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Chapter23 【老師讓他……聽……
直到?第二天中午, 走在街上,她還是有些暈暈乎乎的。
時雲岫輕輕晃了晃頭,讓自己回?過?神?來。
目之所及, 天空乾淨, 彷彿一片被洗過?很多遍的淺藍。
雲層很高,薄薄的,像被風吹散的棉絮。
街上人不多,幾個孩子在便利店門口分一袋糖果, 包裝紙被風吹得悉悉索索作響。
其中有一個小孩低著頭,快速用力拆開一顆糖果, 剛送入口中,一個沒抓穩, 糖紙落下, 散落在風中,隨落葉一起卷遠, 在陽光下泛起絢爛的光澤。
時雲岫目光落在那張飄忽飛遠的糖紙上, 一時間感覺自己也像那張糖紙一般, 呼啦啦, 輕飄飄,輕盈地不可思議。
平日裡隨處可見的風景, 忽然間都變得不一樣起來。
她的步伐比平時略為輕快, 剛走過?一個路口, 前?方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忽然, “哐當”一聲, 而後一道刺耳的聲音緊接著劃破空氣。
時雲岫腳步一頓,抬起眼。
十幾米外,只見一個男人屈著身子從便利店裡衝出來, 跌跌撞撞地打翻了門口的水果攤,蘋果滾了一地,在陽光照射下,紅色的外皮鮮豔極了。
他半條左臂都是金屬義體,機械手的指節收緊,關節處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和嗡鳴聲響,神?經介面閃著不穩定?的紅光。
男人好像喝醉酒一般,身形搖搖晃晃,面色卻清醒,眼神?比起喝醉的燻然,更多是一種暴戾的空洞。
很快,他撞到?路邊的一個雕像,倒在地上,半邊臉貼著路面,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咒罵聲。
時雲岫循聲看去,微微眯起眼。
可以初步判斷,他的左臂是一截最為常見的新型機械義體,接駁處的面板泛著不自然的紅腫。
男人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左手死死攥著甚麼。
“都給我滾開!”
他抬起手,一把摺疊刀,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他失控了!”
周圍的行人神?情驚懼,紛紛後退。
男人猛地翻身,機械臂在地面上砸出一聲沉悶的巨響,石板碎裂,濺起一片塵土。
“快報警!”
有人尖叫,有人掏出終端呼叫安保警察。
男人突然抬手,一拳砸向旁邊的防護欄,金屬瞬間凹陷,發出刺耳的聲響。
時雲岫眸光一凜,目光緊緊鎖在對方的身形上。
眼前?似放緩了的慢鏡頭,她的思維快速調轉,將他的姿勢、動作、行為自動拆解,並短時間分析出男人下一步最可能的行動軌跡。
待確定?自己的應對行為後,身體已經本?能向前?一步。
但下一秒——
一道深藍色的光影掠過?她周身的空氣,比她更快,帶起風聲,短促而凌厲。
“砰”地一聲,男人甚至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被一記踢擊擊中側頸,精準有力,整個人重重倒地。
動作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時雲岫腳步頓住,她抬起眼,看向站在倒地男人身旁的女?人。
陽光落在她臉上,將她的眉骨與下頜線映得清晰分明?。
長卷髮束在腦後,耳邊有幾縷落下的髮絲,秋水般的雙目冷靜、果斷,掃過?現場時又帶著一種審視全域性的銳利。
艾米?
