阿萊的睡眠一向很好,但今晚卻有些輾轉難眠。
悄悄地翻了身,她偷偷往地上望去,月光給在地上的人影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輝,沒有了白日裡暗潮洶湧的心思往來,阿萊得以純粹地欣賞起了赫連嘉的側顏。
真是俊美。
他閉著眼睛,神色安詳,像廟裡被神光籠罩的觀音玉像。
阿萊的心跳加快了,如鼓點,由緩漸急。
夜裡太靜謐,她害怕暴露自己胸中的秘密,連忙閉上眼,心裡唸叨著包子饅頭水餃,硬生生將自己哄睡過去。
等床上那邊的呼吸漸舒緩,狀似熟睡的赫連嘉才緩緩睜開眼。
他轉動眼睛,朝阿萊望去一眼。
小姑娘睡得很沉,時不時還砸吧砸吧嘴,也不知道夢見甚麼好吃的了。
赫連嘉微微一笑,在夜色下也掩不住那無限的溫柔。
一夜好眠。
第二天一早,阿萊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剛一睜眼望見窗外的天色,就知道自己比平時起遲了些。
連忙看地上,被褥已經被疊起放在一邊,赫連嘉不知所蹤。
她心裡一慌,連忙披衣坐起來,手忙腳亂地穿好衣服,將睡得凌亂的頭髮胡亂一紮,衝出門去。
誰知到了院裡,就見到了赫連嘉。他也是剛起沒多久的模樣,披著外袍,眼神氤氳,一頭青絲如鴉羽般服帖垂在臉側。
很少見到如此睡意朦朧,有些呆呆的陛下。
阿萊不知為何,臉上一紅,卻硬裝著無事:“我來開門。”
赫連嘉從善如流地給她讓出道路。
開門的瞬間,昔賢秀焦急的臉出現在眼前。
“阿萊,我聽說王嬸食肆的事情了,又是那些王八蛋來找你們茬了是不是?你們沒事吧?”
被他的大嗓門一震,阿萊迷糊的腦子清明瞭不少:“我們沒事……你聲音太大了,小心吵到鄰居。”
昔賢秀這才發現自己關心則亂,不好意思地摸摸後腦勺,他像是很熟撚,不等招呼便一腳跨進門檻:“阿萊,我聽說了訊息後,第一時間就趕了回來,那夥王八蛋我知道,他們有縣長的小舅子撐腰,所以才在縣內橫行霸道。不過你放心,我已經跟小舅子打好招呼了,讓他管好手下的人……”
他說著,腳下不停,繞過阿萊,往院中去。
沒走幾步,卻停下了。昔賢秀看見了一個男人。
曾經的流放太子,如今的皇帝陛下。
“太,太子?!你怎麼在這兒?”
赫連嘉靜靜站在他的面前,不慌不忙地打了個呵欠,似乎有些嫌棄面前人的一驚一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