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Chapter24 旁觀者
走?出小樓時, 風迎面吹過來,帶著深秋的草木氣息。
天?色已經?開始變暗,西邊的雲層被落日染成一片沉鬱的橘紅色, 像一層薄薄的血色塗在天?際。
時雲岫站在門?廊下, 手裡提著診療箱,望著遠處教堂尖頂的輪廓,沉默了很久。
回到教會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
廣場??x?上的路燈亮起, 暖黃色的光鋪在石板地面上,將影子拉得很長。
她正要從側門?進去, 轉角處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回來了?”
時雲岫抬眼看去,只見艾米靠在廊柱旁, 又換了一身裝束。
女人?身著深灰色的長款大?衣, 腰間鬆鬆繫著帶子,手裡握著一副薄皮手套, 看起來像是剛從外面趕回來。
她的頭髮還帶著風塵僕僕的氣息, 幾?縷碎髮散落在額前。
時雲岫緩緩眨了下眼睛, 點?點?頭。
“嗯。”
注意?到她眉間那抹若有若無的、類似於?疲憊的情緒, 艾米沒有追問?。
如果僅僅是因為工作本身,仿身人?少女不該流露出這樣的神情才對。
一定是發生?了甚麼。
“走?吧。”艾米直起身, 先一步走?在前面。
時雲岫定下心神, 加快步伐跟上去。
兩人?穿過教會側面的迴廊, 繞過主禮拜堂, 走?到後方一扇不起眼的鐵門?前。
艾米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樣式古老的鑰匙, 插入鎖孔,轉動時發出沉悶的金屬聲響。
門?推開,是一條狹窄的甬道, 兩側的牆壁由粗糙的石塊砌成,每隔幾?步嵌著一盞昏黃壁燈,光影搖曳,在石壁上投出溫暖的色調。
甬道的盡頭通向一個小庭院。
時雲岫沒有多問?,跟著她走?進去。
庭院不大?,中央有一座早已不再噴水的石質噴泉,池沿上落滿了葉子。
四周種著幾?棵老樹,枝椏交錯著伸向夜空,葉片在晚風中簌簌作響。
很安靜,也很寂寥,但是個談話的合適地方。
遠遠的,還能看到主禮拜堂的尖頂,在暮色與燈光的交界處,輪廓肅穆。
噴泉邊的石階上落著幾?只白鴿,看到有人?靠近,咕咕叫著撲稜了幾?下翅膀,卻沒有飛遠,只是在原地踱了幾?步,歪著頭打量來人?。
“這裡是教會的舊翼,平時沒甚麼人?來。”
艾米在噴泉邊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我以前住在這裡。”
聞言,時雲岫微微怔了一下。
艾米看著她臉上那抹意?外的神色,笑了笑,指了指不遠處一扇拱窗:
“那間屋子,我住了七年。”
她說著,在噴泉池沿上坐下來,姿態隨意?,修長的雙腿交疊著,目光望向遠處漸漸沉入夜色的城市輪廓。
“我父親是教會的普通幹事,母親是聯邦醫院的護士。我從小就在教會的院子裡長大?,禮拜堂的管風琴聲就是我的搖籃曲。”
她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後來父親去世了,母親改嫁,我沒有跟著走?,就留了下來。”
時雲岫長睫顫了下,輕聲開口:
“……抱歉。”
艾米搖了搖頭,面色肅穆了些,話鋒一轉:
“中央城區最近連續出現的幾?起義體裝配者失控事件,不是偶然。”
聞言,時雲岫眸光微微一凝。
“雖然參與裝配的人?不同?,出事的義體型號也不同?,看起來毫無關聯。但如果你把時間線拉出來看,就會發現,出事的所有人?,都在過去三個月內,更換過同?一批次的神經?接駁晶片。”
“那批晶片,是聯邦一家註冊在城南的醫療器械公司生?產的。”
“而那家公司,實際上的控制方,是北部教區的一位基層教主。”
艾米頓了頓,偏過頭看向她:
“你應該見過他。上次中央城區的聯席會議上,坐在左排第五席的那個中年人?。”
時雲岫快速回想了下,很快在記憶中檢索到一位在會議上發言滴水不漏的中年男人?。
教會與聯邦之?間的關係本就微妙,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暗地裡的角力?卻從未停止過。
對方想做甚麼,想要試圖控制甚麼,可想而知。
“洛斐爾不管嗎?”