視野中突然出現意料之外的人,讓時雲岫有些訝然,但想了下,又覺得很合理。
目之所及,女?人單膝抵住男人的後背,一手按住他的義體手臂,將仍在微微抽搐的他完全控制住。
街角傳來急促的警笛聲,很快,一隊穿著深灰色制服的城區治安隊快步趕到?。
艾米站起身,將男人交給兩名警察,拍了拍制服下襬沾上的灰塵,動作利落。
警察說?了甚麼,可能是感謝讚美之類的話,艾米微微頷首,公事公辦地笑了笑,目送他們將那個還在昏迷中的男人抬上擔架。
便利店店員被同事扶到?一邊,圍觀的幾個路人也都漸漸散開了,只剩下掉了滿地的蘋果,在陽光下骨碌碌滾動。
時雲岫回?過?神?,垂下眼。
她蹲下身,撿起身前?地面上的幾個蘋果,走過?去,重新一一放回?至水果攤貨櫃的籃子中。
做完這些後,時雲岫轉過?身,看著艾米朝自己走過?來。
與她身上的教會?醫療部門制服不太一樣,女?人身上的明?顯款式更長,隨著她走動,下襬在她腿邊輕輕晃動。
剪裁挺拔,肩部有淺色的防護鑲邊,袖口收得很緊。
腰間繫著一條寬幅的皮革束帶,勒出一道利落分明?的弧線。
忽視掉那些這個時代才有的科技元素,整體看起來像中世紀的騎士制服,介於軍裝與騎行裝之間,英氣而颯爽。
艾米笑吟吟地走至她面前,自然抬手道:
“好巧,甜心?。”
她又恢復成那副散漫慵懶的模樣,語氣輕快。
“又一起義體裝配者失控案例,真讓人頭疼呢。”
時雲岫微微怔了下,抬起眼,有些欲言又止:
“你……”
女?人把散落的碎髮往耳後別?了一下,像是已經知?道了她的不解,嘴角彎起來。
“作為時小姐的助理,我可是全能的,會?點擒拿術不是很正常嗎?”
時雲岫垂下長睫,想到?這還是自列車事件後,跟艾米的第一次碰面,一時不知?該如何跟她相處。
“我想,你應該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話音落下,艾米正在整理袖口的動作微微一頓,若有所思。
她抬起頭,只見仿身人少?女?抬起眼,專注地看著她,一雙紅眸情緒淡淡。
聲音清冷,眉眼輪廓柔和,弧度放緩時卻又帶著說?不出的疏離。
她身上總有這樣一種沉靜的氣息,讓人看得也安靜下來。
甚至會?有些慌亂,下意識就想將全部,將她想知?道的一切全部坦誠告知?。
艾米低頭笑了笑。
明?白?她話語中的困惑,不光光是對她剛剛制止失控者的行為,還有關於?這次事件,她的籌劃,她的目的,以及延伸至……有關她的身份。
明?明?是朋友,連自己最大的秘密都知?道,卻對對方所知?甚少?,換了任何一個人想必一下子都很難接受。
空氣安靜了好一會?,艾米無奈開口:
“一週後的今天,下午工作結束後,有安排嗎?”
時雲岫聞言一怔,輕輕搖了搖頭。
“那到?時候跟我去個地方吧。”
她自然地走到?時雲岫身邊,與她並肩而行。
“走吧,下午還有工作安排。”
艾米拍了拍手,重新挽住她的手臂,像從前?在工作中無數次做過?的那樣,自然而然。
時雲岫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她拉著往前?走。
風從她們身後吹過?來,將仿身人少?女?臉側的碎髮輕輕拂起,烏髮間散落著陽光碎金般的顏色。
“倒是甜心?你……”
艾米忽然偏過?頭,眼睛眯起來,從上到?下簡單掃視了她一遍。
“看起來很開心?,發生了甚麼好事嗎?”
