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燒牛肉麵
之見那人長身玉立,一身樸素之極的淡白素袍卻毫不遜色,他隨著王嬸的動作看過來,黑沉沉的眸子閃了閃,嘴角上揚。
不是赫連嘉是誰?
“陛下?!”阿萊不由震驚出聲。
“甚麼’畢夏’,先生姓賀!”王嬸笑的合不攏嘴,“從今天起,賀先生就在我們小店裡幫忙了。阿萊,快來見個禮,賀先生人可是堂堂秀才呢,真是了不得。”
阿萊的舌頭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她結結巴巴道:“讓賀,賀先生到店裡來,幫甚麼忙?”
“哎呀,賀先生會的可多啦。賬房,寫字,甚至連算命都精通,”王嬸道,“方才在街上和賀先生初次見面的時候,先生就斷言我今日必有偏財,結果你猜怎麼著?”
王嬸興奮得臉上泛光:“果然沒走幾步,就在地上撿到了這麼大塊銀子!”
阿萊見王嬸手裡沉甸甸的銀元寶,快抵得上普通人家一個月的嚼用了。這怎麼看,也不是能在興源縣這種小地方能撿到的東西吧!
她眼神複雜地看了赫連嘉一眼,彷彿在說,知道陛下您財大氣粗,可您怎麼能騙人呢?阿萊在您面前服侍過,甚麼時候見您算過命了?這必然是暗衛故意丟下,給王嬸撿的。
赫連嘉神情不動,他做這些不入流的小手段,不過只是為了能離阿萊近一些罷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王嬸把在原地發呆的阿萊拉了過來,笑眯眯地往“賀先生”這邊一推:“阿萊你帶著賀先生在店前後轉一圈,熟悉熟悉環境。記得要有禮貌啊。”
阿萊猝不及防,一下就被推到赫連嘉面前,正好撞上他的視線。
赫連嘉微微一笑,低聲道:“阿萊,我是來找答案的。”
阿萊一愣,沒想到他真的會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赫連嘉可是高高在上的陛下呀。
那個初見時,挑剔又精緻,總是皺著眉頭的赫連嘉,竟然能穿著最普通的麻布袍子,站在她面前,雲淡風輕。
他真的來了。
阿萊一時半會轉不過來。
赫連嘉卻已經自顧自地打量起了這間小店,從粗木桌椅板凳,到廚房裡滿滿當當的食材,再看向店背面的幾扇窗戶。
推開窗扇,外面竟是一條小河,潺潺流水沖刷著青石磚,岸邊叫賣的小販,搗衣的婦女,笑鬧的孩童,好一副人間煙火的熱鬧景象。
赫連嘉靜靜地看了一會兒,阿萊走了過來:“陛……賀先生,這就是阿萊最喜歡,也最熟悉的景象。每日閒下來的時候,阿萊都會坐著這裡,沏一杯茶,看看流水和日落。”
她說著,眉眼彎彎:“這是一天最幸福的時刻。”
赫連嘉的視線,從外間景色,悄然移到阿萊的側臉。
她的五官還是稚氣,臉頰邊的嬰兒肥引人很想掐一把。但,阿萊的神情是那樣寧靜,安詳,赫連嘉意識到,那個貪吃又莽撞的小姑娘,她已經在不經意間,漸漸長大了。
他想了想,說:“我也覺得。”
其實赫連嘉並不完全理解,平民生活對於出生在巍峨宮闕的他來說,原本就像天和地一樣兩不相及。
但自流放遼州以來,阿萊給他開啟了一扇窗。
透過這扇窗,他看見了自己所統治的黎民百姓,每日的喜怒哀樂,幸福憂愁。
阿萊也在偷看赫連嘉,這位住在九天上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神仙,終究還是沾染上了世間的塵埃。
“阿萊。”
赫連嘉一聲呼喚,喚回阿萊的注意,他伸手,原本想捏捏她臉蛋,半道又躑躅了,最後只捋了捋她頰邊垂落的幾縷碎髮。
“帶我去看看廚房吧。”
阿萊毫無所覺,她聽話地帶著赫連嘉去了廚房。
赫連嘉這輩子第一次進這個地方。就算在在遼州流放的時候,他也是絕不可能踏入庖廚一步的。且不提他本人有潔癖,王許王公公就算把腦漿都磕出來,都不可能讓他高貴的殿下去這“腌臢”地方。
當然,對於阿萊來說,這裡簡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歸處之一。
此時王嬸正在和麵,灶頭上熬著牛骨湯,白煙繚繞間濃厚細膩的肉香味滿溢。王嬸沒抬頭,不知道赫連嘉也進來了,她招呼阿萊:“阿萊,幫我切個菜。”
誰知,身邊卻伸來一隻骨節分明又修長的手:“我來。”
王嬸猛地扭頭,見賀先生那張好看的過分的臉,她不由結巴道:“誒,誒,賀先生是讀書人,哪兒能讓您做這種事。”
賀先生淡淡道:“民以食為天,豈有貴賤之分?”他不由分說將菜籃接過。
阿萊看著陛下養尊處優的手上,端著一菜籃,翠綠綠的菜葉子,映襯著君子如花。
“還是我來吧……”阿萊覺得這一幕怎麼看都彆扭,她想接過菜籃,伸出手去,卻被赫連嘉按住。
“教我。”男子彎腰,在她身側輕輕耳語。
阿萊一怔,抬頭望向赫連嘉,見他的眼裡滿是認真。
她想了想,讓開身位,給陛下發揮的餘地。
“幫我挽上袖子。”赫連嘉吩咐道,阿萊乖乖照做。
她一邊動作著,心裡還懵著,見赫連嘉一板一眼地擇菜,洗菜,切菜,說不上行雲流水,卻也有條不紊。
有那麼一個剎那,好似面前人確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陛下,而是溫文爾雅又體貼的“賀先生”。
阿萊本已沉寂的心,微微動了一下。
她垂下眼睫,掩飾住內心的動搖,口上道:“賀先生怎麼會這些的?”