艾米聞言,忽然笑了一下。
“他是個出色的政治家,但不是一個好的領導者。”
“教主的行事作風太過我行我素,隨性自在,基層的教主們對此自是蠢蠢欲動。”
時雲岫思索起來,目光落在身前的女人身上,很快意?識到了甚麼——
在這其中虎視眈眈那個位置的,也有她。
曾經?時雲岫也有想過,為何艾米如此堂而皇之地向她直言,自己覬覦洛斐爾的位置。
就算當時在電話亭中,艾米用了遮蔽監聽的道具,但暫且不論這對洛斐爾對她的監控程度是否有實質阻礙,艾米假意?威脅她時,肯定是能夠想到她是可以將這一切告知洛斐爾的。
但現在看來,洛斐爾早就清楚教會中眾人?的心思。
所以艾米當初才能如此隨意?地拿這件事試探她。
那麼,艾米此刻相當於?變相的,或者說用一種隱晦的方式,告訴她有關她的身份。
這是這段友情中,她所給出的坦誠。
“那麼,甜心。”
艾米轉過身,目光落在仿身人?少女的面容上,語氣裡多了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現在還願意?繼續跟我去下一個地方嗎?”
時雲岫緩緩抬起眼,認真點?了點?頭。
艾米微微一怔,很快掀起一個笑,點?頭示意?了下,邁步朝庭院另一側的門?廊走?去。
她們從側門?出來,沿著一條小路走?了大?約十分鐘。
那裡停著一輛老式軌道車,車身油漆有些斑駁,車廂裡亮著昏黃的燈。
司機是個上了年紀的女人?,看到艾米,遠遠招了招手,咧嘴笑了:
“今晚又要忙到很晚咯。”
艾米也笑著回了一句,“忙完了請你喝酒。”
司機注意?到她的身後還有一個人?,扭過頭,好奇地看向那位少女:
“這位是……艾米小姐的朋友嗎?”
“嗯。”
得到肯定的回應後,司機樂呵呵笑起來,“那快上車吧,小姑娘。”
時雲岫看著對方,禮貌點?點?頭,“麻煩了。”
兩人?坐上車後,軌道車緩緩啟動,穿過漸漸沉入夜色中的城區。
窗外的景物不斷往後飛馳,從密集的建築開始,變得愈加開闊。
房屋的間距拉大?,路燈之?間的間隔也變長了,大?片大?片的田野在暮色中鋪展開來。
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泥土和乾草的氣息。
時雲岫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景色。
“快到了。”艾米坐在她對面,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目光望向她。
仿生?人?少女的側臉在掠過的路燈光影中明明滅滅,表情看不太清楚。
軌道車在一片低矮的丘陵腳下停下來。
前方是一座小鎮,比時雲岫下午去複診的那片聚居區要大?一些,街道更寬,房屋也更整齊。
鎮口有一座小禮拜堂,尖頂上的十字架在暮色中勾勒出一道細長的剪影。
禮拜堂前的空地上已經?聚集了一些人?。
不是很多,大?概二三十個,大?多是中老年人?,也有幾?個年輕人?抱著孩子站在外圍。
艾米從軌道車上跳下來,待時雲岫走?下車,與她並肩朝那些人?走?過去。
有幾?個認出她的人?點?了點?頭,叫了一聲“艾米女士”,“艾米小姐”,語氣裡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親近。
艾米一一回應後,走?向禮拜堂側門?旁的一間倉庫,開啟電子門?鎖。
屋裡的燈亮起來,照見裡面碼放整齊的紙箱。
時雲岫垂下眼,只見紙箱的表面上寫著相關的藥品名,除了常用藥物,還有些市面上價格高昂的藥品。
她很快反應過來艾米要做甚麼,協助她一起,將這些藥物搬到禮拜堂的大?廳。
“辛苦了,甜心。”艾米笑吟吟看著她。
時雲岫緩緩眨了下眼,一時不知道該說些甚麼,最後一本正經?開口:
“……你也是。”
聞言,艾米嘴角笑意?更深,她彎下腰,將藥盒從紙箱裡拿出來,按照編號排列在桌上。
很快,禮拜堂大?門?開啟,外面的居民?陸續走?進來,頗為安靜地排成一列,開始領取藥物。
時雲岫負責在另一側幫忙登記和核對,同?時為部分有需要的居民?提供諮詢。
她接過一個老婦人?遞來的身份卡,在終端上掃描了一下,將相應藥物遞給對方。
老婦人?接過藥盒,放進外套內側的口袋,卻沒有離開的意?思。
她拄著柺杖,身形顫巍巍的,時雲岫便?搬來一張椅子,讓她坐下來再說話。
老婦人?臉上露出感激的笑意?,從口袋裡摸出一個藥瓶來,遞給她。
“醫生?啊,你幫我看看,這個藥功效怎麼樣?”