時雲岫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沒有。”
她別?開視線,語氣比平時更剋制。
艾米沒有追問,她只是挽著她的手,笑著轉過?頭去,望向前?方的路面,嘴角彎著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是嗎。”
……
下午的日光從窗戶裡探進?來,在桌面上投下搖晃的光影。
時雲岫整理完最後一份病歷檔案,站起身。
她照常在教會?醫療部門工作了一週,就好像一切都沒發生一般,彷彿再次回?到?了曾經去中央城區巡診前?的安寧日子。
柳甜很快完全康復,沒兩天也回?到?了工作崗位上。
遲清衍出院了,回?到?科研所,再次忙碌起來,更多時候兩人都是透過?終端聊天,這些天??x?他需要處理的事情很多,偶爾才能說?上幾句話。
列車事件那日之後,艾米和平時一樣,作為她的助理,將所有工作安排都規劃地十分清楚,同時不留餘力地協助她。
現在想來,作為洛斐爾的心?腹,能被派來當她的助理,艾米當然有著自己不可替代的出色能力。
想到?洛斐爾,時雲岫眉頭蹙起,站起身,走到?辦公室窗邊。
這次的列車事件應該與上次所謂的爆炸事故一樣,洛斐爾不是主謀者,但他明?知?這一切,卻選擇旁觀。
甚麼都不在意,陰晴不定?,捉摸不透,叫人完全看不懂他的所思所想。
腦海中浮現出上次在洛斐爾實驗室的相關回?憶,時雲岫用力搖了搖頭。
這個男人完全就不是能夠用常規思維去推測、判斷的。
但是,在這當中唯一不同的是——
晴空的話少?了許多,比以前?沉默,總是在發呆,甚至有時候喊了他幾聲才會?反應過?來。
時雲岫轉身,抬眼看向實驗區角落的工作臺。
晴空坐在那裡,手裡握著一把細螺絲刀,面前?攤著一個半拆開的舊型通訊器。
他的手指懸停在一個零件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就那麼靜止著,像一尊被人按下暫停鍵的精緻雕像。
銀白?色的髮絲垂落在臉側,遮住了大半神?情。
從側面看去,他的眼睫半斂著,藍色的瞳孔沒有焦點,只是空濛蒙地望著眼前?那個通訊器的某一點,不知?道目光究竟落在了哪裡。
“……晴空。”
時雲岫喚了一聲。
他沒有反應。
她又等了幾秒,稍微提高了一點聲音:
“晴空。”
清冷的嗓音落下,晴空陡然回?過?神?,肩膀幾不可見地顫了一下。
他轉過?頭,那雙藍眼睛裡還殘留著一瞬的迷茫,隨即迅速聚攏,彎成一個乖巧的弧度。
“老師,怎麼了?”
他的聲音很輕,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他一貫的溫順。
時雲岫安靜看了他一會?兒?。
“你最近休息得不好嗎?”
晴空微微一怔,隨即搖搖頭,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
“沒有啊,我休息得很好。”
他對上她清凌凌的眸光,指節無意識地在螺絲刀的握柄上來回?摩挲。
這個問法多少?有些奇怪,畢竟他們仿身人本?來就不需要太多休息。
時雲岫若有所思看了他幾秒,垂下眼,淡淡開口:
“下午的複診我去就好,你在實驗室休息。”
晴空抬起頭,像是想要說?甚麼,卻被仿生人少?女?搶先一步:
“聽話。”
她的語氣不重,甚至稱得上柔和,因為嗓音雪一般疏冷的質感,話語簡短,反倒帶著一種不容置疑。
【……聽話?】
像是被無意間被動觸發了甚麼,晴空微微張了張嘴,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重新低下頭去。
【老師讓他……聽話】
銀白?色的髮絲滑落下來,遮住了他唇邊那一瞬抿緊的弧度。
時雲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金屬門自動滑開,走了出去。
走廊裡的光線比室內明?亮一些,她微微眯起眼,將外套披上,走進?電梯門,離開教會?醫療大樓,登上一輛公共懸浮車。
雖然當初受洛斐爾威脅來到?聯邦城區,但她沒有忘記寧安鎮的那些居民。
不過?她現在有教會?醫療部門的工作在身,重新回?到?寧安鎮舊有的實驗室並不方便,索性想了個折中的辦法。
城郊的這片聚居區離教會?大約一個半小時的車程,是一片依山而建的矮層住宅群。
房屋多用淺色的石料砌成,屋頂鋪著深灰色的瓦片,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街道不寬,兩側種著高大的梧桐樹,落葉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響。
時雲岫提著診療箱,沿著斜坡往上走。
目之所及,周圍的建築風格帶著明?顯的舊時代痕跡——
拱形的窗沿、鑄鐵的陽臺欄杆、門廊上垂落的常青藤,一切都浸在深秋靜謐的陽光裡,像是古典油畫中擷取下來的片段。
時雲岫在其中一棟樓前?停下了腳步,小樓有三層,底層是一間改造過?的臨時診所,是她的一位患者提供給她的。
這裡離前?往寧安鎮的主幹線車站很近,時雲岫聯絡了曾經的患者,與他們約好時間,可以在這裡定?期檢查。
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裡面已經等了幾個人。
都是熟悉的面孔,見到?她進?來,紛紛露出鬆了口氣的神?情。
“時醫生來了!”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從椅子上站起來,她的左腿從小腿以下都是機械義體,走起路來帶著輕微的金屬摩擦聲,但步伐穩當。
她熱情地迎上來,握住時雲岫的手:
“好久沒見到?時醫生了,聽說?您去了中央城區?”