“算不上會,但從書中知道一些。”赫連嘉輕描淡寫。
他才不會告訴阿萊,他為此已經特意準備過了,才能顯得這般遊刃有餘,不出差錯。
赫連嘉可不會允許自己出糗。
阿萊站在一旁觀望了一會兒,發現沒有甚麼可以幫忙的,便拿了勺子,嚐嚐一旁的牛骨湯入味了沒有。
今日的朝食是紅燒牛肉麵。
用燉了一晚上,已經骨髓入味的牛大腿骨吊做湯底,下豆瓣醬炒出紅油,加入蔥薑蒜,乾花椒爆香,再將醃好的牛肉塊倒入鍋裡,翻炒,上色。肥瘦相間的牛肉入鍋,頓時牛油混著肉香撲鼻而來,待醬色漸漸染上肉塊後,倒入濃香白膩的牛大骨湯,與香料一起燉煮至牛肉軟爛。
阿萊熟練地做著這一切,將牛骨湯倒入牛肉鍋中,還不時往赫連嘉那邊瞄一眼,她怕他傷了手。
畢竟是皇帝,要是真的在這裡傷了龍體,王嬸的小店可不免要吃不了兜著走。
誰知,就在這一晃的分心之下,阿萊的手竟然沒拿穩鍋把,手一抖,那滿滿一鍋滾燙的高湯一晃盪,頓時潑了出來!
“小心!”王嬸的驚呼之中,阿萊來不及閃躲,只能眼睜睜看著沸騰的湯汁灑向自己。
此時,一隻手從後攬住她的肩膀,用力一轉,阿萊的眼前便只剩下了淡青色的衣襟。
“噗呲——”
將她護住的那人,渾身一顫。
但還是將她摟在懷中,沒有移動一分。
“陛……賀先生!”
赫連嘉低下頭觀察了阿萊周身,乾乾淨淨,沒有受到波及。
還好。
他放開她,這才感到背上如同火燒火燎一般,輕輕抽起氣來。
阿萊來不及想太多,連忙去檢視赫連嘉的傷勢。
只見赫連嘉背上連著大臂的一大片,都溼了,甚至浸溼的布料上,還殘餘著熱氣。
“去內室。”赫連嘉咬著牙道,這裡還有其他人,他不想在這脫衣服。
阿萊向王嬸遞了一個無事的眼神,扶著赫連嘉到了後頭的倉房。
她找來紗布,草藥,等回來的時候,發現赫連嘉已經把上身的衣物脫去了。
如雕塑般蒼白修長的男子後背,赫然一片斑駁通紅的燙傷,猙獰可怖地蔓延開來。
阿萊的心頭,突然猛地抽疼了一下。
她小聲道:“陛下,阿萊給您上藥來了。”
燙傷就是這般,疼都在後勁,赫連嘉別過臉,不想讓阿萊看見自己痛苦皺起的眉頭。
阿萊將冰涼涼的草藥糊糊抹在燙傷的地方,格外的小心翼翼。
“陛下,其實阿萊就算燙著了,也沒事的。”阿萊內疚極了,喏喏道,“陛下身體才金貴……”
“阿萊。”赫連嘉截住她的話頭,回首,黑眸沉沉鎖住她,“如今,你與我還是如此生分。這,就是你要告訴我的答案嗎?”
他不顧身後的傷,轉過身來,將阿萊的神情全部攝入眼簾。赫連嘉嘆了口氣,突然道:“阿萊,赫連嘉七歲被立為太子,在那之前,他沒有名字。”
阿萊一愣,不由得將視線重新聚焦於赫連嘉臉上。
“一個老宮女,一個奶孃,一座破敗的上鎖院子,那就是我七歲以前的記憶。”赫連嘉似乎在講一個與他毫不相干的故事,淡淡勾起嘴角,“沒有母親,沒有名字,沒有來處,沒有歸途。可笑吧,現在在你面前所謂的赫連嘉,在七歲的時候,甚至連說話都不怎麼利索。”
赫連嘉並不是皇后的親生孩子。當年,貴妃盛寵之下,一個不知名宮女因先帝酒醉而懷孕,恐慌中只好偷渡出宮,將孩子生了下來。但承寵之事終究沒瞞過貴妃,那個宮女很快就從世上消失了。沒人知道還有個孩子,直到有人將訊息透露給被貴妃壓制已久的皇后。
皇后需要一個兒子,於是赫連嘉便一躍而成了皇后的嫡子,皇后需要兒子為她擋住來自貴妃的攻訐,於是赫連嘉不得不頂上貴妃的矛尖,即使他只不過是個因為長期幽居而瘦弱蒼白的,堪堪高過書案的孩子。
“從我記事起,就沒能好好吃過一頓飯。七歲之前,是因為拮据,吃不起;七歲之後,則不敢吃。我的飯菜點心,即使每頓都有專人試毒,也還是免不了被做手腳。曾經有一道點心,因為太好吃了,我忍不住吃了第二塊,一個時辰後,便口吐鮮血,昏迷不醒。”
“所以從那以後,無論是看起來多美味的食物,在我眼裡,帶來的只有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