時雲岫動作一頓,接過老婦人?手中的藥瓶,仔細觀察起來。
從藥物成分來看,對人?體沒有損害,但是……
她輕輕蹙起眉,抬起頭,對老人?家溫聲道:
“請問?您是從哪裡買的?”
老婦人?拘著背,笑起來時露出一顆銀色的假牙,慢聲開口:
“是我託鎮裡的人?幫我帶的,說是包治百病,一瓶要五千。”
時雲岫眸光一凝,抬起眼,看向老人?家,聲音放緩了些:
“??x?奶奶,這個藥並不能包治百病,不值這個價,而且長期服用會產生?依賴性。”
老婦人?臉色一變,“怎麼會……”
耐心勸說解釋了好久,做了好一番思想工作,才終於?說服老婦人?。
看著老人?家離開的佝僂身影,時雲岫輕輕撥出一口氣,感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說過這麼多話了。
少見仿身人?少女如此有煙火氣的一面,一旁的艾米忍不住又笑起來。
時雲岫淡淡偏頭看向她,姣好的面容上更是多了種堪稱幽怨的鮮活情緒。
艾米笑夠了,起身給她接了杯水,遞給她。
“謝謝。”時雲岫小聲道,接過水杯。
艾米看著她,若有所思:
“我想,你是需要喝水的對嗎?”
時雲岫低頭輕抿了一口,唇瓣潤澤了些,點?點?頭。
“嗯,我需要及時補充水分。”
來維持體內的模擬鮮血以及其他液體的平衡濃度,同?時保證外在軀體諸如面板、嘴唇等部位,看起來始終處於?健康自然的狀態。
她們簡單聊了兩句,下一批居民?排隊走?了進來,兩人?對視了一眼,很快又忙碌起來。
不知不覺間,分發藥物工作結束,最後一位居民?接過藥盒,道了謝,轉身消失在禮拜堂側面的小路上。
月光灑在空地上,白茫茫一片,將樹影拉成細長的剪影。
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又很快安靜下去。
艾米將桌上的登記簿合上,睏倦地打了個哈欠。
“時間也不早了,要不今天?就在這裡住下來?”她偏頭看向她,提議道。
聞言,時雲岫動作一頓,“可是明天?……”
“作為時小姐的全?能助理,我記得很清楚。”女人?笑眯眯地打斷她,“明天?上午你並沒有工作安排,可以安心在這裡休息。”
時雲岫微微歪了下頭,心中不忍腹誹,艾米早就想好這一出了吧。
“不說話就當你預設了?”
艾米單手撐在下頜上,眼底含笑,其中帶著幾?分得逞的愉悅。
時雲岫無奈地點?點?頭。
兩人?完成最後的收尾工作後,艾米帶她來到禮拜堂側翼,開啟一間收拾得很乾淨的小房間。
“雖然嚴格意?義上你不需要睡眠,但我想,適當進入休眠程序也是必要的。”
時雲岫微微一怔。
雖然並不想承認,但艾米說得對。
“……嗯,謝謝你。”
仿身人?少女接過她手裡的枕頭,乖順地點?點?頭。
艾米抱著手臂倚靠在門?口,像是看自家妹妹一般,彎了彎眼尾。
“有甚麼需要的就用終端聯絡我,明早我們一起回主城區。”
“……嗯。”
艾米直起身,將門?緩緩合上,只留下一條縫隙。
“那……晚安?”