“嗯,出差了一段時間。”時雲岫微微笑了下,扶她在診療椅上坐下,“最近感覺怎麼樣,接駁處還疼嗎?”
其實她曾經不止一次跟這位老奶奶說?過?,不用敬語喊她的。
但是老奶奶執拗地認為,在醫生面前?,是不分年齡長幼的,仍執意用“您”稱呼她。
“好多了好多了,您上次調過?之後就不怎麼疼了,就是這兩天天氣轉涼,早上起來有點酸脹……”
時雲岫一邊聽著,一邊熟練地開啟診療箱,戴上檢測專用手套,俯身檢視她義體接駁處的面板狀況。
指尖觸碰到?的面板溫度正常,邊緣沒有紅腫,神?經介面的指示燈穩定?地閃著綠色。
“恢復得不錯,”她直起身,在病歷上記錄了幾筆,“入冬前?最好再來做一次校準,到?時候教會?應該會?有冬季防護裝置的配發,您記得來領。”
“誒好,好。”
複診進?行得很順利,來看診的大多都是寧安鎮上的居民,像是除錯義體的靈活度,更換老化的連線線,因為天氣變化導致的接駁處不適……
同時除了寧安鎮的居民,偶爾還會?有幾個附近小鎮來的新面容,怯生生地推門進?來詢問可否幫他們看看義體。
本?以為會?被拒絕,但視野中心?裡,那位醫生冷清姣好的臉上並沒有浮現出不耐煩,只是交代了下幫她保密身份。
居民訝然於?對方過?分年輕的面容,少?女?一一處理,動作利落,話很少?,卻讓人覺得安心?。
送走最後一位病人時,窗外已近黃昏。
時雲岫正在收拾診療箱,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遲疑的腳步聲。
“時醫生,好久不見。”
她抬起頭,看到?一箇中年男人站在門框邊,像是剛從外面趕回?來,衣服上還沾著些塵土。
“我的義體現在沒甚麼問題,就是上次因為工作太匆忙,都沒來得及感謝您。”
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才看到?您給我發的資訊,來得比較匆忙,還好趕上了。”
時雲岫微微點點頭,她記得他,三個月前?曾在寧安鎮幫他裝配過?機械義體。
她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頓了下。
此?刻,他右手裝配的是一隻新型號的機械義體,外殼光潔,介面整齊,並不是她裝的那一隻。
時雲岫緩緩直起身,目光從那隻新義體上移開,落在他臉上。
“你換義體了,是出現了甚麼問題嗎?”
男人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臂,神?情變得有些複雜:
“不是的……是您離開寧安鎮前?的那段時間,我的義體被人掠奪走了,所以後來裝了新的。”
時雲岫輕輕蹙起眉頭,總覺得這一幕很熟悉。
她若有所思,淡聲開口:
“你還記得,掠奪者的大致樣貌嗎?”
男人卡殼了會?,努力回?想,過?了會?才猶豫道:
“那時候天太黑,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但應該是一個……一個年輕人,藍眼睛。”
聞言,時雲岫神?情一凜,斂下雙眸。
“藍眼睛?”
“嗯,但也可能是我記錯了。”
中年男人沒有注意到?少?女?面色的微妙變化,繼續補充:
“那個人身手很好,動作太快了,說?不定?是他隨身攜帶的道具發的光。”
時雲岫垂下眼,目光落在診療箱裡那排整齊的工具上,在夕陽的餘暉裡泛著冷然的色澤。
她忽然輕聲開口,“抱歉……”
男人不解地摸了摸後腦,笑道:
“時醫生為何要道歉,總之謝謝您。”
時雲岫微微頷首,合上診療箱的蓋子,“咔噠”一聲輕響,在安靜的室內格外清晰。
“我明?白?了,謝謝你告訴我這些。”