她認真點?點?頭,“嗯,晚安。”
與艾米告別後,時雲岫走?到床邊,將枕頭擺放好。
被褥乾淨整潔,和枕頭一樣,還帶著曬過太陽的味道。
時雲岫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上那道被月光投出的窗欞影子,安靜地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醒來時,窗外已經?天?光大?亮。
時雲岫坐起身,走?到床邊拉開窗戶,放眼望去,今天?是個陰天?,目之?所及,天?空烏濛濛的,其中有幾?只鴿子撲稜稜飛過,劃過幾?道雪白的影子。
廣場上有幾?個孩子在追逐一隻皮球,笑聲越過窗戶傳進來,清脆而明亮。
空氣裡有烤麵包和咖啡的香氣,從樓下某戶人?家的廚房裡飄散出來,混在深秋清冽的晨風中。
久違的,這樣普通的早晨給了她一種很靜謐安心的感覺,像是又回到了寧安鎮一般。
看著艾米吃完早飯後,兩人?搭乘另一輛軌道車返回主城區。
司機與昨日不同?,話少了很多,公事公辦的,顯然跟艾米的關係沒那麼親近。
快到中轉站時,軌道車停下來,司機抬了抬下巴,示意?到了。
艾米先一步付了錢,時雲岫無奈道謝,提著診療箱下了車,前往站臺換乘另一條公共懸浮車路線,準備返回教會。
因為艾米還要去處理別的事務,兩人?在此簡單道別。
因為這條路線太偏了,離教會最近的站臺也有一段距離,過了約莫四十分鐘,時雲岫走?下懸浮車,打算步行回去。
她沿著站臺外側的街道走?了大?約兩百米,正要拐進一條巷子時,忽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銀白色的頭髮,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晴空站在巷口對面的一棵樹下,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低著頭,腳尖無意?識地碾著地上的一片落葉,像是已經?在那邊站了很久。
“晴空?”
時雲岫腳步一頓,有些意?外地輕輕喊了聲。
話音落下,仿身人?少男陡然抬起頭來,對上她不解的目光,藍眸中飛快掠過各種複雜的情緒。
緊張,釋然,又像是某種終於?下定了決心之?後的平靜。
“老師。”他快步走?過來,在她面前停下,聲音裡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沙啞,“我來找你。”
時雲岫看著他,目光平靜。
“你怎麼來了?”
“我想來找老師,問?了艾米,她說你在這裡,所以就……”他垂下眼,話語有些支支吾吾,像是在斟酌措辭。
銀白色的碎髮落下來,遮住了他半邊神情,但能看到他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想到昨天?複診時男人?所說關於?義體被掠奪的話,她本來也打算今天?回去後,好好跟晴空談一談這件事。
時雲岫斂下眸光,淡聲道:
“正好,我也想跟你聊聊。”
晴空怔了一下,抬起頭,正準備開口說些甚麼——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像是有甚麼重物從高處墜落,猛地撞擊在牆壁上,震得地面都微微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是玻璃碎裂的脆響,尖銳地劃破空氣,然後是一陣混亂的尖叫聲,從前方大?約一百米處的居民?區方向傳來。
兩人?皆是一頓,停下步伐,循聲望去。
時雲岫警覺地抬起眼,只見不遠處的那片居民?區,上空忽然瀰漫起一小片灰白色的煙塵,幾?只鳥驚慌地從屋頂上撲稜著飛起來,在空中盤旋,不肯落下。
有人?從那個方向跑過來,臉上帶著驚魂未定的神色,嘴裡喊著甚麼,聲音在嘈雜中聽不真切,只能聽見其中聲調高昂的幾?句話語——
“那邊出事了!”
“快報警——”
街道上的行人?紛紛停下腳步,有人?往那個方向張望,有人?開始往反方向退避。
時雲岫沒有猶豫,提著診療箱就往那個方向快步走?去。
“老師!”
晴空在身後喊了一聲,立刻跟上來。
雖然位置偏僻,但這片居民?區畢竟靠近聯邦城區,經?濟發展遠比昨天?巡診的小鎮要好。
路面寬闊,沿街開著幾?家店鋪和工坊,房屋多是兩到三層的小洋樓。
天?光陰翳,街道盡頭有一座小教堂,尖頂上的銅鐘泛著暗沉的光澤。
明明還是早上,卻昏沉如夜,鉛灰色的雲層墜下來,壓抑悶然。
時雲岫穿過人?群,拐過街角,終於?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一座兩層小樓前的空地上,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正揮舞著一根粗重的金屬管,他的右臂和右腿都是機械義體,關節處的指示燈閃爍著紅光。
他的雙目大?睜,瞳孔渙散,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嘶吼聲,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
金屬管落下,重重砸在門?口的精緻鐵質欄杆上,瞬間凹進去一大?塊。
而在那人?與那座小樓之?間,赫然矗立著一道瘦弱的身影。
時雲岫步伐生?生?頓住,瞳孔驟然一縮。
目之?所及,女孩坐在一具老舊的輪椅上,身體大?部分被銀灰色的義體覆蓋,舊型機械義體沉重滯澀。
她的原生?手臂貼在輪椅邊,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垂落下去,顯然已經?脫臼了。
葉琳。
她半側著身,用那具笨重的機械軀體擋在小樓的門?前,吃力?地抬起另一隻手臂,抵住失控者的攻擊。
金屬管揮來,重重砸在她機械臂的側面,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女孩的輪椅因為衝擊力?向後滑了半寸,輪子在地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沒有退縮,咬著牙,竭盡全?力?地將那隻金屬臂往前頂,把失控者的攻擊路線死死封住。
時雲岫僵在原地,眸光止不住地顫動。
上一次見面,還是在病房裡。
經?過一段時間的康復訓練,葉琳已經?能夠很好地調動自己笨重的機械軀體,獨立生?活。
出院那日,女孩坐在病床上,穿著乾淨的常服,認真地跟她道別。
“時姐姐,我要回……”
她話語生?硬地一頓,靦腆笑笑,繼續道:
“我要回去了,我現在已經?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了。”
“嗯。”
“謝謝時姐姐還有大?家這段時間的照顧。”
自那之?後,發生?了太多??x?事,原本時雲岫想著等這段時間忙完了,就去看望葉琳,看看她恢復得怎麼樣。
可現在——
“葉琳!”
時雲岫喊了一聲,腳步已經?本能地向前衝去。
但下一秒,一雙手臂從身後猛地環住了她,將她整個人?箍在原地。
“太危險了,老師,你不可以去。”
聲音從身後傳來,著一種近乎哀求的強硬。
“放開我。”
她的聲音驟然冷下來。
晴空收緊手臂,將她牢牢鎖在懷中。
“不,老師,他身上有武器,你看清楚——”
她能感受到他的胸口緊緊貼著她的後背,模擬出來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急促,劇烈。
前方傳來一道更加沉重的撞擊聲。
時雲岫緩緩抬起頭。
視野中,葉琳抬起手臂,格擋住對方的攻擊,借勢撞向失控者的胸口,將他逼退了幾?步。
她頭髮凌亂,調動輪椅擋在門?前,死死護住身後那座小樓的門?。
那扇門?緊閉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微弱的光,一旁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裡面有人?,但並沒有任何人?從裡面出來。
男人?搖搖晃晃站穩,而後從腰間摸出一把能源槍,槍口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冰冷的藍光。
那是聯邦納入管制範圍的軍用武器,危險程度高達s級,不該出現在一個普通居民?的手中。
別說是人?類,哪怕是她這樣身經?數次戰爭的仿身人?,倘若沒有提前準備,也難以抵抗。
下一瞬,槍聲響起——
藍白色的光束劃破陰沉的空氣,擊中葉琳的機械軀幹。
金屬瞬間被高溫燒灼出一個焦黑的洞口,邊緣泛著暗紅色的光。
女孩從輪椅上一側翻倒,身體傾斜,機械肢體因為失去動力?而僵直痙攣。
她艱難支著手肘,緩緩抬起頭,朝著失控者的方向飛撲過去。
似兩塊銀灰色的陰影,糾纏,滾動。
在沉重壓抑的天?光下,連線在一起,叫人?分不清邊界。
又幾?聲槍響,世界而後陷入寂靜。
葉琳與失控者皆倒在地上,徹底失去意?識。
目之?所及,女孩的頭部鮮血止不住淌出,額角滲出一道刺目的血跡,蜿蜒滑過她的臉頰,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時雲岫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倒在地上的身影,緩緩垂下手。
臉上忽然傳來冰涼溼潤的觸感。
下雨了。
像是被壓抑了太久,雨水終於?從雲層中傾瀉而下。
鋪天?蓋地,交織成細密的簾幕,落在地面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感受到仿身人?少女不再掙扎,晴空手臂力?道隨之?鬆懈了一些,但仍沒有放開她。
他站在她身後,就這樣安靜抱著她,呼吸沉重,沒有說話。
雨水順著她的烏色髮梢滴落,沿著她的臉頰流淌而下,很快打溼了她的衣領和肩頭。
仿生?人?少女沒有動,目光落在前方那個倒下的身影上,一錯不錯。
金屬外殼在高溫下碎裂,露出內部複雜的線路和結構,火花從破損處迸濺出來,落在地面上,徒勞地跳躍幾?下,又被熄滅了。
只一瞬,眼前倏然劃過許許多多道身影。
潮溼的水汽瀰漫開,模糊了她姣好白皙的側臉,神情木然。
那雙紅褐色的淺淡瞳眸似血珀,僵硬地緩緩轉動了下,溼漉剔透。
雨聲紛紛,周圍的人?聲嘈雜。
遠處傳來救護車和警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尖銳劃破空氣。
有人?在喊甚麼,有人?撐著傘在奔跑。
那些聲音傳過來,像是被這厚厚的水幕隔絕開,變得遙遠而模糊。
久違的,時雲岫忽然想起謝逾月。
謝逾月曾跟她聊起自己的特憶人?母親,雖然她仍保持著原有的肉身軀體,記憶移植後,失去了大?部分情感認知能力?,沒有透過移情測試。
但她的母親卻在危機時候保護了她,做出了本能反應。
謝逾月的母親跟葉琳一樣,無論是情感殘缺,亦或是軀體殘缺,她們身上始終有著作為人?的一面,無論人?們如何爭論,都無法否認這一點?。
時雲岫緩緩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身後的晴空安靜抱著她,渾身也被雨水澆透了,銀白色的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側,埋下頭,倚在她的肩膀上,輕輕蹭了蹭。
但他們不一樣,他們從靈魂到軀體,都是不折不扣的機器。
但他們卻與人?類如此相像。
那麼與人?類相像、得到人?類認可、獲得與人?類同?樣的平等,是他們需要去努力?追求、獲得的東西嗎?
或者換句話說,這是一種肯定和讚美嗎?
可他們擁有感情和意?識,並不僅僅是機器,那麼在機器和人?類這條不可逾越的界限上,他們作為仿生?人?,作為人?工智慧的這一既定事實不會改變。
不遠處,教堂的鐘聲忽然響了起來。
沉沉的,一下又一下,穿過雨幕,盤旋在空中,悠悠迴盪。
時雲岫緩緩抬起頭,雨水沿著她的下頜滑落。
站在這樣的場景前,感到茫然恍惚的同?時,她又感到一種巨大?的空虛。
像這樣被抽離在外的旁觀者視角……
無論他們的情感再如何真摯,這終究是模擬出來的、他們所不該擁有的。
而這樣的情感,會反反覆覆地提醒他們,強調著自己是人?造物這一事實。
他們究竟該何去何從?
作者有話說:葉琳劇情靈感源自《攻殼機動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